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破晓，东方仅有一线鱼肚白时，模拟战场边缘那数面牛皮大鼓便被赤膊的力士擂响。
沉闷而富有穿透力的鼓声，如同巨兽的心脏搏动之声，瞬间打破了荒原的寂静，也宣告着新一轮高强度演练的序幕正式拉开。...
夜风卷着细雪，扑打在中军帐的牛皮帐壁上，发出沙沙轻响。炭盆里红焰微跳，映得斐潜眉宇间一道浅浅竖纹忽明忽暗。司马懿端坐不动，袍袖垂落于膝，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深衣下摆一道细密针脚——那是他离雒阳前，家中老婢连夜缝补时特意加厚的边沿，防寒，也防战马颠簸磨破。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微声。
“主公所言‘七问’……”司马懿声音低而缓，似怕惊扰了那缕游移的烛光，“亮反复思之，方知此前所谋，竟止于‘一问’与‘二问’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自案几上摊开的南阳舆图移向斐潜：“亮曾谓‘取南阳者，先夺宛城；夺宛城者，必断淯水；断淯水者，须控涅阳’……此皆‘然’与‘所以然’。然‘如何然’？亮只道‘速攻’‘奇袭’‘纵火焚仓’，却未想——若淯水溃堤，淹田三千顷，流民十万，谁来赈？若涅阳粮仓尽毁，来春青黄不接，饥民啸聚山林，又当以何法抚？若宛城破后，豪右闭门不出，胥吏匿籍毁册，赋税无从稽查，政令不出县衙，我等纵有十万甲士，岂非徒守空城？”
他喉结微动，声音沉下去：“此即‘然何如’之重，亮此前，竟视若无物。”
斐潜未答，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回案几。陶胎叩击木面，一声清越。
“仲达可知，川蜀初定时，李严呈来一份《巴郡流民安置策》？”斐潜忽然道，“其中一条，言‘凡新附流民，首授荒田五十亩，免租三年；次授铁锄一柄、耒耜一副、粟种三斗；三授户籍腰牌，刻名、籍贯、丁口、授田亩数，由乡亭吏亲验亲刻，每月朔望，核验其人其田’。”
司马懿眼睫一颤。
“彼时某问李严：‘若流民欺瞒丁口，虚报老弱，多领粟种，待春耕时遁入山林，岂非白费钱粮？’”斐潜唇角微扬，“李严答：‘主公但看蜀中旧户。自黄巾乱起，迄今四十年，凡逃户十家，九家终归故里。何也？田在人在，田亡人散。人可走，地不走。授田之制，非施恩，实立信；非予物，实固根。流民得田，便认此地为家；认此地为家，便畏官府如畏父母——父母责子，岂惧其逃？’”
帐外风势稍歇，雪粒渐密，簌簌敲打帐顶，如蚕食桑叶。
司马懿闭目，额角青筋微跳。他脑中闪过江陵蔡氏宗祠高悬的“忠孝传家”匾额，闪过徐晃率兵查封私盐窖时，那些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的商贾，更闪过自己初入荆襄时，亲眼所见——一老农蹲在冻裂的田埂上，用枯枝一遍遍描画自家田契上模糊的界桩刻痕，口中喃喃：“地是地，人是人，地还在，人就还能回来……”
原来不是人离不开地，是地，早已长进了人的骨头缝里。
“所以……”司马懿再睁眼，眸中已无半分犹疑，“主公命亮赴南阳，并非要亮去‘治’南阳，而是让亮去‘认’南阳？认那一片冻土之下蛰伏的根脉，认那一张张冻疮皲裂却仍攥紧犁把的手，认那被战火熏黑的祠堂梁木里，还残存的香火余温？”
斐潜颔首，目光如炬：“仲达既已‘认’得，便该知南阳之难，不在坚城险隘，而在人心如野火——扑之则燎原，导之则成渠。你去南阳，非为太守，实为‘凿渠人’。凿通的不是淯水，是上下之隔；不是驿道，是官民之信；不是仓廪，是生民之望。”
司马懿霍然起身，深衣下摆扫过炭盆边缘，激起几点星火。“亮受教！”他长揖至地，额头触及冰凉地面，“然有一事，不吐不快——主公八省八部之构，亮思之彻夜，终觉其利在纲举目张，其弊在‘权虽分，柄未移’。”
他直起身，语速渐快：“尚书省掌诏命，门下省掌审核，中书省掌施行……此三者，若皆奉天子一人之旨意，则分权不过虚设，反致推诿掣肘。譬如一田需灌，三吏各执一瓢，皆称‘奉令而来’，然水从何出？令自谁发？若天子昏聩，或宦寺矫诏，或权相擅断，三省岂非同为傀儡？”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
斐潜却笑了，笑声清朗，震得帐顶积雪簌簌滑落。“仲达所疑，正是某欲解之结。”他伸手，自案几暗格中取出一卷素绢，徐徐展开——非图非文，乃是一幅墨线勾勒的“齿轮图”。中央一圆轮硕大，镌“天子”二字；外围环列八小轮，分书“尚书”“门下”“中书”“御史”“大理”“太常”“光禄”“卫尉”，齿牙紧密咬合；而最外一圈，竟是无数细密小轮，彼此交错，无始无终，上书“郡国”“县廷”“乡亭”“里社”“宗族”“行会”“学宫”“义仓”……
“此非天子独转之轮，乃天下共擎之机。”斐潜指尖点向最外圈小轮，“郡国守相，可驳尚书之诏，若其令害民；县令长，可劾御史之察，若其刑滥；乡老里正，可诉太常之礼，若其苛繁；乃至义仓司仓，可拒光禄卿调粮之符，若其仓廪将罄而赈济未至……此即‘权分于下，力生于众’。”
他目光灼灼，逼视司马懿：“仲达且看——天子之轮，若失其衡，外围千轮自会迟滞、摩擦、乃至逆向咬合，使其难转！非靠忠臣死谏，乃赖万民之手，自然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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