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里隔音很好。
外面的人听不见。
君靖泽下颚线紧绷着,掐着君琮胤脖子的手也更加用力了。
他其实内心极度自卑!
从小到大,母后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他不行,他没用,他不得父皇喜爱。
可他在努力。
他一直在拼了命的努力。
但是母后从未夸赞过他一句。
君琮胤不在天朝的这两年,他得到了不少大臣的认可,可他们都说二皇子生来尊贵,将来必成大用。
但是君琮胤回来了。
谢云谏亲自教导他,他有那么好的老师,有那么多武功高强又厉害的......
燕王的手在半空顿住,烛火映得他指节发白。月卿雨指尖微凉,却稳稳扣住父亲腕骨,声音轻得像雪落瓦檐:“父王,您可知月皇陛下为何独宠皇后?”
燕王喉结滚动,未答。
“因她救过月皇性命三次。”月卿雨松开手,转身取来一方素绢,上面墨迹未干——是昨夜密探送来的密报,“天朝旧档记载,月皇登基前被刺,皇后以身为盾挡下三箭;北国初定,疫病横行,她亲赴死地熬药七日;最要紧的是,三年前大长公主策动宫变,月皇中毒垂危,是皇后割腕取血为引,混入解药之中。”
燕王额角青筋一跳。
“可她如今来了燕州。”月卿雨将素绢按在案上,烛光穿透薄绢,映出底下一行朱砂小字,“而燕州粮仓,已有三月未开仓放粮。”
燕王猛地掀开案上铜盆,盆中积雪簌簌而落,露出底下压着的账册——封皮赫然印着“燕州官仓·永昌七年冬”字样。他手指颤抖着翻至末页,只见墨色浓重处写着:“存粮实数:零。”
“父王,您说……若皇后亲眼看见燕州百姓啃树皮、煮观音土,而您粮仓门锁锈蚀,账册造假,她会如何?”月卿雨俯身,吹灭一支蜡烛,“她不必禀告月皇,只需一道手书传回月城,您这燕王之位,便与那三月未启的仓门一样——锈死在风雪里。”
燕王颓然跌坐。
窗外忽有惊鸟掠过檐角,扑棱棱撞碎一片雪雾。远处传来几声闷响,似是城西粮仓方向——那是月瑾归安插的暗桩在烧毁旧账本。火光未起,烟气先浮,灰白如缟素,在漫天雪幕中诡谲游荡。
月卿雨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簪,簪头雕着半截断剑:“这是大长公主昨日派人送来的东西。她说,若我助她除掉皇后,便许我做燕王府世子妃。”
燕王骤然抬头:“你答应了?”
“我推了。”月卿雨将乌木簪按进烛火,幽蓝火苗舔舐木纹,断剑残影在她瞳孔里明灭,“我说,燕王府不靠裙带攀附权贵,只凭手中兵符说话。可父王……”她指尖捻熄余烬,黑灰簌簌坠入铜盆,“您手里还剩多少兵符?”
燕王沉默良久,忽然掀开袍角——左腿内侧一道狰狞刀疤蜿蜒至膝,疤痕边缘泛着陈年淤紫。他撕开衬里布条,露出底下暗藏的青铜虎符,半枚已锈蚀斑驳,另半枚边缘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兽首轮廓。
“宣辅王去年借‘剿匪’之名抽走我两万精锐,调往西陲。”燕王嗓音沙哑,“如今燕州守军,只剩八千老弱。”
月卿雨弯腰拾起那半枚虎符,指尖摩挲着断口处参差的裂痕:“所以您明知月瑾归要借皇后之死栽赃于您,仍不敢报信?”
“报信又能如何?”燕王苦笑,“月皇远在月城,君皇忙着镇压藩王,等他们派兵来查,我的人头早挂上城楼示众了。”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月卿雨忽然转身走向屏风后,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把无鞘短刀。她拔刀出鞘三寸,寒光映得她眼底冰霜凛冽:“父王,您记得十年前断山崖之战么?”
燕王浑身一震。
“那时您率三千死士截杀叛军,我在崖边替您擂鼓。”月卿雨刀尖点向地面,铮然一声脆响,“鼓声未歇,您已斩敌十七将。可如今……”她收刀入鞘,声音陡然沉静,“您连对女儿说实话的勇气都没了。”
窗外雪势更急,砸在琉璃瓦上如万粒碎玉迸溅。
燕王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血丝密布:“卿雨,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月卿雨缓步至窗前,推开一条缝隙。风雪灌入,吹得她鬓发狂舞,玄衣猎猎如墨蝶振翅,“皇后不是来查粮的,她是来送命的。”
燕王瞳孔骤缩。
“月瑾归给您的密令里没写清楚一件事:皇后此行带的不是侍卫,是三十具棺材。”月卿雨指尖划过窗棂积雪,留下三道深痕,“每具棺材里,都装着燕州三县饿殍的尸骨。她要把这些尸骨抬进月城,摆在君皇御案前。”
燕王踉跄后退,撞翻香炉。金粉倾泻如血。
“她根本不怕死。”月卿雨转身,玄衣下摆扫过满地狼藉,“她只怕天下人忘了饿死的人长什么样。”
风雪呼啸中,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
月卿雨解下颈间银锁,轻轻放在父亲掌心:“这是我生母留下的。她临终前说,燕王府的骨血,宁可折断,不可弯曲。”
银锁背面刻着细小篆文:忠烈不移。
燕王攥紧银锁,指节咯咯作响,忽然嘶声问:“若我帮皇后运粮……”
“您就活不过明日辰时。”月卿雨截断他的话,“白木风的眼线在您府邸厨房灶台下埋了火药,柴房梁柱被蛀空三成,西角门门轴已被换成朽木——只要您踏出王府一步,整座宅院就会塌成废墟。”
燕王如遭雷击。
“但若您现在就去粮仓。”月卿雨指向窗外雪幕深处,“打开东仓第三排第七号仓门。那里有三百石陈米,够撑十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夜我亲手放的火。”月卿雨微笑,唇色苍白如纸,“烧的是假账房,真粮仓在地下。您以为烧掉的账册里,藏着真正的出入库记录。”
燕王怔在原地。
“父王,您怕的从来不是皇后,也不是月瑾归。”月卿雨将银锁塞回他手中,转身走向门口,“您怕的是自己心里还活着的那个燕王。”
门扉开启又合拢,玄衣身影没入风雪。
燕王低头看着掌心银锁,忽然狠狠砸向青砖。锁面崩裂,露出夹层里一张泛黄纸片——上面是稚嫩笔迹:“爹爹打胜仗回来,要给我买糖人。”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碎银与残纸上。
与此同时,燕州东郊古道。
温云眠掀开车帘,雪粒子扑在睫毛上化作冰珠。凤辇两侧,三十具黑漆棺木由粗麻绳捆缚于骡车之上,棺盖缝隙渗出暗褐色污渍,在雪地上拖出长长血痕。
玉宣捧着暖炉靠近:“娘娘,前面就是断山崖。”
温云眠凝望远处嶙峋山影,忽然问:“秦昭的密信,什么时候到的?”
“半个时辰前。”玉宣垂眸,“信上说,断山崖西侧雪崩,原有栈道全毁。但东侧有条隐秘羊肠道,需卸下棺木,徒步攀援。”
温云眠点头,指尖拂过腰间玉珏——那是君沉御亲手所雕,背面刻着极细的“眠”字。她摘下玉珏抛给玉宣:“若我三日内未归,你持此物去寻秦昭。告诉他,棺中尸骨皆经仵作验过,腹中无米粒,胃里尽是观音土。”
玉宣双手捧住玉珏,触手冰凉:“娘娘……真要走那条道?”
“不走不行。”温云眠望向风雪深处,“月瑾归在等我死。可他不知道——”她忽然笑了一下,雪光映得眼角微亮,“我比他更想活着回去见君沉御。”
话音未落,远处山坳突然腾起数道狼烟。
玉宣失声:“是烽燧!燕州境内只有军用烽燧!”
温云眠却神色不变:“传令,卸棺。所有人,随我上山。”
风雪愈发暴烈,吞没了最后一道车辙。
而此时紫金宫深处,君沉御正伏案批阅奏章。朱砂笔尖悬停半空,一滴血红墨汁将落未落。他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眼前浮现出陌生女子的侧脸——云鬓堆鸦,眉似远山,唇色淡得像初春柳芽。
“……云眠?”他喃喃出声,又猛然摇头。
案旁侍立的大司马心头一紧,却见君沉御已提笔蘸墨,在奏章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查燕州近十年粮储进出,着重核查宣辅王名下商队往来记录。”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可就在墨迹将干未干之际,君沉御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掠过御案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素银耳坠,坠子内侧刻着极细的“温”字。
他盯着耳坠看了许久,忽然问:“大司马,朕……可曾有个姓温的故人?”
大司马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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