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气也逐渐开放,纱帷因此越来越短,只遮面部,羃也就此演变而成帷帽,甚至于帷帽上的纱帷分掠两肩,只遮耳朵不遮面孔。
唐廷曾经两次下诏,禁止这种“深失礼容”,伤风败俗的穿戴,然而根本无法禁绝。到了开元末年,却又彻底反其道而行,要求妇人“帽子皆大露面,不得有掩蔽”——是不是出于李隆基本人的审美趣味,那就没人知道了。
天下大乱之前,少年李汲虽然未曾履足两京,也在汲郡郡治等中型城市里呆过,常见士女上街不但不戴帷帽,甚至于压根儿不戴帽,或者改着男装的,比比皆是。按道理来说,京师风气只有更为开放才对啊,然而此番再至长安,却发现街上的帷帽多了起来,而且下垂纱帷也逐渐长了起来……
从前还常见女子领口开得甚低,直接露出一抹白皙和锦缎抹胸来的——比方说洛阳掖庭里那位庞掌饎——如今的长安城内,却几乎绝迹了。
李汲明白,这是因为朝局的动荡和经济的下滑,导致社会风气逐渐内敛、保守,同时近年来长安城内盗匪横行,遂使士人女眷多半不敢再轻易展露颜容了。
才进寺门,便有尼僧来迎,合什为礼,指点大殿所在。其实压根儿不用指引啊,只须跟着人潮往前走就好了嘛,但这寺院的女尼每常接待官眷,眼睛都是很毒的,瞧着李汲虽然穿戴普通,并非大富大贵之人,然而留在门外那匹坐骑却是俊足,所以赶紧上来先打个招呼,为其后讨要布施预留伏笔。
排着队进了大殿,李汲还在门前花十钱买了束香,交予青鸾,燃香叩拜。他自己则不拜,只是背着双手,上下打量殿内的布置,以及塑得还算考究的佛像。尼僧倒也不以为怪——估计这位是信道的,甚至于在家修行呢,不拜我佛,情理之中;只要你们家还有人肯信释门,那就成啊。
于是捧着布施的纸卷,满脸堆笑就过来了,殷勤递上蘸好了墨的毛笔。李汲随便一瞥,只见前面已有十数列了,多则施舍上千,少则不足百钱。他确实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当即取个中间值,提起笔来写下:“京兆李汲及信女邹氏,布舍三百……”
青鸾恰好起身,斜眼瞥见了,赶紧过来一扯李汲的衣襟,低声道:“三百钱未免太多……”
李汲略略一皱眉头:“这都写下了,如何能改?”
捧着纸卷的尼僧忙道:“三百钱不多,真的不多,唯有慷慨布施,佛菩萨才会保佑二位。”随即一侧脸,上下打量青鸾,笑笑说:“这位娘子,既来本寺,可要往观音院去拜送子观音么?”
青鸾被她一语道破心意,不由得颊生绯红,嗫嚅道:“既是来了……也可以顺便去拜拜……”
李汲不禁莞尔,心说原来如此。
其实他并没有急着要子嗣的意思,终究自己还年轻嘛。
古人习惯早婚、早育,但这也不是放诸各阶层全都通行的惯例。一般情况下,一头一尾如此——尾就是平民百姓,娶妻本来就难,得了机会当然要赶紧迎娶啦,生儿育女,自然也越早越好;头是李豫、李适这类皇亲国戚,被圈在十六王宅或者百孙院中,等若养猪,那除了赶紧娶个老婆来运动运动,还能有多少事儿可做啊?
但社会中上层,尤其是士人官僚,娶妻不仅仅是为了延续子嗣的必要,更可能是迈入宦途的敲门砖,或者青云直上的登天梯,是不可能不慎之又慎的。不少士人也都如李汲一般,先纳一两房妾,解决生理需求,然后要等科举得中,或者迈入宦途后再考虑迎娶正室——只有你自己前途相对敞亮了,才有可能娶到出身较高的妻子,得其娘家之助。
然后或者为了得中而枯守书斋,或者为了谋仕而四方奔走,导致往往三十岁左右才可能稍稍静下心来,努力播种,以求收获。
具体到李汲,如今烽烟四起,都中也波谲云诡,虽说他暂时闲着,可随时都做好了在宫里大闹一场,或者再外放去冲锋陷阵的准备,在这个当口儿,哪有精神头照顾孕妇和小儿啊?其实古往今来,有志男青年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先追求事业,事业有成后再考虑家庭。
不过么,这年月也没有什么合适的避孕手段,有没有子嗣,啥时候有子嗣,只能看天意了,也不是李汲想拦就拦得住的;况且他也没有那种坚忍的性格,干脆减少甚至于暂停床笫间的运动。所以青鸾想求子,那便由得她吧——尤其李汲也不信真有什么观音菩萨,专管此事,还能如此灵验,有求便应。
耳听那女尼道:“则拜送子观音,难道便不布施了么?何妨在此多施舍一些,贫尼跟师兄弟们打个招呼,观音院便不必施了——两位且看如何?”
李汲笑笑:“也好。”干脆在“三百”上面又添了两笔,改成“五百”,然后加上那个“钱”字。
尼僧收起纸卷,合什为谢,随即便道:“贫尼亲引娘子到观音院去吧。”李汲也想跟着,却被那女尼给拦住了,说:“观音院内,多为女眷去礼拜求子的,郎君前往,不大方便。还请在前院游览、稍歇片刻,一会儿便送尊夫人出来。”
李汲一皱眉头:“都是如此么?”
那尼僧笑着指指殿外:“郎君请看,都是如此。”
李汲心说怪不得,我说殿外院中怎么有那么多孤男百无聊赖地或坐或立呢,原本还疑惑孤身一个男人到这尼寺中来,难道都是些登徒浪子不成么?瞧上去不是每一个都象啊……于是点点头:“我在院中等候便是。”
那尼僧领着青鸾奔了后院,李汲才刚迈出大殿,便又有尼僧迎上来:“感谢施主,施舍本寺五百钱。”随即递上一卷纸:“奉送此经,每常诵念,可以解惑破妄,百邪不侵。”
李汲明白她的意思,便随手接过纸卷来揣入怀中,然后引这女尼来到寺前,寻见男仆阿七,取了五百钱奉上。
女尼欢欢喜喜地捧着钱自去了,李汲又再踱回寺中来,随手从怀里掏出那卷经文,一瞧上面的标题,乃是《心经》,抑且文字笔画僵直,多半是印刷本……他心说你们还真节省啊,就不知道抄部《金刚经》、《楞严经》什么的来送人么?
哦,五百钱换部《金刚经》,估计这家寺院会破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展开观赏,只见标明是“三藏法师玄奘译”——“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跟他前世所见译本,似有些微的差异。
由此便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株大树后面,两名男子望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语——其中一人蹙眉问道:“那便是李二郎么?我还当是身长八尺、膀大两围的壮汉,看着却也平平无奇。”
另一人笑道:“世间岂有身长八尺之人?便我家昆仑奴,也止六尺五寸而已。俗说关云长七尺,诸葛孔明八尺,都不足信……”
——其实这便属于不学无术了,《三国志》中明确记载,孔明“身长八尺”。当然啦,那是汉尺,不足唐尺的五分之四。
先前说话那人点点头:“好,去吧,且待元某瞧瞧,李二郎是否果如传言一般,能够力敌万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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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唐胡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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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手捧经卷,一边默诵,一边跟自己记忆中前世的版本相对照,忽听背后响起一声暴喝声:“哪里走?!”
他才刚一愣神,便觉身后有人朝自己扑将过来——达不到“眼光六路,耳听八方”的程度,纯粹是练武之人的直觉罢了——当即拧腰转身,随即朝后略一撤步。
——得先瞧明白了是什么人要冲撞自己啊,并且对方手里是否持有家伙,才能决定是不是直接一脚踹过去,还是暂避锋芒,拔剑抵御。
只见一名青衫士人直奔过来,随即被人背后一脚,踹翻在地,顺势扑跪到自己身前。旋即那士人一伸手,揪住李汲的衣襟下摆,哀恳道:“救命,救命啊!”
李汲不由得警惕心大起,眼角略略一瞥——附近还有不少人在啊,你怎么就专奔我来了呢?真是凑巧,还是别有诡计?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后面追赶之人也已迫近,提起碗大的拳头来,朝那名士人后脑便是猛然捶下。李汲一边警惕身前的士人,一边左手如风般迅捷探出,一把托住了对方的小臂。
——不管是真是假,也得先问清楚再说啊,别在我眼眉前斗殴。而且这二人身量之比相当悬殊,那士人别真被这一拳给打出个好歹来……
啊呀,这厮力气挺大啊,我都差点儿没能托住他的膀子……拦对了,这一拳头下去,是真有可能出人命哪!
当即呵斥一声:“清静之地,因何殴斗?!”
这才瞧清楚对面那人,确实好一条壮汉,身高膀大,头如笆斗。
其实李汲的身形并不很魁梧,加上穿着襕衫,那便更瞧不出肌肉来了,若在前世打拳击赛,都进不了轻重量级(79公斤级);但那大汉,绝对次重量级(86公斤级)以上啊,跟帝德属于同一个档次的。
此人乃是平民,歪戴布帽,身着短衫,双袖高高挽起,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来。貌似李汲突然间出手,托住了他的腕子,这大汉也颇感惊异,因而并不回答问话,只是连着摧了三次气力。他是从上往下按,李汲却是从下往上托,难易程度自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李汲真有些吃不住劲儿了,被迫抛了经卷,伸出右手来相助。
那大汉却也同时圈过左手,来抓李汲的右腕。李汲心说比搏击你未必是我对手啊,手腕稍稍一拧,反将对方腕子攥住,旋即朝外侧一翻。
大汉吃痛,右手赶紧来救。李汲左手改托为握,趁势一压。大汉自知不敌,急忙撤步,李汲倒也就此松手,由得他去。
随即右手在前,五指并拢,手掌朝上,做了个“请”的姿势,左手顺势背于身后——这本身也是对搏前的起手动作,只不过吧,李汲真实意图是暗中松一松略微有些发麻的左手……
那大汉退后半步,拧眉瞪眼问道:“足下是谁?为何要救助这个胡儿?!”
李汲闻听此言,不禁微微一愕,这才垂下眼去,仔细打量跪在自己脚前的那名士人。只见那人正好仰起头来,满脸的哀恳之色,脸上还有几处青紫,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殴打所致。
这家伙,深鼻高目,须发卷曲,倒果然是个胡人咧!
“胡”,本是“匈奴”的别译,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中原人将北方、西北方的少数民族,全都统称为胡了。但事实上很多北方民族,比方说契丹、奚、同罗等,外貌与中原汉人并没有太大区别,倘若换身衣裳,压根儿就瞧不出来“非我族类”。唯有西北民族,尤其是中亚“昭武九姓”,以及更远一些的波斯、大食人,长相才有明显差异。
不过么,这差异并不在肤色、发色、瞳色,而在五官,普遍眉棱高、眼窝深、鼻子大、颧骨低,而且绝无内眦褶和铲型门齿。
脚前这名士人,这些中亚面部特征就很明显,虽然穿着襕衫,也一望可知,非我中原唐人也。只是身形有些瘦小,跟李汲印象里的“波斯胡”迥然不同。
当即一抖衣襟,喝道:“起来!他为何打你?”
那胡人尚未回答,对面的大汉先喊叫起来:“一个胡儿,也敢着士人衣衫,必是史思明派来的细作!”
李汲心说老兄你这逻辑有点儿混乱啊,士人衣衫和胡贼细作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好吧?耳听那胡人哀叫道:“我不是史贼细作,家父也是有官身的,则我如何不能着士人衣衫?”
大汉驳斥道:“便汝父,多半也是史贼细作!敢拍胸脯说安贼陷长安时,未曾供输他军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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