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药香——那是他今早为鹿巍配解毒符时沾上的朱砂与雄黄味。
“言妍。”他叫她名字，不再是“小木头”，也不是“小可怜”，就只是言妍。
“你信我吗？”
她仰头，对上他眼睛。那里面没有蛊惑，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坦荡。
她点了点头。
秦珩喉结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好。”
他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方黑檀木盒，打开——盒中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铃铛，通体乌沉，铃舌却是赤红如血，形似蜷缩的婴孩。
“这是‘镇魄铃’。”他声音沉静，“沈天予留下的最后一件法器。它不驱鬼，不降妖，只锁命格。只要你随身佩戴，骞王便无法再凭命格印记寻你踪迹，至少……三个月内。”
言妍伸手欲接。
秦珩却先一步攥住她手腕。
她一怔。
他掌心滚烫，力道却不重，只是稳稳扣住她，拇指轻轻摩挲过她腕骨内侧一处细微凸起——那是她幼年被养母用竹条抽打后留下的旧疤，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有个条件。”他看着她眼睛，一字一顿，“你得跟我订婚。”
言妍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订婚。”他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对外宣布，你是秦家未婚妻。顾家、沈家、独孤家、茅山宗……所有能震慑骞王的势力，都会因此与你绑定。他再狂妄，也不敢当着四大家族的面强掳秦家未过门的媳妇。”
“可你……不是秦珩。”她声音发紧。
“我是。”他答得极快，不容置喙，“也是沈天予。更是言妍的阿珩哥。”他顿了顿，眼底翻涌起某种近乎凶狠的温柔，“你忘了吗？你十岁那年高烧不退，是我背着你冒雪翻了三座山，求茅君真人施针；你十五岁被梅词派人围堵在旧货市场，是我半夜砸了她三辆豪车，把人全扔进警局；你十六岁在邙山险些被骞王撕碎魂魄，是我割开自己心口，用血替你续了七日阳寿。”
他松开她手腕，却从颈间取下一条暗银链子，链坠是一枚极小的玉蝉，通体莹润，腹下刻着两个细如毫芒的字：言、珩。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同心珏’。”他将玉蝉放入她掌心，冰凉玉质触到她微汗的掌心，竟似有了温度，“她说，若我此生遇见命定之人，便将它交给她。我藏了七年，等你长大，等你记起自己是谁，等你愿意信我一次。”
言妍低头看着掌心玉蝉，喉头哽咽，眼眶发热。
窗外忽有风过，吹得窗棂轻响。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猫叫，凄清婉转，像极了某个人临终前的叹息。
她忽然想起梦里骞王掐着鹿巍脖子时说的话——“贱人也是你能骂的？”
原来他护的从来不是她的命，而是她的名。
贱人二字，是世人加诸于她的烙印；而“秦家未婚妻”五个字，才是他为她亲手锻造的甲胄。
她将玉蝉攥紧，指节泛白，声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好。”
秦珩眼底冰雪骤融，唇角微扬，却没笑出来。
他抬手，极其轻柔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掠过她眉骨，停在她左耳耳垂——那里有一颗极小的褐色痣，像一粒凝固的泪。
“明天。”他说，“我去学校接你。带戒指。”
言妍点头。
他转身走向书桌，拉开第二个抽屉，取出一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枚素圈铂金戒，戒面内侧，用极细的金丝嵌着两个字：珩妍。
不是“秦言”，不是“珩言”，是“珩妍”。
他取出戒指，托起她左手，动作郑重得如同加冕。
戒指滑入她无名指时，尺寸分毫不差。
仿佛他早已量过千万遍。
言妍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银光流转，映着窗外月色，也映着她眼中摇摇欲坠的水光。
“阿珩哥……”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如果三个月后，骞王还是来了呢？”
秦珩为她戴好戒指，指尖缓缓收拢，将她微凉的手整个包进掌心。
“那就杀。”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杀到他不敢提‘言妍’二字，杀到他跪在你面前求你饶他一命，杀到这世上再无人敢称你一声‘贱人’。”
他俯身，额头抵上她额头，呼吸交缠。
“我秦珩，或沈天予，或任何一具承载这道魂魄的皮囊——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永远是我的言妍。”
夜风穿窗而入，吹动书页哗啦作响。
那一瞬，言妍忽然明白了。
他从未将她当作需要保护的易碎品。
他是在用整个魂魄为她铸剑，以毕生修为为她磨刃，只待她握紧，亲手斩断所有加诸于她的枷锁。
包括——那个曾被所有人唾弃、连自己都快要相信的“贱人”之名。
她抬起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瞳仁，第一次主动反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仿佛要将自己全部重量交付。
“嗯。”她轻声应道，“我们一起。”
窗外，东方微明。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悄然漫过窗沿，温柔地覆上他们交叠的手背。
戒指折射出细碎金芒，像一簇微小却执拗燃烧的火焰。
而在顾家山庄最西边的偏院里，鹿巍披着外衣站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张刚刚烧尽的符纸灰烬。他望着主宅方向，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订婚？呵……好啊。”
“那就让你们，拜一次真正的天地。”
“——拜完，再亲手送你们，入阴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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