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一滞,立即单膝跪地:“陛下,臣斗胆进言——若记不得,莫强求;若想不起,且珍重。有些事,忘了反而是福。”
君沉御指尖抚过耳坠冰凉表面,凤眸深处掠过一丝茫然:“福?”
“是。”大司马额头抵住金砖,“譬如……皇后娘娘。”
君沉御握着耳坠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望着窗外漫天风雪,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皇后?”
殿外忽有内侍疾步而来,手中托盘上放着封火漆完好的密函:“陛下,燕州急报!”
君沉御伸手欲接,指尖却在触及函封刹那剧烈颤抖。他猛地收回手,盯着自己微微痉挛的右手,喉结上下滚动:“……念。”
内侍展开密函,声音发紧:“燕州急报:皇后娘娘凤驾已过断山崖,现正率人运送棺木入燕州腹地。另……”他顿了顿,“另据线报,月瑾归麾下白木风,已于今晨抵达燕州城。”
君沉御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凤眸幽深如古井,不见波澜:“传朕旨意——加封燕王为护国公,赐丹书铁券。即日起,燕州军政全权交由燕王处置。”
大司马愕然抬头:“陛下?!”
“朕累了。”君沉御挥退众人,独自留在殿中。他取出那本手札,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下:“今日,朕开始忘记她的名字。”
墨迹未干,窗外惊雷炸响。
雪光映照下,他腕间一串沉香佛珠突然崩断,十八颗珠子滚落御案,其中一颗弹跳着撞向烛台,火焰猛地窜高,将手札边缘灼出焦黑卷曲。
君沉御盯着那抹焦痕,忽然伸手掐灭烛火。
黑暗降临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如鼓。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打棺盖。
像有人在叩问生死。
像三十年前那个雪夜,他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在产房外跪了整整一夜,听见里面传来婴儿啼哭与产婆惊呼:“娘娘失血过多!快取参汤!”
——咚、咚、咚。
他慢慢蜷起手指,将佛珠残片攥进掌心。
血珠顺着手腕滑落,在龙袍袖口洇开一朵暗红梅花。
殿外风雪愈狂,仿佛整个北国都在为某个人的遗忘而恸哭。
而千里之外,断山崖顶。
温云眠正踩着积雪登上最高处。她身后,三十具棺木在风雪中静默列阵,像三十大军持戈而立。她解开大氅系带,任狂风掀起云锦霞光,露出内里玄色劲装——腰间悬着君沉御当年亲手所赠的短剑,剑鞘上缠着褪色红绸。
她拔剑出鞘。
寒光劈开雪幕。
“传令!”温云眠声音清越,穿透风雪,“开棺验尸!”
第一具棺盖被掀开的刹那,腐臭裹挟着血腥扑面而来。温云眠却未退半步,只将短剑插入雪地,双手捧起一具婴孩尸骸——尸身瘦小如柴,腹部高高隆起,指甲缝里嵌满灰白泥渣。
“这是燕州西县李家沟的三岁女童。”她声音平静无波,“饿死前七日,以观音土充饥。”
第二具棺木打开,是位白发老妪,枯槁手指仍死死攥着半截树根。
“燕州东县赵家屯,六十七岁,饿毙于腊月廿三。”
第三具……
第四具……
风雪中,温云眠逐一报出姓名、籍贯、死状。她的声音越来越哑,却愈发清晰,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剖开北国冻土。
当第三十具棺木打开时,雪势稍歇。
温云眠站在尸山血海中央,玄衣染雪,发间簪花早已不知去向。她忽然抬手,扯下颈间一抹明黄——那是君沉御亲赐的保命金牌,此刻被她狠狠砸向地面!
“哐当”一声脆响。
金牌裂成两半,露出内里夹层——一张泛黄纸笺飘出,上面是君沉御亲笔:“眠儿若遇险,持此牌可调北国任意兵马。”
温云眠弯腰拾起半块金牌,迎着初露的雪光,轻轻一折。
“咔。”
金牌断成四截。
她将碎片抛向风雪:“君沉御,你若记得我,便来断山崖接我回家。”
风卷残雪,吹散最后一字。
而此刻紫金宫内,君沉御正缓缓合上手札。他起身走向殿角铜镜,镜中男子凤眸深邃,眉宇凛然,唯独左眼瞳孔深处,有一星微不可察的灰翳,如墨滴入清水,正在悄然晕染。
他抬手抚过镜面,指尖停在自己左眼位置。
“……云眠?”他再次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幻觉。
镜中倒影忽然晃动。
烛火摇曳间,镜面竟映出断山崖顶景象——玄衣女子立于尸山之上,手中短剑寒光凛冽,身后三十具棺木如黑色墓碑,在风雪中巍然矗立。
君沉御瞳孔骤然收缩。
镜中女子忽然转头,隔着千里风雪,直直望进他眼底。
那一瞬,他左眼灰翳剧烈翻涌,仿佛有无数破碎记忆在瞳孔深处奔涌冲撞——
婴儿啼哭。
产房血光。
女子含泪微笑递来襁褓。
还有那柄短剑……剑鞘上缠绕的红绸,分明是他亲手所系。
“啊——!”君沉御仰头嘶吼,左手死死扼住咽喉,指腹下喉结疯狂震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踉跄撞向御案,砚台倾覆,墨汁泼洒如血,染黑了半幅江山舆图。
大司马破门而入时,只见君沉御跪在墨池中央,右手紧攥着半枚断裂的沉香佛珠,左手五指深深抠进金砖缝隙,指腹鲜血淋漓,滴落在“燕州”二字之上,宛如朱砂御批。
“陛下!”大司马扑跪上前。
君沉御却猛地抬头,凤眸赤红如血,一字一顿:“备马。朕……要亲征断山崖。”
大司马浑身剧震:“可陛下刚下令封燕王为护国公!”
“朕改旨。”君沉御抓起染血朱笔,在诏书空白处狂书,“即刻削燕王爵位,抄没家产。另……”他笔锋一顿,墨迹在纸上拖出长长血线,“传朕口谕——若见皇后凤驾,格杀勿论。”
大司马如坠冰窟:“陛下?!”
君沉御将染血诏书掷于地上,抬脚踩碎。墨迹在他靴底蔓延,像一条扭曲的毒蛇:“……不,改成——若见玄衣持剑女子,生擒回宫。”
他喘息粗重,左眼灰翳翻涌如潮:“告诉秦昭……”声音忽然哽住,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呜,“告诉秦昭……她若少一根头发……”
话音戛然而止。
君沉御单膝跪倒,右手死死按住心口,仿佛那里正有千万把刀在绞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云眠。”
殿外风雪骤然暴烈,撞得窗棂簌簌作响。
而断山崖顶,温云眠忽然抬手拭去嘴角血迹。她望着风雪尽头,轻声道:“君沉御,你终于……开始想我了。”
风雪呼啸中,她将半块金牌残片塞进婴孩尸骸怀中,转身走向悬崖边缘。
脚下,是万丈深渊。
身后,是三十具棺木。
前方,是即将燃起的燎原之火。
她张开双臂,玄衣鼓荡如翼。
“跳下去,是死路。”她望着虚空轻笑,“可若君沉御还记得我……”
风雪吞没了后半句。
下一瞬,她纵身跃入茫茫雪雾。
崖底传来沉闷回响,随即被风雪彻底掩埋。
紫金宫内,君沉御忽然捂住左眼,指缝间渗出殷红血丝。他踉跄扑向铜镜,镜中倒影却已模糊不清,唯有一片混沌雪光。
“云眠……”他嘶声呼唤,声音破碎如裂帛。
镜面忽然浮现一行血字,转瞬即逝:
【断山崖下无尸骸,唯有玄衣化雪飞】
君沉御猛地抬手,一掌击碎铜镜。
万千碎片坠地,每一片都映出他扭曲面容。
而在所有碎片最中心,那枚染血的沉香佛珠残片静静躺着,珠面上,一点朱砂未干——正是他方才在诏书上狂书的“眠”字。
风雪愈狂。
北国,真正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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