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阵列中央,一辆朴素无华的驷马安车静静停驻,车旁数面三色大纛迎风招展,猎猎作响。车上空无一人,唯有一面素白大旗,上书四个斗大隶字,墨色淋漓,如血未干——
**“依约赴会”**
四字之下,无署名,无印信,唯余凛然不可犯之气。
关内死寂。连风声都仿佛被抽走了。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面旗,盯着那辆空车,盯着那片沉默如铁的军阵。有人想笑,想骂,想破口大骂斐潜虚伪奸诈,可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因为那面旗,那辆车,那阵列,皆严丝合缝地踩在“礼”的边界之上。它不越雷池一步,却将“礼”的界碑,生生砌到了你的城门之外!
陈留的手,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攥紧栏杆,指甲深深嵌入朽木,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想下令放箭,射倒那面旗,射穿那辆车!可念头一起,便被更深的寒意冻结——若射了,便是坐实“毁约在先”;若不射,那面旗便如芒在背,日夜灼烧着每一个曹军将士的眼睛,也灼烧着他自己作为“丞相”的最后一点体面。
“兄长……”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铄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下,脸色惨白如纸,身上沾着尘土与风霜,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矜持?他看着关下那面“依约赴会”的大旗,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留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陈铄,扫过身后一张张或恐惧、或茫然、或麻木的脸。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粗砺的石头在相互刮擦:“好……好一个‘依约赴会’……斐潜,你果然……好算计啊……”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关下那面白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凄厉与决绝:“传我将令!全军戒备!弓弩手,上弦!所有投石机,校准方位!给我盯死那面旗!盯死那辆车!若有丝毫异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每一双眼睛,一字一顿,如刀凿斧刻,“格杀勿论!”
命令下了,却无人应诺。众人垂首,默然如泥塑。陈留看着这一张张低垂的脸,心头最后一丝火苗,终于“噗”地一声,熄灭了。他慢慢收回剑,剑尖垂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下关楼石阶。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正在崩塌的权柄之上。
关下,斐潜依旧端坐于安车之中。他并未下车,亦未催促。只是微微侧首,对身旁策马而立的诸葛亮道:“孔明,你看关上,可有‘人’?”
诸葛亮目光如炬,穿透薄薄晨雾,直抵关楼最高处那一抹玄色身影:“有。但已非‘人’,乃困兽之影,悬丝之傀。”
斐潜轻轻颔首,不再言语。他知道,胜负已分。不是在今日的阵前,而是在昨夜那封简牍递出之时,在曹操一次次食言、一次次试探底线之时,胜负的天平,便已无可挽回地倾斜。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将那早已注定的结果,以最清晰、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呈现在天下人面前。
时间,在关上关下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寸寸流逝。日头渐高,阳光刺破云层,慷慨地洒落下来,照亮了骠骑军甲胄上的霜花,也照亮了汜水关斑驳的城墙。关楼上,一名老卒悄悄挪动了一下冻僵的脚,甲叶发出细微的“咔”声。这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并非来自关内,而是自关外西南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震得关楼砖石簌簌落灰!
陈留身形一晃,猛地扑到女墙边,循声望去。只见西南方向山坳处,浓烟滚滚升腾,直冲云霄!烟尘之中,隐约可见数座新建的夯土箭楼,正被巨大的火球狠狠砸中,木料崩裂,烈焰腾空!
“报——!”又一名斥候狂奔而至,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启禀丞相!关西南十里!骠骑军……骠骑军佯攻!赵云将军率三千铁骑,突袭我军西南屯粮箭楼!箭楼已焚!火势蔓延,恐……恐殃及后营!”
陈留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西南屯粮箭楼?那是他昨夜才紧急加固、并暗中调拨了一千精锐把守的要害!斐潜……他竟将佯攻选在此时!选在此刻!选在他心神俱裂、全军目光皆被关前大阵吸引之时!这不是军事奇袭,这是对他意志的最后一击!
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女墙,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终究没能压住,“哇”地喷了出来,溅在青灰色的砖石上,触目惊心。
关下,斐潜终于起身。他并未看那西南方向的浓烟,只是抬手,轻轻抚过安车车辕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昨夜他亲手所刻,一个“同”字。
他抬头,目光越过沸腾的烟尘,越过沉默的军阵,越过那面猎猎作响的“依约赴会”大旗,最终,平静地落在汜水关高耸的城门之上。
风,骤然大了起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