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中,也不是没和你同屋眠过……”
李汲大喜,却还假模假式地作难道:“可惜被褥只有一套……”
只有一套也没用,最终小丫头还是裹紧了褥子,缩在屋角;李汲或有贼胆,可惜贼心不炽,整晚上也没能做些什么。翌日才刚起身,穿戴好了,忽听外面有人问道:“可有一位姓李的官人住在此处么?”
李汲听这声音却熟,才刚迈步来到门口,朝外张望,就见驿卒领着一条大汉过来,见面拱手施礼,面露欣悦之色:“啊呀,李贤弟,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李汲大吃一惊,顾虑有外人在旁,也只得假模假式地还礼道:“不想尊兄来此,快请屋中坐。”随即朝驿卒点点头:“是故人——你且下去忙吧。”
于是那人脱靴入室,并且伸手来抓李汲的手腕,李汲将腕一拧,反握回去,双手一碰,二人各自都是一震——皆都使了全力啦。
那人抓不住李汲,不由得“呵呵”一笑,两步迈入室中,双目一扫,却见另一名“男子”盘腿坐在地上,背对着自己,眼望窗外。那人微微一愕,望向李汲,问道:“这位是……”
李汲将身一横,遮挡住那人的视线,摆手道:“不妨事。”随即面色一沉,低声问道:“你为何会来寻我?”
那人“嘿嘿”笑道:“我为何不能来寻你啊?如今李二郎名动天下,老朋友便生疏了,不能再登门么?”
“谁和你是朋友?!”
那人这才收敛笑容,蹙眉正色道:“喂,即便不念昔日檀山救护之德,你也无须露出这般嘴脸来吧?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之处么?!”
原来此人非他,正是李汲穿越之前,曾经跟他躯壳本主有过相当长时间交往,并且同行数月的那个千牛备身真遂!
而等到穿越之后,李汲也曾经两次见过真遂,一次是在定安城中,他想要寻迹追去,却因为崔弃的阻挠而失去了对方的行踪;第二次是在洛阳掖庭,真遂伴着周挚,恰巧路过他身边……
只不过两次都是李汲见到了真遂,真遂却没见到他——第二次真遂只是瞧见了李汲身边的崔弃而已,当晚夤夜来访;至于李汲,刮干净了胡子,假冒宦官,又刻意躲避对方的视线,估计真遂匆匆一眼,不可能认得出来。
所以说了,二人之间,其实只有交情,并没有什么龃龉,但不知道为什么,李汲一见真遂,天然的就不爽……难道是因为小丫头崔弃之故么?真遂因此深敢诧异,乃当面质问道:我得罪过你吗?怎么你身份一高,就翻脸不认人了?
好在李汲脑筋转得快,当即反问道:“檀山上那些叛兵,难道不是你于路留下暗记,给招引来的么?”
真遂叹了口气:“原来此中缘委,你都已经知道了……”双膝一屈,盘腿坐下,还招招手,示意李汲同坐,然后才缓缓地继续说道:“我又不是有心陷害,否则岂能为你兄弟断后,几乎丧了性命哪?阴差阳错,乃至于此……”
当下把他如何得了李辅国的授意,于路留下暗号,期望得到崔光远的协助,结果崔光远提前逃出长安城,暗桩却被田乾真所获,乃聚集军中勇士,追杀直上檀山,前后因由,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其实李汲早就通过李泌转述田乾真之言,将那些情报碎片拼凑了起来,与此际真遂所言,并没有太大出入,但他并不加以打断,而是默默地任由真遂解释故往,并且其后还大倒苦水——
“若非因此,我又何以不得归唐呢?好好的千牛备身的前程,就此打了水漂……檀山之事,你兄弟最终无惊无险,脱出生天,其实最倒霉的却是我啊!”
李汲冷笑道:“什么叫‘无惊无险’?我兄弟二人险些便死在了檀山之下!”当然实际情况比这还要严重,真正的李汲可以说是已然归西,只是相关自家的隐秘事,当然就没必要,也不可能对真遂言讲了。
随即李汲又一瞪眼:“且你如今投了叛军,自然是敌非友!”
真遂闻言一愣:“这你也知道了?”接着一撇嘴:“若非如此,我今也不能来救你的性命啊。”
“救我性命,这是何意?”
真遂却故意卖关子,笑笑说:“故人来访,难道连水都没有一口么?”斜眼一瞥李汲身后的崔弃:“那小子,且去讨些热水来我吃。”
他只当是李汲的亲兵——因为崔弃正是那般扮相——但见论及故往一些隐秘事,李汲也不避着此人,大概率会是心腹,由此随声呼喝,不怕得罪。李汲心中却不禁起急——真遂对崔弃有什么妄想,他自然是清楚的,并且也明白“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崔弃连提都不愿意提起此人来,则双方还是不见面为好啊。
当下吩咐一声:“你且出去寻热水来。”不等崔弃答应或者起身,先猛然将身体一晃,遮掩真遂的视线,并且伸手重重一拍地板:“你满口胡柴,我何须你来救命?有事便可直言,否则我要送客了!”以吸引真遂的注意力。
真遂果然收回了视线,只盯着李汲的面孔,脸上露出诚挚之色,摇头叹息道:“好吧,长话短说。我如今确实是在叛军之中,但非心甘情愿,而是奉命行事,正所谓‘身在曹营心在汉’……具体是何人所命,不便透露。你如今却也不同啦,京兆李二,于陇右悍御蕃贼,且又到河南来,临阵生擒了史思明麾下猛将高庭晖、喻文景……”
崔弃趁机侧着身,遮着脸,绕出李汲背后,一个纵跃,疾速蹿出屋去,并且反手拉上了房门——小丫头擅长这类隐秘之行,动作既迅捷又仿佛极其的自然,仿佛没有引起真遂的丝毫怀疑。
只听真遂继续说道:“……史思明自是勃然大怒,将你的首级,悬了重重赏格。如今听说你离开唐营,单骑返回长安去,周挚便遣人来追赶——我故先一步前来报信也。难道不是来救你性命的么?”
李汲皱眉问道:“周挚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真遂撇嘴道:“我如何晓得——但唐营之中,有燕军的暗桩、耳目,也不奇怪吧?且周挚善用江湖异人,他若关注于你,恐怕你是藏不得形迹的。”
“大河以北,尚为官军所据,周挚又如何能遣人来害我?”
真遂笑道:“我都能到得了此处,遑论周挚麾下‘神机卫’,那些个江湖异人呢?”
第三十一章、发泄怒火
真遂奉命潜入叛军之中,投效在周挚麾下,前后也有两年多时间了,逐渐得到了周挚的信任和重用。
周挚本从安禄山起兵,是安禄山幕下三谋主之一——另二人为高尚和严庄。前年唐军收复两京,安庆绪逃出洛阳,一时间人心离乱,严庄未至河上便倒戈降唐,周挚也诡称求取救兵,一口气跑去范阳,投奔了史思明。
——至于高尚,依旧不离不弃跟在安庆绪身边,最终就陪着安庆绪一起死了,被史思明下令处斩。
从安禄山叛乱开始,数年征战,唐、燕双方你进我退,反复拉锯之下,在燕国内部逐渐形成了一个以史思明为核心的胡人集团,但凡高级将吏,基本上不再有一个汉人——汉人不是反正归唐,就是在连番内斗中为胡将所杀。因此史思明对于身为汉人,且是士人出身的周挚,向来都着意拉拢。
他自称大圣燕王的时候,便任命周挚为行军司马,等到称了帝,更是直接把周挚推上宰相的宝座——河北地区胡人可少啊,想要稳定河北局面,没这么一个高级“汉奸”出面可不成。
周挚由此权势大盛,仿佛昔日安禄山时代的高尚一般。
然而周挚终究只是个文士罢了,虽然喜爱武备,还喜欢招揽江湖异人,对于行军打仗终属半个外行,因而到处搜刮猛将为己用。真遂就这么着入了周挚的法眼,得以在他身边潜伏下来。
此番周挚得到消息,李汲单人独骑离开唐营——其实并非孤身,但就连传递情报之人,也没把一个瘦小的亲兵计算在内——便召“神机卫”旧班底前来,对他们说:“圣人大恨这李汲,悬下千金之赏,取他首级。然李汲骁勇无双,若在阵前,实不易得,天幸他离开唐营,返归长安,这一路之上,以汝等的技业,便有机会下手了。
“若能生擒李汲,自然最好,不成便割取首级,则不但圣人将有重赏,我在圣驾前,必然也更得宠任——速去,慎勿失手!”
这事儿,周挚并没有特意瞒着已然引为心腹的真遂,于是真遂便假意前去打探唐军动向,匹马疾驰,来寻李汲通风报信。
这不仅仅因为他是唐家间谍,抑且还顾念着与李汲的旧情。想当初千里迢迢跑颍阳去迎接李泌,那会儿他跟李汲就挺说得来的,加上两人全都好武,曾经比斗过几回,颇为惺惺相惜。当时真遂还琢磨呢,李汲这小子天赋异禀啊,只可惜没能得到优秀的传承,等护送他们前往行在,说不定我有机会收李汲做弟子,将战阵弓马之术,倾囊相授。
如此一来,李汲多半有机会纵横沙场,成为一名战将;而我利用这层关系,也可更加交好李泌,将来前程无比敞亮啊。
然而世事往往不如人意,檀山遇伏,他不但跟李氏兄弟失散了,并且几乎断了归唐之望,想要去找李泌解释吧,因为其中牵涉朝中大老,乃被设下重重阻碍……结果他被迫入燕为间,李泌则几乎拜相,却又辞官归隐……
因为跟唐朝方面保持着隐秘的联系,所以李汲在陇右御蕃之事,真遂也是听说过的——比喻文景、李日越之辈耳聪目明多了——对方一提那李二郎乃是李长源之弟,他就知道说的是何许人也。一方面欣喜自己果然没瞧错人,同时又不禁隐生妒忌之心:长卫是有望飞黄腾达啊,自己可还瞧不清前途何在呢……
战阵之上,真遂改名换姓,助燕厮杀,在他心目之中,既希望唐朝最终敉平叛乱,也希望这乱事持续的时间稍稍长一些为好。因为自己的身份还不够高啊,即便刺杀周挚,赍首而归,估计也升不了几级官,除非能够斩杀史思明……那难度可实在太大啦。
而今周挚视真遂为心腹,交予他数千兵马,真遂希望可以利用这一契机,使得自己在燕国的官职和权力进一步攀升。我若在燕为兵马使甚至于节度使,那将来归唐,总不好意思给我个五六品的散职吧?而若能带回去千万之军、一两州之地,说不定连三品职称,甚至于仪同三司都能搞到手哪!
然而顾念旧日情谊,他还是特意跑出来提醒李汲。当然啦,想在偌大的两军阵前找到那单独一骑,难度不小,真遂心说起码我尽到了心意,日后也可无憾了。若真能寻到李汲,是他命大;倘若始终寻不到,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即便做了鬼,也须怪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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