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治国安邦,不在男女。”
阿疏冷笑一声,走到石头前坐下。乌古乃坐中间,萧慕云和阿疏分坐两侧,成三角之势。双方护卫退后十步,手按兵刃,气氛骤然紧张。
“乌古乃,”阿疏先开口,用女真语,“你邀我来谈,想谈什么?劝降?”
乌古乃也用女真语:“阿疏,你我都是女真人,何必自相残杀,让辽人看笑话?你若愿臣服,我可奏请辽国皇帝,封你为纥石烈部节度使,世袭罔替。”
“节度使?”阿疏大笑,“乌古乃,你也不过是个‘奉国将军’,辽国的狗,还想给我封官?”
“那你要什么?”
阿疏敛去笑容,盯着乌古乃:“我要的,是女真人的天下。混同江两岸,白山黑水之间,所有女真部落都该听我的号令!辽国、宋国、高丽,都不该插手我们的事!”
“那不可能。”乌古乃摇头,“女真与辽国接壤,不可能独立。”
“怎么不可能?”阿疏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地上,“你看,辽国现在内忧外患:北有阻卜叛乱,西有党项不臣,南有宋国虎视眈眈。只要我们女真各部联合,在东北起事,辽国顾此失彼,必会妥协!”
地图上标着辽国各处的驻军和叛乱点,信息详尽得惊人。萧慕云心中一震——这绝不是一个部落首领能掌握的情报,必有辽国内部人提供。
“谁给你这地图?”她忽然用契丹语问。
阿疏看了她一眼,改用契丹语:“自然是有远见的朋友。”
“那个朋友,是不是还承诺四月十五给你一批军械,助你起事?”
阿疏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是又如何?”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那批军械可能到不了?”萧慕云从袖中取出那块木牌,“四月初五,混同江口——这是你那位朋友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想引辽军去江口设伏,而真正的接货,是在四月十五,老鸦山渡。”
阿疏盯着木牌,眼神闪烁。显然,他并不知道假消息的事。
乌古乃趁机道:“阿疏,你被人利用了。那人给你地图、承诺军械,不是真要助你,而是想让你和辽国两败俱伤,他好渔翁得利。”
“胡说!”阿疏怒道,“那位大人是真心助我!”
“真心?”萧慕云冷笑,“那他可曾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可曾告诉你事成之后,他如何确保你的利益?还是说……他只给你画了个大饼,让你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在后面坐享其成?”
阿疏沉默了。他握着颈间的玉环,指节发白。
萧慕云继续施压:“阿疏,你是个聪明人。想想看,若那人真有能力助你,为何不直接派兵,反而要偷偷走私军械?为何不光明正大地支持你,反而要藏头露尾?”
“因为……因为他在辽国朝中,不便公开。”阿疏辩解,但语气已弱。
“朝中不便公开,却能调动禁军、走私军械、甚至可能毒害太后?”萧慕云步步紧逼,“这样的人物,事成之后,会容许一个强大的女真政权在他卧榻之侧吗?”
这话击中了要害。阿疏脸色变幻,显然从未想过这一层。
乌古乃见状,柔声道:“阿疏,还记得当年你母亲病重,是我派人送去药材,救了她一命。我完颜乌古乃做事,向来恩怨分明。你今日若肯归顺,我保证纥石烈部一切如旧,你仍是首领。但若执迷不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阿疏看看乌古乃,又看看萧慕云,再看看身后虎视眈眈的双方护卫。良久,他长叹一声:“我可以归顺,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纥石烈部自治,辽国不得派官;第二,贸易公平,不得强征贡品;第三……”他顿了顿,“我要见那位大人一面,当面问清楚。”
前两条都好说,第三条却难。萧慕云沉吟道:“那人身份敏感,未必肯见你。”
“那我如何信他?”阿疏反问,“万一事成之后他翻脸,我找谁去?”
就在这时,江上忽然传来急促的哨声——是萧慕云布置在岸边的暗哨发出的警报!
众人霍然起身。只见晨雾中,十几叶小舟正从上游顺流而下,直扑沙洲岛!舟上人影绰绰,皆持弓箭。
“有埋伏!”韩七拔刀护在萧慕云身前。
阿疏脸色大变:“不是我的人!”
乌古乃厉喝:“列阵!保护承旨!”
但偷袭者来得太快,转眼已到岛边。箭矢如蝗射来,几名护卫中箭倒地。萧慕云被韩七扑倒,滚到巨石后。
“是渤海人!”乌古乃看清了偷袭者的服饰——灰衣、束发,确是渤海遗民打扮。
玄乌会!他们竟敢袭击谈判现场!
萧慕云从石缝中望去,偷袭者约三十人,训练有素,进退有序。而且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直扑她藏身之处!
“承旨,他们的目标是你!”韩七急道,“我和张武断后,您和乌古乃将军往北撤,那里水浅,可涉水到对岸!”
“不行,一起走!”
“来不及了!”
偷袭者已冲破外围护卫,刀光剑影中,血花飞溅。阿疏也拔刀参战,与一名渤海武士厮杀在一起。
混乱中,萧慕云忽然看见,偷袭者中有一人未蒙面——是个女子,三十许人,右手腕戴着一串珊瑚手钏!
是那个神秘女子!
女子也看见了她,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间,萧慕云读懂了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有恨意,有决绝,还有一丝……怜悯?
女子举起手,手腕上的珊瑚手钏在晨光中泛着血色的光。她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
然后,她转身跃入江中,消失在雾里。
偷袭者见首领撤退,也纷纷后撤。来如潮水,去如疾风,转眼间江面上只剩几叶空舟。
沙洲岛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辽国护卫死三人,伤五人;乌古乃的人死两人,伤三人;阿疏带来的人死一人。偷袭者留下了八具尸体。
萧慕云站起身,看着满地的血,心中寒意弥漫。
玄乌会不仅知道谈判的时间地点,还敢公然袭击钦差。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宁江州有内应,且已肆无忌惮。
“承旨,您看这个。”韩七从一具尸体上搜出一枚铜钱,穿孔在“元”字正上方——又是玄乌会的中层头目。
阿疏走过来,脸色苍白:“他们……他们连我也想杀。”
萧慕云看向他:“现在你明白了?你那位‘朋友’,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活到事成之后。”
阿疏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环,忽然狠狠扯下,摔在地上:“我归顺!从今日起,纥石烈部听从乌古乃调遣!”
玉环落地,没有碎,但裂了一道细纹。萧慕云捡起玉环,对着阳光细看——裂缝处,隐约露出里面极小的刻字。
她用力一掰,玉环应声裂成两半。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卷极薄的帛书。
展开帛书,上面是娟秀的汉字:
“隆庆吾儿:见此环如见母。他日若得势,勿忘复渤海之旧疆,雪李氏之旧耻。契丹萧氏,皆当诛灭。”
落款是:“母,李氏,绝笔。”
萧慕云浑身冰冷。
隆庆吾儿——耶律隆庆!李氏——李太妃(或顺嫔)!
幕后主使,竟是晋王耶律隆庆的生母,一个本应已死的女人!
而她的目的,不止是皇位,更是要复兴渤海国,诛灭所有萧姓之人!
“承旨!”韩七的惊呼让她回神。
江对岸,宁江州方向,浓烟滚滚而起。
城中起火了。
萧慕云握紧帛书,望向那片浓烟。
战争,已经开始了。
【历史信息注脚】
渤海遗民的组织性:渤海国灭亡后,遗民确有秘密结社活动,但多限于宗教、文化层面。形成武装组织的记载较少,此为文学虚构。
辽国边境谈判惯例:辽与藩部谈判常选中立地点,双方各带少量护卫。沙洲、河心岛是常见选择。
纥石烈阿疏的历史原型:确有其人,后与完颜部冲突,投奔辽国。但本章情节为虚构。
单筒“千里镜”的传入:宋代已出现原始望远镜,称“千里镜”,通过贸易可能传入辽国,但极为罕见。
辽国边境烽燧制度:边境设有烽火台,遇袭燃烟报警。白天燃烟,夜晚举火。
渤海服饰特征:渤海人服饰受唐风影响,男子多穿圆领袍,束发;女子穿襦裙。与契丹、女真服饰有明显区别。
李氏妃嫔的历史记载:辽景宗确有汉人妃嫔,但记载不详。“李顺嫔”为虚构人物,但符合辽国后宫有汉人妃嫔的史实。
耶律隆庆的年龄与处境:历史上耶律隆庆(晋王)深得圣宗宠爱,但本章将其生母设定为渤海复国势力,是文学虚构。
玄乌会袭击的合理性:秘密组织袭击官方谈判,风险极大,除非有不得不为的理由。本章设计为灭口和破坏谈判。
玉环藏帛书的技术:古代确有玉器中空藏物的工艺,但多用于佛教舍利,藏帛书较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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