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寸丈量着汜水关的砖石,“然自建安以来,中原膏腴,多入豪右之手;边郡良田,反成流民骸骨所覆。此非地脉有病,实乃人谋失道。”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曹操面上,平静无波:“孟德公,你我皆读圣贤书,当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八字,并非刻于石碑之上,供人焚香礼拜之虚文。它刻在关中饥民啃食树皮的齿痕里,刻在河东佃户典妻鬻子的契书上,刻在陇西戍卒冻毙雪中的指骨间……亦刻在今日汜水关上,诸君腹中尚未消化的粟米饭粒之中。”
关墙上,一片死寂。连风都不敢再吹。
忽有一名年轻校尉,出身陈留小族,其父曾任许都廷尉佐吏,素来以清廉自诩。他忽然向前半步,抱拳,声音嘶哑:“斐将军!我父……我父在许都时,曾见天子手诏,命征西将军屯粮于弘农,以备西归……诏书墨迹未干,丞相即调弘农仓粟三十万斛,运往兖州赈济……可兖州,何曾有灾?”
曹操霍然转身!
那校尉却挺直脊背,毫不退缩,目光灼灼:“末将不敢质疑丞相,只问一句——天子诏命,与丞相手令,孰为大汉正朔?”
曹操嘴唇翕动,竟一时语塞。
便在此时,关下骠骑阵中,一骑突兀而出,非是传令兵,亦非骁将,而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卒。他身披旧甲,甲片斑驳,左臂空荡荡,仅余断袖在风中飘摇。老卒策马至阵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捧黄土,高举过顶。
“禀将军!”他声音苍老却洪亮,字字如锤,“此土,取自长安未央宫前椒房殿旧址!当年吕后筑此殿,用土皆自终南山取,色如蒸栗,黏而不散!今臣自关中来,沿途所见,渭水两岸,新垦田畴延绵三十里,麦苗青青,牛犁不辍!此非虚言,乃臣亲眼所见,亲手所触!”
他话音未落,第二骑出——是一名年轻军吏,手持一卷竹简,展开高举:“此乃河东蒲坂县去年秋赋册!去岁大旱,全县免赋三成,另拨官仓粟两万石赈济,百姓无一饿殍,反增垦田五千亩!此册有县令、啬夫、三老共押,印信俱全!”
第三骑、第四骑……十余名将士相继而出,或捧陶罐盛清水,或举新织麻布,或托起一册册竹简、一捆捆桑皮纸——全是关中、河东、陇西各郡县新近呈报的政绩实录:水利图、垦田籍、学塾名录、律令简抄、商税账簿……桩桩件件,无一虚饰,无一夸诞。
他们不呼口号,不颂功德,只是静静立于阵前,将这些沾着泥土、浸着墨香、带着体温的实物,高高举起,面向汜水关。
阳光倾泻而下,照亮竹简上遒劲的隶书,照亮陶罐中澄澈的渭水,照亮麻布上细密的经纬……也照亮了关墙上无数张渐渐失血的脸。
曹操身旁,一直沉默的郭嘉忽然轻咳一声,咳出一口殷红血痰,溅在猩红大氅上,如雪地绽梅。他抬袖抹去嘴角血迹,望向关下那捧黄土,忽而一笑,笑声微弱,却如裂帛:“好土……真真是好土啊……比许都宫苑里那些熏香粉饰的‘龙涎土’,干净多了……”
他声音虽低,却如针尖刺入死寂。
曹操浑身一震,猛然回头,目光如电射向郭嘉。郭嘉却已垂首,只余半截染血的袖角,在风中轻轻摆动。
就在这刹那,关内忽传来一阵急促鼓声——非是战鼓,乃是谯楼报更之鼓!咚、咚、咚!三声短促,如擂心鼓。
鼓声未歇,一骑快马自关内驰出,直奔城楼。马背上是一名灰衣文书,滚鞍落马,扑至曹操面前,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丞……丞相!长安急报!天子……天子已于三日前,亲临长安太庙!亲祭高祖、武帝!并颁《西归诏》……诏曰:‘朕承天命,返跸故都,修祖宗之法,复社稷之纲。自即日起,凡奉诏勤王、助成西归者,皆记功勋,录于史册!’……诏书……诏书加盖传国玺与天子御玺,双印俱全!”
文书话音落地,关墙之上,仿佛有千万斤重担轰然砸落。
荀彧猛地抬头,眼中泪光一闪,随即死死咬住下唇,直至渗出血丝;程昱闭目,肩膀微微耸动;夏侯惇长叹一声,右手重重按在垛口砖石上,指甲崩裂亦不觉痛。
曹操僵立原地,如遭雷殛。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接诏书,而是下意识摸向腰间倚天剑——那柄象征丞相权威、曾斩无数叛逆的神兵。可指尖触到剑柄的刹那,他竟觉一股彻骨寒意,自指尖直窜脊梁。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初入洛阳,于南宫尚书台整理旧档。曾见一卷桓帝朝奏疏,内有老臣泣血陈词:“……今郡国豪右,跨州连郡,奴婢千群,田业万顷。而编户齐民,十室九空,鬻子易妻,流殍载道。臣闻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愿陛下省之!”
那时他嗤之以鼻,笑老臣迂腐。今日才知,那“省之”二字,重逾泰山。
阳光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暖这汜水关。风不知何时又起,卷着枯草与尘沙,打着旋儿掠过关墙,掠过曹操那身金银明光甲,掠过他身后每一张失魂落魄的脸——仿佛时光倒流,将这巍峨雄关,连同关上所有人,一同拖入那四百年积弊的幽暗深渊。
而关下,斐潜依旧端坐马上,素白甲胄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他未看那封诏书,未看曹操惨白的脸,只是微微侧首,望向西方。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云层渐薄,天光如洗,一道清越雁鸣划破长空,自关中而来,向长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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