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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节(第1页/共2页)

    李汲听得满脑子浆糊,当即一把揪起那胡人来,掩于身后,随即朝大汉一拱手:“壮士,若果有理,也不必打他,干冒王法,且唤不良人来捕了去便是。”

    大汉一偏头,斜睨李汲:“你须不是长安人氏,竟为胡儿出头——何必不良人拘捕?老爷便在‘察事厅子’里当值,便将这胡儿打杀了,也无人敢管!”

    眼见他们放对,周边很多等待家眷从观音院里出来的男性便匆忙退后,围绕着李汲与那大汉,空出了直径过丈的一个圆圈来,同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胡儿,怎生又惹上了这个霸王?”

    “一般都是浮浪子弟,追逐厮打非止一日,有什么可奇怪的?”

    “元霸王今朝似乎是动了真怒啊,不知是何缘故……不要真闹出人命来……”

    可等听那大汉提起“老爷便在‘察事厅子’里当值”的话,众皆惊惧,不由自主地便又各自退开了三五尺。

    唯有李汲,听得“察事厅子”四个字,不惧反怒,就觉得一股燥气直冲顶门,当即冷哼一声:“察事厅子,呵呵,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便不良人也只有缉捕之责,无有审断之权,难道察事厅子打杀人便不犯王法么?!”

    那大汉鼻子朝天:“自然不犯王法,上起京兆府,下到长安县,哪个敢管?!”

    李汲一撇嘴:“抱歉,本人今日便偏要管上一管——若想打杀这胡儿,须先过我这关!”

    那大汉倒似乎有些诧异,又再上下仔细打量李汲:“这位郎君,看似个读书人,岂不知胡儿乱我唐江山,杀戮我唐百姓之事么?缘何为虎作伥,要为胡儿出头啊?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身上去啦?”

    李汲怒极反笑:“乱我唐江山者,安、史叛贼,不过恰好军中胡人多些罢了;我唐将军,如李司空、李羽林(李抱玉),难道就不是胡人么?引车贩浆,本多仗义,鲜衣华盖,亦生奸宄,况乎唐、胡之分?即便唐人有罪,也当缚送有司,不可私刑裁处;而若胡人无辜,有某在,便不容你肆逞凶顽!”

    这话一出口,李汲自己都觉得有些……太过对牛弹琴了。是不是自己穿上一身儒衫,就本能地拽起文来了呢?对方能够听得懂吗?不过你还别说,这半文言的骈句说起来确乎比较有气势啊。

    看那大汉的表情,果然有些茫然,但随即便又将牛眼一瞪:“哪来那么多废话?你敢保这胡儿,我便连你也打杀了!”

    说着话,一个箭步迫近身前,朝着李汲面门便是狠狠一拳擂下。李汲双足微曲,同时将腰肢略略一扭,身体斜侧,抬起左手来,往那大汉肘关节内侧迅捷一拍。这一下借力打力,再加自身躲闪,大汉的小臂便不由自主朝内弯折,好好一招直拳,变成了不伦不类的摆拳。

    而李汲趁势借力,已然扑入大汉怀中,右手朝上一托,正中那大汉颌下。“啪”的一声脆响,那大汉不由自主地脑袋一仰,朝后便跌。

    好在他下盘还算稳当,踉跄着后退了五六步,最终还是稳稳站住。

    李汲心说可惜了,力气挺大,却只是些江湖卖艺的把式,没有正经学过搏击之术啊。

    对方被李汲一招击退,皱皱眉头,不禁有些迷糊。正待贾勇再上,忽听寺外传来一声大叫:“壮士且慢!”

    李汲斜瞥过去,只见十数名仆役簇拥着一个胡人,疾奔入寺。看那胡人,头戴乌纱软角幞头,身穿翻领锦袍,腰围一条镶金的皮带,足登绉纹吉莫靴,一望可知,非富即贵。

    李汲身后那士人当即高喊起来:“阿爷救我,阿爷救我!”

    “呼啦”一声,那些仆役便将动粗的大汉围在了中间,将他和李汲两向隔开。但那汉子凛然不惧,只是撇着嘴,梗着脖子,斜睨那冲进来的胡人;那胡人反倒满脸堆笑,连连作揖,口称:“不知小儿又何处得罪了元壮士,还望壮士觑我面上,千万宽恕则个。”

    那大汉“呸”的一声:“汝有何面目可以让我看觑啊?休以为还在天宝年间,汝等胡儿敢在长安城内横行!我如今入了‘察事厅子’,只须一句话,便可封了汝的店铺,将汝等满门抄斩!爷如今背后可是五父……”

    不听此言还则罢了,听到“五父”两字,李汲不由得怒满胸膺,当即一个箭步,分开两名仆役,蹿将过去,一拳朝那大汉面门捶下,口称:“便你家‘五父’来了,某也只是打!”

    他知道最近长安城内,汉胡矛盾滋繁——经过前番动乱,长安城一度陷贼,使得上起达官显宦,下到平民百姓,对胡人的态度都从好奇、好客,逐渐转向敌视甚至是仇视。所以那汉子追着一个胡人打,原本他也懒得管,只为胡人躲到了自家身前,加上二人身形差别太大,怕出人命,这才出手拦阻。

    一开始,他对那大汉还是颇有些好感的——因为外形够雄健啊,男人嘛,就要孔武有力才能称作“汉子”……哦,这是前世语,这年月“某某汉”,其实多属蔑称。但随即听说对方是“察事厅子”,并且还自称打死人无人敢管,心下便多少有些不忿。等到对方“五父”二字出口,李汲是再也刹不住怒火了。

    李辅国你想化敌为友,我可没同意啊!只是身份悬殊,自身能量有限,所以其实我还不配做你的敌手,也没必要当面跟你放对——终究李辅国只是李亨的一条狗罢了,即便自己不顾李豫父子的大事,不吝惜自家的性命,一拳打死了李辅国,李亨也会再造个王辅国、张辅国什么的出来,于国于民都无太大益处。

    可是即便暂时不打算主动跟李辅国做对吧,难道你手下一条狗肆行无忌,被我瞧见了,我都能耐住性子不理么?尤其那狗刚才对我吠叫来着,这会儿还当面将“五父”二字挂在嘴边……上回在我面前口称“五父”的家伙,是什么下场来着?

    今天不把你打尿了,我不姓李,去跟你家“五父”的姓!

    于是扑过去便是当面一拳。那大汉急忙竖臂格挡。但他只是仗着力大横行罢了,本没有正经学过拳脚,未免满身都是破绽,李汲的拳头稍一变招,便擦着他手臂穿过,一拳正中颧骨。

    那大汉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又再踉跄后退。李汲顺势飞起一脚,正中胸脯,“嗵”的一声,便将那大汉踹翻在地。随即左膝一曲,顶住对方肋骨,左手卡住脖颈,右拳高高提起……

    没打下去,胳膊被人给抱住了。

    李汲一侧脸,只见抱住自己右臂的竟然是那个满身锦绣的胡人——此人五六十岁年纪,倒确实可能是那穿士人衣衫胡儿的“阿爷”也就是老爹,深目高鼻,五官都很显著,两撇髭须高高翘起,颔下则是卷曲蓬松的花白胡子。

    只听那胡人哀告道:“这位郎君,这位郎君,多承救护小儿,但此事到此为止吧,还请郎君放开手,不要叫老朽难做……稍歇必有心意奉上。”

    李汲蹙眉问道:“他说要打杀你子,你还护他?”

    那胡人满脸堆笑:“是玩笑,是玩笑……街里街坊的,小儿辈口角厮打罢了,不值郎君出手。且看老朽面上,撒开手吧,撒开手吧。”

    李汲冷哼一声:“我平生听不得‘五父’二字,听了便要发癫,要打人!”左手扣在那汉子颈上,稍稍加力,喝问道:“你方才可是说‘五父’么?”

    那汉子嘶哑着嗓音道:“不曾,不曾,是郎君听岔了,小人说的是……说的是‘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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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葡萄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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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鸾从观音院里出来,返回妙胜寺前院的时候,争斗已息,那色厉内荏的大汉已然狼狈遁去了——不过临行前,胡人老者貌似还往他怀里塞了一串铜钱。

    父子两个胡人,正在朝李汲打躬作揖,感谢相助。李汲这才细问端由,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话说那老胡也不是寻常人,本是迁居中国的粟特遗种——也就是俗谓的“昭武九姓”——姓康名谦,世代经商,家资亿万。天宝年间,他攀附上了权相杨国忠,竟被授予安南守护之职。

    当然啦,只是散官罢了,老家伙根基在中原,商路贯通东西,才没心情跑安南那种蛮荒之地,去挣海贸的利润呢。其后安禄山造反,叛军攻入长安,康谦也赶紧相助军资,得以暂保家财不被抄没。

    但他这种积年的商人,惯常两头下注,不可能把鸡蛋全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故而也与灵武方面暗通款曲,帮忙传递消息。等到唐军收复长安,康谦赶紧将出大笔家资来,相助官府修复山南东道的驿站、道路,为此上达天听,得到李亨的嘉勉。于是李亨便任其为试鸿胪卿,“专知山南东道”,名义上管理驿传之事,其实是为康家在道内经商,大开了方便之门。

    然而康家的日子,肯定没有从前好过了。即便身上毫无污点,长安士民也都逐渐敌视胡人,或许对于贫胡、贱胡还能网开一面,而对康谦这种家资亿万,权势却聊胜于无的家伙,却更加上仇富,往往侧目而视。

    主要康谦身上不过一个“试官”罢了,正所谓“无俸禄之资,无摄管之柄,无风敬之贵,无免役之优”,还比不上散阶——起码散阶是给一定俸禄,准用相应等级仪仗,并且免役的——几乎官吏的所有特权,他全都无福享用。若实往山南东道(豫、陕南部和湖北北部)去,或许还能人五人六一下,这在长安城里,谁肯将你放在眼中啊。

    至于那个穿着士人衣衫的,乃是康谦的小儿子,名叫康廉,大概因为不足月便降生,导致身形瘦小,体格孱弱。康谦几个年长的儿子,全都撒出去经商了,看这小儿子毫无经商的头脑,又顾虑自家没有靠山,产业恐将为人所夺,故此起意,捐了一个国子监生,把康廉硬塞进去读书。

    只可惜康廉不学好,时常逃学去与人博戏,偏又自矜身份,到哪儿都要穿着襕衫,就此惹出了今天的祸事来。

    那条大汉,名叫元景安,自称是后魏皇室苗殷,其实家徒四壁。他与康廉本居同坊,年龄相若,打小也是一起玩闹着长大的。长成之后,元景安身强力大,横行周边诸坊,时常找人厮打,就连不良人因事拘传他,也被他抄条棍子,一口气从醴泉坊北,追打到延寿坊南,就此赢得了“霸王”的诨名。

    ——不过根据李汲事后从其他渠道打探得知,元景安倒还不是彻底的泼皮无赖,说不上仗义疏财、锄强扶弱,等闲也不欺凌鳏寡孤独,偶尔还会打抱不平,以及扶老奶奶过马路啥的……

    然而元景安也好赌博,这跟康廉对博之际,谁输谁赢,钱财出入,难免会起口角,争急眼了甚至于动手厮打。原本康谦是并不在意的——谁敢打我儿子?老子花钱雇人收拾他!奈何长安收复之后,康家势力日蹙,街坊四邻全都敌视,亦不知有多少官员如同恶狗一般,紧盯着他家的产业呢。康谦怕被人揪住错处,不敢再袒护儿子了,每每亲自出面央告,再加掏钱赔礼,为康廉解决博场上的纠纷。

    至于归家后责打儿子,非止一次,奈何康廉总不听管教。今早他小子便又逃出去赌博了,赶上元景安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路子,竟然得入“察事厅子”,气焰更炽,三言两语不合,便痛骂康廉:“汝这胡儿也敢着士人衣衫?速速自家剥将下来,典了请老子吃酒,否则老子便当场将汝打杀,如今也无人敢问!”

    李汲听父子二人说到这里,不由得乜斜双目,冷冷问道:“他说汝等是史思明的细作,全是一派胡言么?”

    康谦忙道:“口角相争之际,什么恶语说不出口啊?自然是胡言妄语,郎君千万勿信,亦勿传扬出去……否则怕是老朽全家,都要蒙冤入狱了!”

    李汲心说你既然曾在燕、唐之间,两头下注——当然啦,这不是康谦自己说的,是李汲通过只言片语判断出来的——那么如今稍稍暗通史思明,也在情理之中,空穴来风,恐非无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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