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关上，星斗漫天。

    曹操站在关墙之上，望着夜空。

    脚下，似乎还算是大汉山东的土地，而走出关西，便是进入了骠骑管辖的范围。

    他已经不年轻了。

    年轻的时候，不会害怕失败，也不会惧...

    寒夜如墨，霜气凝于帐幕边缘，结成细密冰晶，在微弱火光下泛着惨青色的冷芒。桓氏枯坐良久，脊背僵直如铁，双手却在膝上微微颤抖——不是因冷，而是因一种深入骨髓的虚浮感：仿佛脚下大地正无声塌陷，而他悬于半空，四顾无依。

    帐外风声愈烈，卷起枯草与碎雪，扑打在牛皮帐壁上，噼啪作响，如同无数指甲刮挠棺盖。他忽然记起幼时随父赴长安，途经函谷关外野店，老店家曾指着天边流云叹道：“云走西北，风自东南来，是聚是散，早定于未起之时。”彼时他不解其意，只觉云影游移，不过浮生一瞬。如今方知，那云早已散尽，风却未停——只是吹向了另一处山河。

    他缓缓起身，掀开帐帘。

    寒气如刀劈面而来，刺得眼眶生疼。营中篝火已熄大半，余烬微红，在风中明灭不定，映得人影拉长、扭曲、摇晃，似鬼魅匍匐于冻土之上。几个蜷缩在草堆里的募兵听见动静，抬头望来，眼神浑浊而空洞，既无敬畏，亦无怨怼，唯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他们不是不愿战，而是不知为何而战；不是不惧死，而是早已分不清生与死之间，究竟隔着几道关隘、几封书信、几声号角。

    桓氏默然伫立片刻，转身回帐，从箱底取出一方旧匣。匣面漆色斑驳，一角微损，却擦拭得极净。他启开匣盖，内里铺着一层褪色红绸，中央静静卧着一枚铜印——印文为“沛国谯县丞”五字，篆法端方，边沿已磨出温润光泽。这是他初仕之印，授于灵帝中平三年，距今整整二十七载。

    指尖抚过印纽，触感冰凉而熟悉。他曾无数次在灯下摩挲此印，想象它压在檄文、军令、税册之上时所留下的深痕；也曾于月下独酌，将印角浸入酒盏，看朱砂印泥在清冽酒液中缓缓晕染，如血，如火，如少年时胸中未曾冷却的赤诚。

    可如今，这枚印再不能调一卒、征一粮、发一令。

    它只是沉默的铜块，躺在红绸之上，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坟。

    桓氏合上匣盖，将其推至案角，又取过一卷竹简。简册边缘磨损严重，捆扎的麻绳早已泛黄松动，展开后，墨迹亦有几处被虫蛀蚀，字句断续难辨。这是他父亲桓典手录的《春秋左氏传》残本，页眉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小楷工稳，力透简背。其中一处批道：“君臣之义，非止于位禄之奉，实系于道义之守。苟道丧而位存，犹衣冠而行尸耳。”

    桓氏盯着那行字，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忽然想起数日前在桓氏坞堡厅堂之上，桓范说“我桓氏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天子”时，眼中并无悲愤，亦无羞惭，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不是虚伪，而是长久以来盘踞于士族血脉中的某种确信：所谓忠孝节义，并非绑定于某一人、某一姓、某一朝，而是附着于土地、宗祠、族谱与世代传承的礼法秩序之上。曹操可以败，天子可以废，甚至汉室可以亡，只要这套秩序尚存一线，桓氏便仍是桓氏，不会沦为流民、奴婢、刑徒。

    而他桓氏，却把全部身家性命，押在了一个正在崩塌的名号之上。

    帐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而凌乱，伴着金属磕碰的脆响。桓氏心头一紧，疾步出帐。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甲胄覆霜，须发结冰，脸色青紫，手中紧攥一束染血布帛，踉跄奔至帐前，“扑通”跪倒，嘶声道：“禀……禀丁氏！东面三十里……陈留方向……骠骑游骑……已至谯水西岸！旗号‘赵’字！约三百骑！昨夜劫掠三屯，焚仓两座……今日……今日已遣轻骑绕至南坡，恐……恐欲断我归路！”

    话音未落，营中顿时炸开一片惊呼。几个家兵提刀冲出帐外，却见远处地平线上，灰白雾霭之中，果然隐现黑点，如蚁群蠕动，渐次逼近。更有尖锐哨音破空而起，短促、凄厉，一声接一声，自南坡传来，分明是敌骑已在高处设伏！

    桓氏面色骤然惨白，额角青筋暴跳，却强自镇定，厉喝：“传令！收拢各部，弃辎重，整队列！弓手居前，矛兵护侧，速撤回坞堡！快！”

    命令出口，他却第一个僵在原地。

    撤回坞堡？哪一座？丁氏坞堡？还是周旌装伤遁走的那处荒寨？抑或是桓范闭门不纳的桓氏堡？这些名字在他舌尖滚过，竟无一处可容他立足安身。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在桓氏坞堡门前，桓范拂袖指向厅外时那一句：“他集结他义兵，你守你曹公。”——原来“你”与“他”，早已不是同袍，不是同乡，不是同朝之臣，甚至连“同族”二字，都已被现实碾得粉碎。

    就在此刻，南坡哨音陡然转高，如裂帛，如哀鸣。紧接着，一声沉闷鼓响遥遥传来，非军中战鼓，而是农人驱兽所用之皮鼓，低沉而悠长，竟在寒风中传出数里之遥。

    桓氏浑身一震。

    他认得这鼓声。

    那是沛国乡间每逢春社秋祀，村老击鼓召众、祭拜社神时所用的鼓点。鼓声一起，十里八乡必有人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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