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氏父子询问李汲姓名,李汲老实说了。康谦双眼略略睁大,打拱问道:“得非在陇右单骑破蕃的李二郎么?”李汲笑道:“正是李汲,然而‘单骑’云云,纯属妄传,当不得真……”
康氏父子连连作揖,说:“二郎之名,轰传宇内,天下知闻,我等何其有幸,得遇二郎啊?听闻二郎是住在万年县,今来长安县,恳请容我等做个东道,亦酬谢二郎相助之德。”
李汲婉言推却,康氏反复恳请,康谦说了:“南面便是西市,虽然不如东市繁华,二郎既来了,也当前往游赏一番才是。老朽在市中开了多家店铺,也有金珠首饰,可为夫人购买些头面……”
——这时候青鸾已经出来了,依偎在李汲身边,康谦故有此语。当然啦,他不清楚那是小妾,不是正妻,但即便知道,唤句“夫人”也不会得罪对方吧。
“……还有酒肆,有胡姬献舞,恳请二郎与夫人垂顾。”
李汲听了,稍稍有些动心——这送上门来的宴席,不吃未免浪费啊。尤其康谦最后说:“难道二郎是忌讳我等为胡么?老朽祖上,后魏时便已进入中原,数代定居,即便不敢自居唐人,也不肯自外于中国啊。便圣人亦目唐胡为一家,视我等为子人,二郎难道是瞧不上我等深目高鼻,外貌与唐人有异么?”
李汲当然不肯自承“种族歧视”啦,于是半推半就,跟随康氏父子就离开妙胜寺,出了醴泉坊,直奔西市而去。
时间还早,康谦让儿子先去准备,自己领着李汲在市里转了半圈,主要逛的都是康家名下的店铺。尤其金店,康谦一进门,便命柜上将出各种首饰头面来,排开了让青鸾挑选,看得青鸾双目带彩,那眸子亮的,就跟刚从李汲手里接过赎身文书那天似的……
然而青鸾终究是懂事的,看便看了,却绝不选取,更不缠着李汲说要买。只是临行前,康谦以目示意,命人将青鸾盯着不放的几件首饰悄悄打包,等找机会奉上。
正午时分,来到一家酒肆前,康廉已先在门口恭候了,旋将李汲、青鸾迎入一间雅室,珍馐百味,络绎献上。
不过这年月食材多难久存,即便康家掌握了多条商路,据说生意最远做到大食国,具体到饭菜上,还是些寻常花样——胡人的烹饪手法相对单调,且也早就被中国人学全了。唯独有胡姬用琉璃瓶盛了色泽艳红的葡萄酒献上,使李汲一见之下,难免有些口角生津。
红酒啊,多少年没有喝到过了……
不由得开口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此诗为睿宗景云年间的进士王翰所做,李汲是在定安行在搜集当代诗歌的时候,首次读到的;并且才知道,敢情这年月中国也已经有了葡萄酒了——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
康谦善于察言观色,当即亲自从胡姬手中接过琉璃瓶来,给李汲斟满,并且介绍说:“这是从安西千里运来的美酒,用高昌、交河一代特产的葡萄,压榨、酿造后,再贮存于木桶中三个月,才使风味最佳。世人多称安西葡萄酒,其实并非原产,也是西传来的,追本溯源,据说是在遥远的大秦……”
李汲心说我知道啊,不就是东罗马嘛。这年月西欧还是半蛮荒之地,当然不会有法国葡萄酒了,那估计质量最高的,大概就得是安拉托利亚半岛的产品吧。
可惜,太过遥远了,估计这辈子都喝它不到。
当即端起酒杯来,稍稍晃动,观其颜色,再置于鼻端,闻其香味,最后呡一小口,铺开在舌面上,尝其滋味。
康谦当即挑起大拇指来:“二郎果然是识货的。”
这红酒品味确实不错,只是甜度稍稍有些高而已——话说这年月的古老酿造酒,多半不能尽去甜味,也在意料之中。
康氏父子连番劝酒,就连青鸾也被怂恿着喝了一杯,酒气一蒸,颊带晕红,益显娇艳。旋即又唤来胡姬献舞,个个身段窈窕,回旋如风,就连青鸾都瞧得目不转睛。
但其实吧,青鸾只是不愿意破坏融洽的气氛,坏了自家郎君的心情罢了,内心却一直在打鼓。一会儿担心,这安西葡萄酒可贵啊,据说一升值钱千余,李郎可不要喝上了瘾,我家负担不起……一会儿又害怕,这胡姬如此袅娜,皮肤又白,倘若李郎想要买个胡姬归家,可怎么办才好?
酒席宴间,李汲向康谦打听市面情况,康老胡貌似知无不言,不过十句话里起码得有三句是在抱怨:“生意愈发不好做了……近年来物价腾贵,即便士人家中也多无余钱,便有一些,也往往埋藏起来,以备荒歉,哪里还会到我家店肆来购货啊?我等商贾也是不想的,但米贵、面贵、布贵,人力也贵,则首饰头面、锦绣衣裳、美酒佳肴,哪有不水涨船高的道理呢?真正是一物贵则百物贵……
“只盼赶紧平灭了关东的叛乱,马放南山,息兵务农,可以把物价给压下去些。不求回复开元、天宝之时的盛况,延和、先天年间便成啊……那时候上皇做着太子,或者初登基,用姚、宋几位相公,四海清平,与人休息,农夫都能得温饱,我等商贾自也欢悦……”
李汲笑着问他:“上皇初登基时,先生还在襁褓中吧?”
“二郎这话说的……虽未冠礼,也已跟着先父料理铺面了。”
“还以为先生才过五旬——看上去却不象啊。”
“二郎说笑话,老朽老矣……”说着话瞪一眼儿子,“偏偏这小子不让我省心,只能咬牙硬挺,不肯就死。”
李汲心说你年岁是不小了,但看精神还很矍铄,腰板不塌,说话流利,这且还能有一二十年可活呢吧?
正在闲谈,突然之间,隔壁传来一声凄惨的嘶嚎,就仿佛野猪被人拿刀给捅了屁眼儿似的。青鸾正在饮酒,不由得两手一哆嗦,把红酒洒出来大半,随即如同中箭的小鹿一般蜷缩到李汲怀中,磕磕绊绊地问道:“这是……是什么声音?难道是、是狼叫不成?!”
李汲和康氏父子也同样吃惊,尤其这嘶叫非止一声,很快便又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仿佛一整群野狼在对月哀嚎一般。康谦忙唤仆役:“去瞧瞧,究竟出了何事?这是人叫啊,还是野兽嘶鸣?”
那仆役去不多时,便匆匆归来,想要附在康谦耳边禀报,却被老胡一巴掌给拍开了:“但说便是,有什么可瞒人的?”
那仆役躬身道:“隔邻是几个回纥人在吃酒,突然间哀嚎起来,店家唤人阻止,彼等却不肯听劝,哭得正凶呢……”
康谦一皱眉头:“可探明了,彼等因何而号么?”
“是才得着消息,回纥可汗死了……彼等不但哭号,抑且拔刀剺面,血流满地……”
李汲在旁边听见,心说终于……早就估摸着英武可汗活不长啦,没想到上回出猎堕马之后,竟然又生扛了大半年,这才咽气。他知道“剺面”是很多北方游牧民族的习俗,家中有人过世,其亲属中会出一人,用小刀划伤面皮,任由鲜血混合眼泪流下,以示哀痛。
而若首领过世,往往很多部族成员也全都会剺面,竞相表达哀悼之情。
但李汲随即想到:宁国公主真是可怜啊,这可敦做了还不到一年时光,就又死了老公……她这三场婚姻,貌似一场比一场短嘛……则英武可汗去世,宁国公主又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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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糖衣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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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谦吩咐仆役:“对店家说,回纥人想哭,便由得彼等哭,便剺面也不妨事——我唐最讲忠孝礼仪,则人家痛悼尊长之殁,岂能不近人情,强要劝止啊?至于惊了其他客人,逐一说明原委,并且致歉便可。大不了,酒钱折半好了。”
仆役应命去了。康谦这才转回脸来,朝向李汲,抱歉地笑笑:“今日时辰不好,坏了二郎的雅兴,老朽有罪——来,二郎再吃一杯酒,权当老朽致歉了。”
李汲笑道:“此非先生的过错,何必致歉?先生处理得很是妥当,休说回纥是友邦,便吐蕃赞普死了,也没有不让吐蕃人哭的道理啊。”
顿了一顿,旋即问道:“先生可懂得回纥的风俗么?”
康谦点头道:“我家也有商队,常往回纥,则只有熟悉了当地风俗,才能顺利通商啊。二郎可是要问‘剺面’之俗么?此乃是……”
李汲笑着摆摆手,不失礼貌地打断康谦的话:“‘剺面’之俗,史书有载,匈奴、突厥俱都如此,我是知道的。但听说匈奴、突厥旧俗,首领既殁,传位其子,则新首领会烝其庶母,回纥也是一样么?”
草原民族旧俗,父亲去世后,儿子不但继承他的财产,也会继承父亲的女人,除了自家亲娘外,父妻亦为儿妻,父妾亦为儿妾。这种行为,中国人称之为“烝”,被认为是大违礼法之事,禽畜不如——所以相关的词汇有烝淫、烝报、烝乱等等,全都不是好话。
只是这种行为,即便在中国也不能彻底禁绝,甚至于唐高宗李治就“烝其庶母”,娶了老爹李世民的才人武媚,也就是后来的则天顺圣皇后……所以才会有人骂李家“胡气不除”。但其实吧,这真跟胡俗没啥关系,陇西李氏即便曾经一度胡化,建国之后崇儒向道,旧习惯也早就丢干净啦,这纯粹是李治个人的脑抽。
但这种习俗,在草原游牧民族中却是很盛行的,主要是为了延续后嗣,人才不管什么周礼,不论什么辈分呢。
好比说王昭君远嫁匈奴呼韩邪单于,相伴三载,生下儿子伊屠智伢师。等到呼韩邪去世,长子复株累单于继位,王昭君上书请归,汉成帝却命她“从胡俗”,于是她只能改嫁复株累单于为阏氏(单于正妻),相伴十一年,又生二女。
所以李汲琢磨着,英武可汗去世后,可汗之位多半会落到他小儿子,也是如今的太子移地健手中,则宁国公主需要不需要改嫁移地健,就此开始她的第四段婚姻呢?开口向康谦请问。康谦却道:
“回纥的风俗,固然很多沿袭突厥,但差异也是很大的,况乎古老的匈奴呢,完全是两码事了。回纥部族众多,也有不少惯例烝其庶母,但至于可汗所出的药罗葛氏,却流行殉葬——可汗既殁,妻妾有子女的,依其子女,无子女的,一律殉葬。”
李汲闻言,不由得面色大变,“噌”地便跳将起来。
他心说半年前我去回纥牙帐,看宁国公主便没有怀孕的迹象啊,老可汗打那时候就堕马不起,估计也没啥力气睡女人了,则十有八九,宁国公主并无所出。那么按照回纥的旧习,难道她必须得给英武可汗殉葬不成么?!
康谦原本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但见李汲突然间眉毛立起来了,眼珠瞪得溜圆,陡然跳起,表情又似惊骇,又似恼恨,这胡人年老成精,也当即反应过来——“宁国公主!”
随即有些犹豫地说道:“终究是圣人向来宝爱的公主,回纥人不至于命她殉葬吧……”
李汲心说宝爱个屁!真要宝爱,就不会把她远嫁回纥啦。李亨那混蛋表面忠厚,其实天性凉薄,老子敢囚,儿子肯杀,难道还会舍不得一个女儿么?
也不接康谦的话,只是沉吟不语。
康谦当然不清楚李汲跟宁国公主是有过数面之缘的,还自以为能够理解李汲的担忧呢。终究老胡数代居住在中原,又领过唐朝的官职,则不管别人投过来什么眼光,他是把自己当做纯粹的唐人的。则站在一个普通唐人的立场上,我家公主,不管有什么理由,从什么风俗,也不能让外族随便欺辱啊,况乎勒令去死?
这死的是唐家公主,丢的是全体唐人的脸面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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