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目光倏然凝聚,如同两点寒星,从炭火盆的方向移回,牢牢锁在曹仁脸上,示意他说下去。
曹仁身体前倾,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末将此番前来……将许都武库及沿途火药,全部秘密装载,混杂于粮车...
冬日的阳光,依旧高悬,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霜浸透,再难暖及人心。汜水关前那片被战旗割裂的原野上,风停了,尘息了,连战马喷出的白雾都凝滞在半空,如一道道无声的叹息。关下骠骑军阵,依旧静默如铁铸山岳,玄甲肃立,槊锋冷冽,盾面凶兽似已睁眼,獠牙微张,静待一声号令。
关墙上,曹操仍立于垛口之前,三梁进贤冠端端正正,金箔银边的明光甲在光下灼灼生辉,可那光芒却像一层薄冰,脆而冷,照不出丝毫暖意。他未动,亦未言,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惧,而是因力竭。那手曾提剑斩黄巾、挥鞭督兖州、抚案定官渡,今日却连抬至胸前,都似耗尽了十年气力。
他身后,文武百官鸦雀无声。荀彧垂首,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磨得发白的云纹绣边;程昱背手,指节捏得泛青,却始终未抬眼;夏侯惇右臂裹着新换的素麻绷带,血迹已干成暗褐,他盯着关下那杆『斐』字大纛,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没吐出半个字。就连一向最善逢迎的刘晔,也只将半截未燃尽的艾草悄悄碾碎在掌心,任辛辣苦味渗入皮肤,仿佛唯有这般,才能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涛。
而更沉默的,是那些立在垛口后的曹军士卒。他们中有颍川老农之子,幼时见过父亲跪在族老门前磕头求租三亩薄田;有汝南小吏之后,十二岁便随父抄录户籍,记得清清楚楚,本县八千户中,蔡氏一姓占去田产三千二百顷;更有谯郡子弟,祖父曾是许都宫墙匠人,如今却要为曹丞相守这堵墙,替那些高门大宅挡下关外那一句句如刀剖心的话。
有人低头,看见自己冻裂的手背上,血口子裂开如枯地龟纹;有人侧目,瞥见隔壁垛口同袍的铠甲内衬,竟露出半截粗麻衣角——那是三年前青徐大旱时,从逃荒流民手中买来的旧衣,缝补七次,针脚歪斜,却还穿着。
就在此时,关下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嗒、嗒”声。
不是鼓点,不是马蹄,更非兵刃相击。那是木履叩击冻土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自骠骑中军徐徐而出。非是披甲重骑,亦非持弓轻锐,而是一匹通体漆黑、毫无饰物的普通战马。马上之人,亦未着明光玄甲,仅一身素白软甲,甲片边缘以靛青丝线密缀,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古朴,不见寒光,却似敛尽天地锋芒。他头戴一顶素纱小冠,冠缨垂至胸前,面容沉静,眉宇间无悲无喜,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初春解冻的洛水,映着天光云影,亦映着关上每一张或惶然、或僵硬、或茫然的脸。
正是斐潜。
他未举旗,未呼号,未令鼓吹,甚至未带一名亲卫。只一人一骑,缓缓行至距关墙一百二十步之处,勒缰驻马。北风忽又悄然卷回,在他素白甲胄上拂过,吹动冠缨,却吹不动他眼中那泓深潭。
关上曹军顿时骚动起来。弓手本能地搭箭引弦,弩手手指扣紧扳机,几支强弩的黝黑箭镞,已在阳光下泛出幽蓝冷光——那是特制破甲锥,五十步内可洞穿三层札甲。可谁也不敢松指。
因为斐潜身后,那玄色海潮般的军阵,依旧纹丝未动。没有号令,没有旗语,甚至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可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这一支箭离弦,下一瞬,便是万弩齐发、铁骑踏关。
曹操喉结一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传令,收弓。”
无人应声。他身后,夏侯威迟疑半瞬,终是上前一步,低声传令。弓弦松驰之声此起彼伏,如秋叶坠地。
斐潜却似未闻此令,亦未看那几支收回的利箭。他仰首,目光越过女墙,越过旗杆,越过曹操头顶那顶三梁进贤冠,直直落在他身后——落在那面高悬于谯楼之上的汉室赤旌之上。旌旗猎猎,红得刺目,红得陈旧,红得如同干涸多年的血。
“陛下安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数百步距离,清晰入耳,不带诘问,不带威压,只如寻常问候。
曹操身形一滞。
这问题太轻,轻得像一片雪落于肩;却又太重,重得压垮了所有虚饰的冠冕堂皇。他张了张嘴,想答“安”,可许都宫苑中天子日渐苍白的面容、日益稀疏的鬓发、每次召见时欲言又止的唇颤,瞬间浮上眼前。他想答“甚安”,可昨夜密报中,天子私书遣使欲联络长安的消息,尚在袖中未焚。
他终究未答。
斐潜却已颔首,仿佛早已知晓答案。他目光缓缓下移,扫过曹操身侧荀彧低垂的眼睫,掠过程昱紧抿的唇线,最终停驻在荀攸微微抬起的脸上——那位向来温润如玉的荀公达,此刻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的缺口。
“昔年洛阳太学,荀公达先生讲《礼记·王制》,言‘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斐潜声音平缓,竟似真在论学,“先生当时说,治国如农事,须察土性、顺四时、量水旱,方得禾黍丰稔。若强令江南种麦、塞北植稻,纵有仓廪万斛,亦是竭泽而渔,徒伤地脉。”
荀攸瞳孔骤缩,指尖猛地一颤,玉珏“咔”一声轻响,裂痕更深。
“关中沃野,本宜粟麦;河东盐池,足供天下;陇西牧马,可壮军容;荆北鱼米,能实仓廪。”斐潜语调不变,目光却如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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