三日,箭矢如林,弩机上弦之声清晰可闻。
“父亲……”孔融长子孔褒匍匐上前,声音嘶哑,“赵都尉遣使来,言若三日内您亲赴颍阴军前请罪,或可……或可保全宗族……”
“呵……”孔融忽然低笑,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瓦檐。他缓缓抬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他望着最高处那块“汉室名儒”的匾额,伸手抚过自己左袖——那里曾有道浅浅刀疤,是当年在北海为护百姓,独挡黄巾流矢所留。“名儒?”他喃喃道,“原来名儒的骨头,比寻常百姓的贱命,也不过重三钱。”
话音未落,祠堂大门轰然洞开!赵都尉一身银甲,腰悬环首刀,身后亲兵持火把涌入,烈焰将满堂灵位照得明灭不定,如同鬼域。
“孔文举!”赵都尉声如金铁交击,“奉关将军钧令——诛尔全族,以儆效尤!”
孔融竟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向北——许县方向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竟有释然:“好……好……终于是等到了。”他转身,从供桌上取下一只青瓷酒壶,仰头灌尽,壶底朝天,滴滴酒液坠地,如血。
“赵都尉,”他擦去唇边酒渍,目光澄澈,“请容老朽最后一问:关将军……当真亲赴许县了?”
赵都尉眉峰一凛,手中刀鞘重重顿地:“不错!四百精骑,星夜兼程,此刻怕已饮马许水!”
孔融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万斤重担。他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四百骑?哈哈哈……四百骑赴许县?关云长啊关云长,你可知许县粮仓,早已被我亲手填满了硝石与松脂?你可知曲娥帐下,有三百亲兵,是我三年前安插的‘活棋’?你可知……”他猛地指向窗外,声音陡然凄厉如枭,“你可知我孔氏全族之血,今日泼洒于此,正是为引你那四百骑,踏入许县那座……纸糊的虎穴?!”
赵都尉瞳孔骤缩!未及反应,孔融已抄起供桌上的青铜烛台,狠狠砸向祠堂深处那口古钟!钟声嗡鸣未绝,整座宗祠地砖轰然下陷!浓烟裹着刺鼻硫磺味冲天而起——地下密窖中,三百桶早已浸透硝石松脂的桐油,正被引信点燃!
火舌如龙,瞬间舔舐梁柱。孔融张开双臂,迎向烈焰,玄色深衣在火光中翻飞如蝶:“关云长!老朽这‘投名状’,够不够重?!”
火海中,他最后望了一眼北面,那里,许县方向的天际,正隐隐泛起不祥的暗红……
许县北门。
关羽勒住赤兔马,四百铁骑如黑潮般静默列阵。马蹄踏碎薄冰,发出细碎脆响。他抬眼望去,许县城墙在冬日惨淡天光下,竟显出几分奇异的平静——城头旗帜整齐,弓弩手影绰绰,连巡哨的铜铃声都规律得如同钟表。
太静了。静得不像一座刚经历暴乱、粮仓被劫、皇宫起火的帝都。
“将军……”副将低声,“城头……似无守军?”
关羽眯起丹凤眼。风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着血腥与某种……甜腻的异香。他忽然想起赵都尉临行前递上的密报:孔融府邸地窖,曾发现大量硝石、松脂、桐油残渣……而许县官仓改建图纸上,仓壁夹层厚度……远超常制。
“传令!”关羽声音斩钉截铁,“全军后撤十里!扎营固守!急召工兵营,掘壕筑垒!另遣快马,即刻驰报荆州——就说许县……”他顿了顿,赤兔马不安地刨着冻土,马鬃在风中狂舞,“许县不是个空壳!里面塞满了……会炸的火药桶!”
话音未落,许县方向,一声沉闷巨响撼动大地!并非爆炸,而是某种巨大结构崩塌的轰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仿佛整座城市的脊骨正在寸寸断裂!烟尘如灰白巨蟒,腾空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关羽勒马回望。烟尘深处,许县轮廓在扭曲晃动,宛如海市蜃楼。他忽然明白了孔融那句“纸糊的虎穴”——这哪里是虎穴?分明是一座精心雕琢的祭坛!用整座帝都为薪,以百万生灵为牲,只待他关羽这柄利刃,亲手劈开那层薄薄的、涂满油脂的纸……
赤兔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关羽仰天大笑,声震四野,竟无半分惊惶,唯有一股焚尽八荒的决绝:“好!好一个孔文举!既然你要这许县做你的坟茔……某家便成全你!传我将令——四百骑,就地扎营!某要在此,亲眼看着这座……汉室最后的棺椁,如何自己……裂开!”
风卷起他染血的披风,猎猎如旗。四百铁骑齐齐拔刀,刀锋映着烟尘弥漫的天光,寒芒连成一片,刺破苍茫。颍阴的浊浪、舞阳的烈火、许县的烟尘……三处烽火,正以荀彧为轴心,悄然拧成一股足以绞杀一切旧秩序的飓风。而风暴眼,正无声旋转于许县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垣之下——那里,三千桶桐油浸泡的硝石,正随着地底岩浆的脉动,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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