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听得众人无论军将还是娼妓,全都目眩神摇,感佩不已。
尤其就连马燧和秦寰等人,也都是头回听李汲详细解说此战,马燧不由得暗道:便其所言有五分真实,也实足惊人了。可惜啊,我只能枯守在这宫禁之内,不能真率兵马,上前线去杀敌……当初直投行在,而没有入某家幕府,是不是一个失策呢?
李汲分说才罢,当场便有人叫将起来:“李二郎,真神人也!”
有坐在廊下的军官问道:“适才入门时,见二郎腰挂双锏,可是用那双锏打贼的么?”
李汲笑着摇摇头:“我在陇右,也只是使的大刀长矛而已,这对锏是入都后才请人打造的。”
“看着颇为沉重,可能容末吏掂掂份量么?”
那人并非李汲故交,也不知道他在行在闯大殿、捕刺客,以及追打鱼朝恩的事迹,听李汲讲述陇右战事,每言自家之勇,心中多少有些不信。于是索来双锏,握持住了,先掂一掂,复跃至廊下,摆个架势,挥舞两下,这才服气道:“总有三十六斤……便末吏也挥舞不得几下——二郎确实是神人啊!”
李汲心说你估得倒真准——笑着一指秦寰:“实不相瞒,我的锏乃是向秦校尉学的。秦校尉家传锏术,他乃是开国胡壮公的玄孙。”
有几名将校当即“哎呀”一声,口称:“原来是叔……秦公后裔,请恕我等眼拙。开国英烈,唯秦公与尉迟公,是我等素来最为敬佩的!”纷纷上前向秦寰敬酒。
秦寰这才稍稍露出些笑容,与客人们对饮,其实心里说:你们敬佩我祖?你们知道个屁啊,都是从街巷乡谈和教坊唱曲里听说过我祖的事迹吧,那些多半都是传奇故事,当不得真……
马燧突然笑着开口,对众人说:“关于秦胡公与尉迟鄂公,我曾听说过一个笑话,君等可欲闻么?”
众人皆道:“愿闻,请马参军讲来。”只有秦寰心中不喜:关于我祖宗的笑话?马参军你瞧上去是个老成人啊,怎么这么不知道轻重?
马燧缓缓说道:“其实这笑话么,于二位国公本身是无干的,都是后人演绎。且说有某刺史,爱吃炊饼,雇一名厨人,专为他做炊饼。某日批阅公文,至于夜半,忽感腹内饥饿,便唤起厨人来,为他蒸炊饼吃,但吩咐道:‘往日做饼,用碱太多,今夜做饼,慎勿使碱。’
“那厨人虽然答应了,但从梦中被唤醒,尚且迷瞪,结果做饼之时,不合又多放了碱。待饼蒸得端上,刺史见其色黄,心下不悦,却因为向来爱敬此厨人,不便申斥,乃道:‘我与你说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呢?且说当日秦胡公惯使一对铁锏,万夫不当,尉迟鄂公则使一条钢鞭,亦无人能敌。某日尉迟鄂公约与秦胡公比斗,说:‘今日只较马槊,你也休使锏啊,我也不使鞭。’秦胡公应允了。
“然而较量之下,秦胡公终究年岁较长,气力不足,渐渐的不是尉迟鄂公的对手,眼看将败,本能地便自背上抽出锏来,打中尉迟鄂公肩头。尉迟鄂公大怒道……”
说到这里,马燧故意顿了一顿,环视众人,然后才甩出包袱来:“本说好了不使锏(碱),你却为何又使锏(碱)?!”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秦寰听了,便也释然——这不算编排我祖宗,无妨也。
等笑声逐渐舒缓下来,马燧却又手捋胡须,说:“诸君且休急,这笑话还有下文呢。”
再度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后,他才继续说道:“那刺史将此故事,说与厨人听,责他用碱。厨人一则夜半被唤起,心头有气,一则也恃宠而骄,便道:‘告使君,此事我亦知道,且尚未完,且待我与使君说之。’
“想那秦胡公有子,名理,字怀道,后封历城县公。他听闻父亲与尉迟鄂公比对,心说父亲年长,体力渐衰,可不要有什么闪失才好,匆匆赶往观战。但见两匹马往来盘旋,两条槊起落纷飞,看得人目眩神摇,竟然难辨敌我。无奈之下,归报其母,其母问:‘较量之时,谁占上风?’历城县公道:‘但见槊飞,不见人影,实不知哪个是我爹也。’其母大怒,呵斥道……
说到这里,又是稍稍一顿,卖个关子,然后才抖出包袱来:“汝这孩子,竟连爹都认不得了么?且记牢了,使锏(碱)的是你爹!”
因为有了前面半段铺垫,则此言一息,众人即刻反应过来,当场“哗”的一声,又是狂笑。就连秦寰都不禁莞尔,还说:“这厨人果然是睡迷糊了,竟敢自言是使君之父,怕不要挨一顿鞭子……”
李汲也在旁边笑,但心中却不由得敬佩马燧:我还当你只是一个稍通兵法,有志兵事的书生呢,原来也很懂得怎么跟武夫拉近关系嘛。而且方才我长篇大论,抢尽风头,你却用一段笑话,使众人又都注目于你……这交际水平,确实高超啊。
眼看时辰还早,打算再找些话题出来,左右一瞥,见一军将坐于廊下,相貌仿佛识得,于是端起酒杯来步近去问:“足下似亦为故人……昔日在行在,随卫将军前来捕我的,莫非有你在么?”
那将赶紧端着酒杯起身,并且笑道:“二郎好记性,我还想未曾与二郎搭过话,恐怕二郎不认得我——不错,当日卫将军身边有我,得见二郎与荆校尉较矛,委实技艺高超。自那日起,我便服了二郎了。”
旁边有人叫道:“可惜老荆外放了,不在都中,否则也可唤来吃酒。”也有人窃窃私语:“卫将军捕二郎,所为何事啊?”很明显那人是后入的神策军,未曾在行在守过宫禁。
李汲故意摆手:“陈年旧事,不可说,不可说,免伤和气。”
他若不说这话还则罢了,大家伙儿估计会私下里悄悄地“科普”,可是此言一出,当场便有个已然醉眼朦胧的将官跳将起来:“这有何不可说的?君等可知,鱼军容当日曾被二郎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只能哀哀号叫圣人救命!”
李汲缓缓回归自座,放下酒杯,由得那人讲述往事。他心说不错,这说明鱼朝恩并没能真正掌控住神策军的人心,对他不满之辈,比比皆是。
想来也是啊,鱼朝恩那种色厉内荏的阉宦,怎懂得治军呢?更不可能跟将兵们打成一片,收服彼等之心了。而且他才监着诸节度在相州打了场大败仗,别说本就难辞其咎了,就算是郭子仪、李光弼的错,普通将兵,也都会隔过那二位而归咎于监军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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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键盘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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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史思明在相州击败唐军之际,安庆绪趁机收拾唐军遗弃粮草,得六七万石,城内稍解饥馑,乃与孙孝哲、崔乾祐等商议,紧闭城门,抗拒史思明。
史思明也不远逐唐军,也不收兵退去,但回屯邺城南郊,每日杀牛飨士,以逼迫安庆绪。安庆绪无奈,遂使安太清赍表出城,表示愿意向史思明称臣,但请保留相州一地。史思明笑道:“何至如此。愿为兄弟之国,更为藩篱之援,可与唐家鼎足而立。北面之礼,我不敢受。”封表还之。
安庆绪信以为真,乃自将三百骑出城,拜谒史思明,以期歃血为盟。史思明趁机捕拿安庆绪,并高尚、孙孝哲、崔乾祐等,一并处死,张通儒、李庭望等,则赦为己用。旋入邺城,收拢安氏残兵。
史思明本待趁势西进,但正如李汲所料,一来担心根本未固,被唐军抄了后路,二则暑日渐近,麾下多燕赵边军,不耐炎热,于是留其子史朝义守备相州,自率大军返回范阳去了。
夏四月,史思明在范阳自称大燕皇帝,改元顺天,立其妻辛氏为皇后,长子史朝义为怀王,以周挚为相,李归仁为将,秣马厉兵,以期秋后大举。
而在唐朝方面,鱼朝恩尚未返京,便命郭子仪为东畿、山东、河东诸道元帅,以张巡权知东京留守。同时命来瑱行(代理)陕州刺史,充陕、虢、华三州节度使——这三州都在长安以东,沿着渭水,呈东西向一字排开,无疑此番统一军权,是为了拱卫京畿,避免将来叛军击破河南兵马后,长驱直入,再陷长安。
由此可见,唐廷对于史思明秋后必将来侵,是有充分的心理准备的,但同时兵穷粮蹙,毫无应对之策,只能消极防御,期敌自退……
李汲和马燧私下商议局势——马洵美确实是知兵之人,而那王驾鹤、窦文场、霍仙鸣等几个宦官,却既无用兵之能,抑且并不关心外军如何,所以李汲也只能闲来无事,跟马燧纸上谈兵一番了——对于东线,倒是并不太过担心。
因为他们都相信郭子仪和张巡,认为有此二将在,且还有好几个月的积聚、布置时间,纯取守势,不至于挡不住史思明吧。
马燧说了:“昔日高仙芝、封常清之败,是因为兵不如人——时所率飞骑、彍骑,虽号禁军,其实多为市井无赖冒役,再加新募五万关辅新军,未经整训,如何能战啊?其战败后退守潼关,本来人心稍定,局势稍安,却不幸为边令诚所谮,竟然含屈而死……”
说到这里,不由得长叹一声,顿了一顿,才继续说下去:“如今来瑱节度三州兵马,先前相州城下溃散的西兵,多在其麾下,可四五万众,只须稍加整训、编练,便不至于再蹈高、封的覆辙了。最不济退守潼关,叛军难逾天险。”
李汲问他:“来瑱是何如人,君可知道么?”
马燧点点头,介绍说:“来瑱乃是安西副都护、持节碛西节度使、右领军大将军来曜之子,将门世家,少年时便随其父镇守西陲,天宝末升任左赞善大夫、殿中侍御史,伊西、北庭行军司马……”
听说这来瑱是西军出身,不知道为什么,李汲对他的印象,本能地有所加分。
“……安贼作乱时,恰逢来瑱母丧守制,因太常卿张垍之荐,夺情而为颍川太守。贼攻颍川,来瑱在城上亲援强弓而射,无不应弦而毙,前后杀贼甚重,因此贼中咸呼为‘来嚼铁’……”
李汲心说这外号倒是挺有趣啊——不过张巡也只是嚼牙而已,他来瑱怎么就敢说能嚼铁?
“……后调淮南西道节度使,相助平定了永王之乱,复随张从周(张镐)规复河南,还朝为殿中监……”说到这里,马燧略略压低一些声音,对李汲说:“据闻,朝议本以来瑱为陇右副使,以代高升,或为河西副使,以代周贲,乃因相州之败不遣,遂置之于陕。”
李汲颔首道:“如此说来,不是个颟顸之辈,且出身西军,或能驾驭得了河西、陇右之卒……”可是他忍不住想要抬杠:“然而我听说,高仙芝、封常清也都是名将,曾杀得蕃贼望风披靡,如何不知道兵贵精不贵多的道理啊?昔日何故只领数万市井无赖上阵,以致挫败?”
马燧当他真不明白,还耐心地给解释:“曩昔虚内而实外,中州可用之兵,委实不多,临时征募,也是无奈之举……且此非二将所可专也。”
李汲微微一笑:“君之言,是说上皇与监军宦官,掣肘了二将?”
马燧点头。
李汲乃道:“则焉知‘来嚼铁’不会蹈二人的覆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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