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元年四月初一,晨。
混同江面的薄冰已化尽,江水泛着浑浊的黄绿色,打着旋儿向北奔流。沙洲岛像一只巨龟卧在江心,岛上枯草间已冒出些许新绿。从宁江州城楼望去,岛子不大,东西长约百步,南北宽约五十步,确实是个无处设伏的中立地。
萧慕云站在城楼上,手中拿着单筒“千里镜”——这是宋国使团带来的新奇物件,据说是用水晶磨制,能望远。镜中,沙洲岛的细节清晰可见:东侧有一片平坦沙地,适合会谈;西侧有几块巨石,可作屏障;北面水流较缓,南面则湍急。
“明日谈判,承旨打算带哪些人?”身后传来萧挞不也的声音。这位防御使今日难得地平静,许是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不敢再莽撞。
“我、韩七、张武,再加两名通译。”萧慕云放下千里镜,“将军不必派人。女真人对辽军戒备深,人多反而不妥。”
萧挞不也皱眉:“可若阿疏使诈……”
“乌古乃会带十名武士,其中五人是他的心腹死士,足以应对突发情况。”萧慕云转身,“将军的任务是守住宁江州城,并在江两岸布置弓箭手。若岛上有变,以响箭为号,箭雨覆盖沙洲岛西侧——那是唯一的退路。”
这是最坏的打算。萧挞不也点头:“明白。但承旨,若真擒住阿疏,接下来如何?纥石烈部有五百战士,若首领被擒,必拼死来救。”
“所以擒住后要快。”萧慕云指向地图,“从沙洲岛到完颜部营地二十里,到宁江州十五里。我们会往完颜部方向撤,乌古乃的人接应。届时将军可佯装发兵追剿,实则为掩护。”
两人正商议着,一名小校匆匆登楼:“报!江上巡逻船截获一叶小舟,船上两人自称是渤海商人,但搜出此物!”
小校呈上一块木牌,巴掌大小,雕刻粗糙,正面是海浪纹,背面刻着几个契丹字:“四月初五,夜,混同江口。”
萧挞不也接过木牌,疑惑道:“这像是……接头的信物?”
萧慕云心念电转。四月初五——正是她从老鸦尸体上搜出的信中提到的日期!但那封信写的是“四月十五,混同江口,接大船”,时间差了整整十天。
要么是两批不同的物资,要么……有人故意放出假消息混淆视听。
“那两人现在何处?”
“已押入府衙地牢。”
地牢里,两名被俘者衣衫褴褛,确是商人打扮。但萧慕云注意到,他们的手虽然粗糙,虎口却没有常年划船的茧子,反而食指内侧有厚茧——那是长期使用算盘留下的。
“你们不是船夫。”萧慕云直截了当,“说吧,谁派你们来的?这木牌给谁?”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年长者低头道:“小、小人是受雇送信,其他一概不知……”
“雇你们的人长什么样?在何处交接?”
“在……在黄龙府码头。一个穿灰袍的汉子,给了我们十两银子,让我们四月初一清早划船到混同江中流,若有辽军巡逻船拦截,就交出木牌,说我们是送信的。若无人拦截,就在沙洲岛北侧的石缝里藏好木牌,然后离开。”
送死信!这是故意让辽军截获,传递假消息。
“那人还有什么特征?”
年长者努力回忆:“他……他说话带南京口音,右手腕有道旧疤,像是刀伤。对了,他腰间挂着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钱上有个洞。”
铜钱穿孔,用红绳穿挂——这是某些秘密组织成员的习惯,便于紧急时丢弃或传递。
萧慕云让两人详细描述灰袍汉子的样貌,然后命画师绘出图像。画像完成后,她盯着那张陌生的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轮廓。
她回到厢房,翻出祖母的笔记,查找关于“铜钱信物”的记载。果然,笔记中有一页提到:“渤海遗民有秘社,成员以开元通宝穿孔系绳为记,钱孔位置不同,代表身份高低。”
开元通宝是唐代铜钱,但在辽国仍流通。穿孔位置……她仔细回忆两人描述:铜钱穿孔在“元”字正上方。
笔记中记载:“孔在‘元’上,为‘元’字辈,乃社中中层头目。”
玄乌会的中层头目,出现在黄龙府,故意传递假日期。目的是什么?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萧慕云铺开地图。黄龙府在混同江上游,离宁江州二百里。若辽军相信四月初五有物资从江口来,必会调兵前往混同江入海口设伏,而忽略了真正的接货时间和地点。
真正的接货,很可能还是四月十五,但地点或许不是江口,而是……
她的手指沿着混同江岸移动,最后停在一处标记:“老鸦山渡”。这是处废弃的古渡口,离宁江州八十里,背靠密林,前临深水,适合隐蔽接货。
而且老鸦山渡离纥石烈部驻地只有三十里,便于阿疏的人接应。
“张武,”她唤来护卫,“你带两个人,今日出发去老鸦山渡,暗中查探。若有可疑迹象,立即回报。”
“是!”
张武领命而去。萧慕云又提笔给乌古乃写信,告知假木牌之事,提醒他谈判时警惕阿疏使诈,并建议将谈判时间从原定的午时提前到辰时——清晨人少,便于控制局面。
信送走后,她独自在房中踱步。明日谈判,犹如在刀尖上行走。阿疏不是傻子,既然敢来,必有所恃。他倚仗的除了幕后那位“大人物”,可能还有别的底牌。
会是什么呢?
傍晚,萧挞不也设宴为萧慕云饯行。宴席简朴,只有几样军中菜肴。席间,这位老将难得地推心置腹:
“萧承旨,老夫戍边三十年,见过太多女真部落起起落落。今日这个臣服,明日那个反叛,没个定数。圣宗想用联姻、羁縻的法子一劳永逸,怕是……难啊。”
萧慕云放下筷子:“将军认为该如何?”
“该打的时候就要打,该杀的时候就要杀。”萧挞不也眼中闪过狠色,“当年太宗皇帝征渤海,世宗皇帝讨阻卜,都是先打服了,再谈羁縻。现在倒好,女真还没打服,就先给官职、许联姻,他们还以为我们怕了!”
这话代表了许多辽国边将的想法。萧慕云理解,但不完全赞同。
“将军,打服一个部落容易,打服一个民族难。女真散居白山黑水之间,部落成百上千,能全打尽吗?打完一批,又生一批,仇恨越结越深。”她缓缓道,“太后当年曾说,治边如治水,堵不如疏。给生路,给盼头,让人愿意在这条路上走,边境才能长治久安。”
萧挞不也沉默良久,叹道:“或许你们读书人想得长远。但老夫只怕……咱们给生路,别人以为我们软弱,得寸进尺。”
“所以要有分寸。”萧慕云道,“恩威并施,刚柔相济。乌古乃就是那个‘分寸’——他统一女真,我们支持他;但他若有异心,我们也随时能制他。”
“制得了吗?”萧挞不也看着窗外夜色,“此人雄才大略,不是久居人下之辈。今日他需要辽国支持,所以恭顺;明日他羽翼丰满,还会甘心称臣吗?”
这个问题,萧慕云也想过。但她相信一点:时势造英雄,也制约英雄。乌古乃若要成就大事,离不开辽国这个庞然大物。至少在可预见的将来,合作比对抗更符合双方利益。
宴后,萧慕云回到厢房,准备明日行装。她检查了袖箭、匕首、金令,又特制了一件软甲背心穿上。临睡前,她打开祖母的笔记,翻到记载渤海国灭亡的那一页:
“……天显元年,太祖灭渤海,改东丹国。渤海王族大氏举族西迁,部众四散。然渤海遗民怀故国者众,秘结社盟,以玄乌为记,伺机复国。此患潜流,百年未绝。”
渤海灭亡已近百年,复国希望渺茫。那些遗民组织,或许早已从政治团体蜕变为走私集团,甚至沦为权贵工具。
合上笔记,她吹熄蜡烛。黑暗中,思绪却愈发清晰。
玄乌会、李姓主使、金令牌、玉环、女真叛部、走私军械、海上物资……这一切像一张大网,而网的中心,是那个觊觎皇位的“大人物”。
这人利用渤海遗民组织,勾结女真叛部,甚至可能联络宋国某些势力,目的只有一个:搅乱朝局,乱中夺权。
而太后之死,或许是这张网的第一环——清除圣宗最大的依靠,让改革派失势,让守旧派抬头,让边境生乱,让皇帝焦头烂额。
好大一盘棋。
萧慕云握紧拳头。她必须破局,为了祖母记录的真相,为了父亲未竟的理想,也为了这个帝国不至于在内斗中走向衰亡。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
她强迫自己入睡。明日,需要清醒的头脑和充沛的体力。
四月初二,辰时初刻。
混同江上晨雾未散,五叶小舟悄然离岸,朝沙洲岛划去。萧慕云坐第一舟,韩七操桨,身后跟着两舟护卫。对岸,乌古乃的船也同时出发。
江面平静,只闻桨声欸乃。晨雾如纱,遮住了两岸景物,沙洲岛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但萧慕云知道,这仙境之下,暗藏杀机。
船至岛边,众人涉水上岸。岛上湿冷,枯草挂着露水。萧慕云选了东侧沙地作为会谈地点,命人搬来三块平整的石头当座位。
辰时三刻,对岸的船也到了。乌古乃率先上岸,身后跟着十名武士,个个精悍。接着,另一艘船靠岸,下来五人,为首者四十余岁,身材魁梧,披着熊皮大氅,颈间果然挂着一枚玉环——正是纥石烈部首领阿疏。
阿疏目光如鹰,扫视辽国众人,最后落在萧慕云身上:“辽国钦差,竟是个女人?”
“女人如何?”萧慕云平静道,“太后当年摄政,使大辽中兴。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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