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忽听谷东喊声大起,马重英命人前探:“他们在叫些什么?”少时归报:“那李二郎聚众高呼,说恭送大论归国。”
这当然不是原话,因为原话不敢回禀……其实李汲所命众人齐声呼喊的乃是:
“李二郎在此杀得马重英弃甲丢盔,狼狈而遁,必当勒石以记,名为《杀马之碑》!”
这时候李汲在谷口以东,马重英在谷口以西,相隔将近二里,因为山崖阻隔,互相觇望不见;谷口五百伏兵位于两者之间,大概是在钝角等边三角形的顶角位置。所以唐军呼喝,马重英听得见,但听不清;入于谷口伏兵之耳,却无比真切,而那些伏兵当中,也是有人粗通唐语的。
就此忿恨,并思以敌军之状,不会再来踩踏陷阱,咱们还埋伏在这儿有啥意义啊?倒是距离不远,李二郎等却解鞍下马,坐地无防,倘若此刻冲杀出去,大有斩其首级的可能!既是精锐,其谁无胆?当即在将领的指挥下,悍然突出埋伏之地,直朝唐军杀来。
但李汲虽然坐在地上,却一刻也不曾放松警惕,稍觉地面震动,便知有敌来袭——当然啦,他误以为是马重英被自己恶言相激,按捺不住,返身杀回——当即一个纵跃起身,跨上马背,手挺骑矛便朝前直冲了出去。
帝德等人大惊,急忙上马跟随,却始终落后李汲数十丈距离。
这边吐蕃伏兵才刚转过谷口,便见一骑瞬息而至,手起矛落,已将冲在最前面的倒霉鬼捅了个透心凉。随即来将大呼:“李二郎在此,专索马重英决战!”
吐蕃兵将无不大惊失色。
这本以为对方没防备,我们过来就是收人头的,结果发现没防备的是自己,对方倒先收了一颗人头去,此种心理落差,很容易将才刚鼓起来的勇气瞬间击碎。况且那些唐语或许听懂的人不多,“李二郎”三字却如雷贯耳啊——都说李二郎下马坐地,正在骂阵,怎么那么快就冲到咱们面前来了呢?如今他胯下有马,掌中有矛,咱们还能是其对手吗?
蕃将急忙摇动旗帜,招呼士卒,中央稍却,放李二郎进来,然后两翼包夹,不信他不为我擒。谁料想李汲眨眼间便连杀三敌,随即却一拨马头,又蹿回去了……
帝德等人追将上来,亦被迫止步,相隔两箭之地,与吐蕃军遥遥对峙。千骑对五百,这些吐蕃兵当真前也不敢,退亦不是,只能挺着器械,愣在当地。
帝德问李汲:“何不继续冲杀?”
李汲摇摇头:“但慑其胆可也,我若深入,敌伏必出——且稍待片刻。”至于其实这些就是伏兵了——起码是湟水南岸的所有伏兵——他终究没有上帝视角,是看不穿的。
“稍待?待些什么?”
李汲笑道:“待李将军来,乃可于此斩杀马重英!”
马重英之所以胆敢以身为饵,还只在湟南谷口安排五百兵马设伏,其一自然因为战场狭窄,再多人难以排开,其二则是——唐人必以骑兵紧逐,我设圈套要吃的就是这支骑兵,而若马步军数千上万齐至,我绝不可能跟这儿再打一场大规模阵地战啊。
就理论上来说,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步兵行进速度缓慢,倘若急奔二十里,必然疲乏无力——良马疾驰一二十里却是常事——则若步骑同来,根本就追不上我殿后之兵,我完全有时间把伏兵收拢起来,一并撤退。
那就跟对方并不紧追,设伏无用没太大区别。
然而,固然郭昕、李元忠会花时间搜杀蕃垒,以防有伏——倘若全军往逐,结果蕃军暗伏垒中,断其后路,那就搞笑了——却也不可能优哉游哉地跟后面晃荡,骑兵不归,彼亦不去接应啊。因此设伏杀敌,必须限定在一个并不很充裕的时间窗口内,而如今一千唐骑跟对面那五百蕃卒,也不可能长久对峙下去。
果然不过片刻,便有禀报:“李将军率兵已近。”
李汲大笑道:“是其时矣,诸君可随我杀贼!”
既然李元忠少顷便至,那么你再有什么圈套,我也不怕了。终究附近地理状况都在李汲心中,不可能突然间冒出一道天堑来,将自己和李元忠所部隔绝开来,难以相救——除非掘壕而引湟水,但湟水正当枯水期,水量本不丰沛,就连主干都可涉渡,难道分出道支流来,便能阻兵不成么?
你若真能挖出那么宽、那么深的壕沟来,难道我是傻的,见而不退,还硬要闯过去?马跃檀溪?
至于伏兵,地形狭窄,谷中能伏多少人?靠几百上千兵就能配合主力把我们包了饺子,并使李元忠望之而不能救,或者不敢救?这不天方夜谭呢嘛。
是以李汲听闻李元忠将近,再无顾虑,当先挺矛杀入蕃阵之中。蕃军虽是精锐,但胆气已丧——双方对峙时间越长,李汲心里越有底,对方则愈来愈心虚——竟被一冲即破,瞬间伏尸数十,余皆抱头鼠蹿。
李汲一马当先,杀透蕃阵,冲过谷口,朝前一望——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蕃军殿后的主力,早便逃得远啦。
马重英一听说伏兵无令而出,就知道不妙了,今日以身饵敌,欲杀李二郎,奇谋妙计,终化泡影……话说那李二郎果真那么敏锐吗?此人若是有勇而复有智,必为我吐蕃的大敌啊!
当即下令,掉头,撤退。
其实他完全有时间在唐人增援抵达之前,召回那五百伏兵的,却恐李汲衔尾而追,到时候不便脱身。因此被迫牙关一咬,壮士断腕,只通知了湟北的伏兵,齐向西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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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愚民之心
唐军追杀撤退的吐蕃军,西出二十里,斩首数百级,虏获辎重物资虽然不多,亦可聊补数日间的战损了。直到黄昏时分,大军始归,李元忠与李汲并辔在中,铠胄映日,旗幡接云,趾高气扬地进入鄯城西门。
鄯城百姓齐出,罗拜道旁,高呼“万胜”,迎接得胜而归的子弟兵。
——因为李元忠所部虽然都不是鄯城人,但尽出关西,且半为鄯州本地募兵,而至于那一千神策军将,也早就除去了头盔或者皮帽,而戴上引以为傲的红额幞头,以示并非回纥。
李汲挺着胸脯,得意洋洋,游目四顾并招手向百姓们致意。只见百姓眼中俱都流露欣悦之意、钦敬之情,那一道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竟使他遍体舒泰,飘飘然有欲仙之慨。
人生至乐,无过于此。
貌似前世曾经听过一句话:“人生最大的快乐,即在胜敌、逐敌,尽夺其所有,见其最亲之人以泪洗面,复乘其马,纳其美貌的妻女……”李汲心说完全是扯淡呢嘛。敌人恐惧、仇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还能开心得起来,这是个喜欢凌虐的变态狂吧。
他打算修改这句话,改成:“人生最大的快乐,即在胜敌,逐敌,尽复其所掳,遂见我同胞因摆脱战祸而欢悦,喜极而泣,目我为英雄,甚至于为救主!”暴力是用来对抗暴力的,而不是用来自逞贪欲的;只有感谢的目光,颂扬的歌声,才能使战士真正体味到自身的价值。
身后追随者,以及街边所伏者,都是我的同族啊。虽说千百年后,吐蕃也将彻底融入中华民族,但在这个时代,仍旧是敌人——即便回纥,说不定哪天也会变成了敌人。
在民族观念还不完善,还很原始的这西元八世纪,唯有中国,才能依靠同源的语言、共同的文字、深厚的文化底蕴,以及名义上大一统的中央政府,把世界上最多的人口凝聚在一起。即便自己祖居辽东,籍贯京兆,生在卫州,却与身边这些关西军将,自然而成同袍;而这些从洮州来的神策兵,亦被鄯州百姓看作是自家子弟,其目街边欢呼者,也是自家父老。
既为同袍,岂能不戮力同心,并肩作战?既为父老,岂能不杀贼逐寇,保护他们的安全?
无意中一斜眼,瞥见了自己初来鄯城之时,曾经拦马哀恳的那位老者。于是李汲策马旁出,抵近了问道:“老先生可还记得我么?”
那老者连忙叉手说道:“自然记得。听闻李巡官摧锋陷阵,手刃蕃酋数人、蕃贼无数,由此才能保得我鄯城平安。一城百姓,皆感李巡官的大恩大德,老朽全家,都当年节祭祀,恭祝李巡官长命百岁,公侯万代!”
李汲“哈哈”大笑道:“我一人济得甚事?都是李将军……是节帅调度得法,郭、李二将军指挥得当,万千将士俱肯用命,鄯城百姓死不降敌,由此才获大胜——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救的,我等不过稍稍出力协助罢了。”
李元忠在旁听了,不由得捻须而笑:“长卫胜而不骄,难得,难得。”
李汲笑道:“我是先锋,将军是大将,只靠先锋,如何能打得赢仗?有什么可骄傲的?”
其实他心里挺得意,挺骄傲,但同时也反复提醒自己,傲不可过,倘若变成骄横,那就完蛋啦。况且从军上阵之后,尤其体会到军队是一个完整的集体,缺了哪一部分都不成,若因骄傲而失军心,迟早是会尸横沙场的。
因为陈桴、羿铁锤这一票神策军,他使得非常顺手啊;倘若换一支弱旅,这仗多半赢不了——别说伪装回纥骑兵了,哪怕回纥骑兵真的大举来援,他李汲指挥不动,即便战胜,也不是自家的功劳。
再说郭昕先期归城,早就准备下了庆功的酒宴,即在县衙前迎入李元忠等,入内欢饮。从征诸将,自李元忠、李汲、胡昊以下,总计二十余人,济济然聚于一堂。
郭、李二将并列上首,左右就是李汲与胡昊,再往下陈桴、羿铁锤、帝德等人。郭、李都是五品武职,胡昊六品,余皆七品以下——当然啦,帝德是客将,暂且无品;在座的文职只有一李汲一人,虽为八品,也自然得与胡昊同列。
军中将兵之间,上下等级森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超过了朝堂;但既为宴饮,什么规矩都不必讲了,酒喝得高兴了,有起而舞蹈的,有勾肩搭背的,有劝酒甚至于灌酒的,说不上丑态百出,是实在难分尊卑。主要大家伙儿品级相差不远,估计若郭子仪、李光弼那路高品大员到了,军将俱都战战兢兢,即便在酒宴上也是不敢放肆的。
胡昊最为活跃,嘴皮子也利索,自郭昕、李元忠以下,席席劝酒,人人不落,并且往往能够逐一道明对方在战场上的功绩,颂词如潮,说得诸将眉开眼笑,都不好意思不受他的酒。然而胡昊本人喝的却少,甚至于托辞不胜酒力,以空杯相敬,受敬者却不能不喝——这种交际高手,李汲来到此世后也是初见。
胡老兄你就不该当兵啊,应该去搞公关……
敬过几轮,又回到首席,不过面对郭昕、李元忠,胡昊是绝不敢空杯相劝的,乃斟了半盏酒,深揖为寿:“多承二位将军救我鄯城,恩德如天之高,如海之深,胡某代一城父老,再敬二位将军一杯。”
李汲也有了三分酒意——因为他的功劳最大,事迹最突出,所以不仅仅胡昊来敬,他亦来者不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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