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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节(第2页/共2页)

听到此言,却不由得眉头一拧,嗯?

    胡昊这意思,仿佛他是鄯城之主,而我等都是客将似的……

    于是端着酒杯站起身来,佯笑道:“胡将军此言不妥,天高之恩,出于圣人,海深之惠,当奉节帅,我等都不过听从号令,恪尽职守而已。满城父老之酒,自当敬高天,敬朝廷,胡将军敬酒,还是自为说辞吧。”

    胡昊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挤挤小眼睛,点头道:“是我酒后失言,李巡官责备得是……”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却是堂人诸人全都始料未及的——

    只见胡昊面朝郭昕、李元忠,“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唐人仍惯例席地而坐,象胡床一类垂腿而坐的家什虽然早已传入,却不普及,但在非重要场合、严肃场合——比如今日酒席宴间——倒也不必严格遵礼跪坐,盘腿就成。而即便跪坐,起身劝酒,是不必要再跪的,终究隋唐的风俗习惯跟魏晋以前差距甚远。

    所以胡昊这一跪,于礼过大,于情特异,大家伙儿全都愣住啦,堂上喧嚣之声,就此一滞。郭、李二将急忙起身,伸出手来虚搀:“胡君这是何意啊?”

    胡昊高举酒杯,眼中竟有清泪垂下,他还刻意仰起脑袋来,使得人人都能看清自己的表情——“胡某非为个人,而代满城百姓,敬二位将军一杯酒,一谢二位将军驱逐蕃寇,救我鄯城,二为……恳请将军长驻鄯城,不要去了!”

    郭、李二将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

    弃守鄯城,本是幕府定计。原计划郭昕守足三个月,不管蕃贼是不是主动退去,都要迁走鄯城军民,把防线收缩到小峡以东——这是因为沿边军镇多数沦陷后,鄯城本身的地利并不便于防守,并且蕃贼随时都可能再来侵扰,城外土地难以耕种,也使得鄯城在经济上变成了鸡肋了。

    想当初李汲奉劝李倓防守鄯城,主要是算的政治账:一,你才到陇右,便主动弃城,恐怕难对朝廷交待;二,不战而退,将使吐蕃更轻我唐,且有损陇右的军心民气,对于日后战事不利。所以愈是初至,立足未稳,愈是要死守鄯城,拼命打上一仗,才好确定咱们将来的方针策略。

    如今还不到三个月,吐蕃军便即后撤,并且还是在连续受挫后不得不撤,无论对于李倓,还是郭昕而言,都是预想不到的最佳结果。从来乐不可极,也到了该收篷的时候啦,弃守之事便当提上议事日程。

    事实上宴会之前,李汲他们尚未返城,郭昕便就此事向胡昊征求过意见——该怎么说服城中居民,随我军后撤呢?

    不料酒酣之时,胡昊却悍然提出来,说代满城军民“恳请将军长驻鄯城,不要去了。”这啥意思?就是不想撤呗!

    眼看郭、李二将茫然无措,李汲便开口问道:“胡将军此言,不知道确实是鄯城父老之意啊,还是将军自己的愿望啊?”

    李汲的身份与众不同,既为文职,又是李倓的亲信,所以才敢直接质问品级比自己高得多的胡昊——话说初见之时,胡昊就没敢在自己面前拿大嘛。

    但不等胡昊回答,李汲便又望向郭昕、李元忠,拱手道:“末将此前奉命来鄯城勘察地势,校阅守军,城中父老有拦马号哭者,确乎不愿弃城。然而大战之后,相信彼等心迹,自当有所不同了吧……”

    老百姓恋土难离,本属正常,但当初那老者自言宁可与蕃贼同归于尽,也不肯抛弃祖宗庐墓,还被李汲训斥了一番,很大一个原因,是尚未见到蕃军之来。人都是存有侥幸心理的,那万一蕃贼不至,我等却听命弃守了,田地、房屋、家产尽数抛却,再上哪儿掏摸后悔药去啊?

    等到吐蕃大军真的来了,百姓自然惶恐,虽说多数仍愿相助官军死守,却也有少部分打算逃亡,甚至于在城内散播失败情绪——郭昕为此假以吐蕃奸细的罪名,捕杀了十数人,这事儿他在给李倓的奏报中也曾提起过。

    再等亲眼见到相识之人为助城守而死,见到官兵遗体陆续舆归,或者负创者哀呼痛号,直接受此刺激,相信会有相当多数的百姓心生怯意,改变初衷吧。之所以不逃,是因为蕃贼还在城外,多半逃不远,而若退路通畅,相信必有多数居民想要扶老携幼东去的。

    这也正是城东之垒既为李元忠所得,蕃军不退,郭昕仍旧不敢宽驰城禁,大开东门的原因所在。

    李汲方才在城中见到那位老者时,便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感觉可以靠蕃贼复来的假消息,恐吓多数居民弃城东迁——老百姓最好骗啦。

    这年月教育普及程度很差,多数百姓都是目不识丁的愚氓,即便为恶,也只能“窃钩”而不能“窃国”;即有美德,往好了说,也必得加上前置修饰词——“朴素的”。而至于少数文化人,甚至于朝廷官吏,无论见识面还是知识水平,在穿越客李汲眼中,也就那么回事儿罢了。

    说白了,在李汲眼中,日常接触到的,绝大多数都是蠢钝愚民。

    然而这并不是说李汲自矜其能,敢视万民为蝼蚁。他前世听说过相互衔接的两句话,深以为然——第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愚民。”

    第二句话:“但历史,就是愚民在推动着前进的,英雄豪杰,不过是他们竖起来的旗杆罢了。”

    荀子曾说:“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谁都可以瞧不起一滴水的力量,但若这一滴滴的水汇聚而为溪涧,为湖泊,为江河,为汪洋,还有胆敢轻视吗?人皆自水中生出,复逐水而行,顺之可进,逆之必覆。

    所以老子也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中国的百姓也是如此,向来柔顺,善处逆境,只要有条小沟让他们勉强流淌,终不为害;但你若是处处封堵,不给他们活路,逼急了百姓,水溢出渠,继而百川汇聚,再强大的王朝都能瞬间冲垮喽!

    当然,拉回来说,即便愚民实推动历史的进步,所言也是大势,具体到一城一地的得失,李汲认为,还主要得靠咱们官员和军人哪。倘若劝说不成,那就引导,引导不成,小小的诓骗也不失为一条可用之策——只要目的是为他们好。

    胡昊当然听不懂李汲话中深意,但李汲仍主张放弃鄯城,他还是能够听明白的,心下不禁有些黯然。

    他请求不要弃守鄯城,确实不是听到了老百姓的呼声,而基本上是在为自家考虑……

    

    第二十七章、得陇望蜀

    胡昊逢人便自称祖籍在泾州临泾县,乃是西晋大将胡奋之后……其实这话他自己都未必相信。

    但他确实不是鄯州本地人氏,只是从军后便长驻鄯城,经过十多年的经营,在城内的势力盘根错节,也算是条地头蛇了。尤其陇右主力东援后,胡昊实际担任鄯城的守将,加上县中无令,丞、尉、主簿等又根基浅薄,诸事亦皆仰承胡指挥旨意,这天高地远处的土皇帝当的是那是相当惬意啊。

    倘若弃守鄯城,就等于掘掉了他的根基,以胡昊的品位、功绩,尤其是能力,换一个地方,还能这么人五人六的么?而只要还在鄯城,哪怕头上多一个郭昕,甚至于李汲,为了军政事务的畅行无阻,也总离不开他这个地头蛇啊,自己照样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实权在握,即便不能肆意妄行吧——他倒也没有那种奢望——优裕、闲适的生活总不至于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所以蕃贼既退,咱们是不是可以恳请节帅,收回前议,不要放弃鄯城呢?

    本以为多数军将都是会赞成自家提议的,尤其是李汲,这艰苦百战才保住的城池,谁舍得转眼就放空啊?尤其在人人被酒的前提下,都是当兵的——即便李汲,胡昊观其行事,也更象武夫多一些——因胜而骄,激昂振奋之际,多半会一起鼓噪,要求长驻鄯城……

    谁成想郭昕、李元忠还没明确表态呢,李汲先蹿出来挡路。

    而且李汲随即便大声质问胡昊:“难道胡君以为,蕃贼既去,将不会再来么?”

    胡昊嗫嚅着道:“料想蕃贼今冬、明春,必是不敢来的……还可从长计议。”

    “今冬、明春不来,明秋又如何?再如今岁一般,被迫提前割尽田野之麦,到时候拿什么来供应军士、百姓,抵御蕃贼哪?”

    “只须上下一心,奋战……有郭、李二位将军指挥,李巡官威名震慑,今岁既能退蕃,焉知明岁不能?”胡昊也明白李汲所言无解,粮草确实是个大问题,因而故意含糊过去了。

    李汲心说你这就是物质不重要,靠精神能打胜仗,“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少产”呗,真是可笑!正待反驳,谁想羿铁锤在身后也叫起来了:“正是,如今已聚两万余众,且花大半年的时间修筑工事,巩固城防,未必不能再破蕃贼于鄯城之下!”

    李汲暗叹一声——我是假莽,铁锤你丫是真莽,说话都不过脑子……你瞧老陈就没你这么信心满满,还敢出声给胡昊帮腔。正待反诘,就听郭昕在上开口问道:“今日之宴,诸君可吃好了么?”

    “末等俱已酒足饭饱。”

    郭昕说好——“且撤宴,就鄯城之事,正要与诸君商议!”

    于是撤去食案、杯盘,郭昕将陇右道的地图铺开在地板上,招呼众将围拢过来,然后缓缓说道:

    “我知诸君既逐蕃寇,全此鄯城,必不忍心轻弃——我又何尝不然?因而宴前便反复思忖,鄯城尚可久守乎?今将我之所思、所虑,明告诸君,人多必然智广,若有良策,还望直言相告。”

    说着话,先瞥一言李元忠,李元忠缓缓点头,那意思:我倒是还没有深入地琢磨过这个问题,郭兄你先说吧,我听着便是。

    郭昕伸手朝地图一指:“此战最初的规划,我驻鄯城,并城中戍卒,不足万众,只要小峡不失,后路通畅,维持军心人气,约可守住三个月,以挫蕃贼之势。然后节帅派李将军领兵来策应,我寻机弃守东撤,再于小峡竖起第二道防线,则蕃贼绝不能威胁鄯州,粮尽必退。

    “不过正式接战后,才知道我未免将敌势料想得过于孱弱了……往日在河西御蕃,所逢多为弱旅,以为一名唐兵可敌三个蕃贼,再有坚城为恃,便十数万大军来,我亦不惧。然而‘三尚一论’所部精锐,其战力并不在我军之下,再加马重英狡诡,又能造冲车、云梯等攻城器械,以不足万众御其十万,其实不易敌。

    “幸好李将军将部分蕃贼,诱去了小峡,轻减鄯城的压力……”说着话,偏过头来,朝李元忠微微一笑。

    李元忠却道:“这都是长卫之功啊……是他的污言秽语,什么‘猩猩能言,不离禽兽’,把马重英给骂得急了,为怕损伤军心士气,乃不得不分兵猛攻我小峡。”

    李汲阵前“拉仇恨”之举,在座诸将,即便没有亲见,也全都听说过了,于是一起哄笑——当然是善意的——室内气氛倒因此松快了一些。

    李汲垂着头朝众人拱手,以示不敢居功,随即问郭昕:“郭将军以为,倘若没有节帅增兵小峡,鄯城恐怕难以守足三月么?”

    功劳是大家伙儿的,我逞逞口舌之利,算得了什么啊?还是别歪楼,继续听郭昕分析下去为好。

    郭昕颔首道:“正是。幸亏节帅及时派发增援,使李将军在小峡破敌,进而李巡官奋夺东垒,到那时候,我才真有守足三个月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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