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云眠摇头,目光如铁:“若他们要带我走,便让他们带一具‘皇后’的尸首回去。若他们要活人……”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便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具尸首,是如何重新站起来的。”
话音刚落,石穴入口处,风雪卷着人影闯入。
为首者一袭玄甲覆雪,身形高挑,眉目如画,却冷冽如霜。正是月卿雨。她身后八名亲卫持火把肃立,焰光跳跃,映得她眼中寒光凛凛。
月卿雨目光扫过狼藉现场,最终落在温云眠颈侧那道血线上,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果然是皇后娘娘。臣女月卿雨,燕王府县主,奉父王之命,特来护驾。”
温云眠未动,颈侧断刃纹丝不动,血珠沿着刃缘缓缓滑落,滴入雪中,绽开一小片刺目的红:“护驾?燕王既知本宫在此,为何不亲至?莫非……”她抬眸,直视月卿雨双眼,声音陡然转厉,“燕王府,已与叛逆同流?”
月卿雨笑意不变,缓步上前,火把光照亮她腰间一枚蟠龙玉佩——那是月皇亲赐燕王的信物,龙首衔珠,珠内暗藏机关。“娘娘误会了。”她声音清越,字字清晰,“父王忧心娘娘安危,特命臣女率轻骑星夜兼程,只为护送娘娘平安返京。至于那些伏兵……”她侧身示意,亲卫立刻拖入两名奄奄一息的月瑾归麾下死士,“已是瓮中之鳖,不足为患。”
温云眠目光掠过那两名死士腕上缠绕的墨色布条——那是月瑾归亲卫特有的标记,布条末端绣着半枚残月。她心底冷笑,面上却只余疲惫与疏离:“既是护驾,为何姗姗来迟?”
“因臣女需确认,来者是否真是皇后娘娘。”月卿雨坦然迎视,目光如炬,“陛下诏书未至,六宫消息全无,娘娘独身赴险,形迹可疑。臣女不得不谨慎。”
温云眠终于缓缓放下断刃。颈侧血线蜿蜒,衬得她面色愈发惨白,却更添几分凛然不可犯的威仪:“燕王府的谨慎,本宫记下了。传令下去,即刻启程,本宫要见燕王。”
月卿雨躬身:“遵命。只是雪谷路险,娘娘凤体贵重,臣女已备软轿。另……”她抬手,亲卫呈上一方锦盒,“这是父王命臣女转交娘娘的暖身汤药,驱寒活血,最是妥帖。”
温云眠瞥了眼锦盒,未接:“不必。本宫自有药。”
月卿雨也不强求,只将锦盒置于雪地,任其半埋于雪中。她目光扫过青梧染血的左臂,忽而轻叹:“这位姑娘伤得不轻。臣女营中有位老军医,善治刀伤,不如请她随行诊治?”
青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温云眠却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冰河乍裂,寒意彻骨:“燕王府的军医,本宫信不过。青梧的伤,本宫自会处置。”
月卿雨眸光微闪,终于不再坚持。她转身挥手,亲卫立刻抬来一顶素色软轿,轿帘低垂,绣着暗纹云鹤。温云眠扶着青梧的手,缓步踏上轿阶。就在她抬脚欲入轿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脆响——是锦盒盖沿与盒身相碰的细微动静。
温云眠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垂眸,看着自己那只悬在半空的纤纤玉足。绣鞋鞋尖沾着几点血污,在雪光下格外刺目。她忽然想起幼时在温家祠堂,曾见族老用一枚青铜钥匙开启祖宗灵龛。那钥匙插入锁孔时,也是这般清脆一响。
月卿雨在试探。
试探她是否识得燕王府秘传的“鹤唳三叠”暗语——那锦盒机关,正是以鹤唳为引,三声轻叩,盒底暗格方启。盒中若真只是汤药,何须如此费心设局?
温云眠足尖轻轻一点,踏进轿中。
轿帘垂落,隔绝风雪,也隔绝了月卿雨那双探究至极的眼睛。
软轿抬起,平稳前行。温云眠端坐其中,脊背挺直如松。青梧蜷在她脚边,呼吸微弱。温云眠从袖中取出那枚青檀木匣,指尖摩挲着匣底“眠”字刻痕,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青梧能听见:“青梧,记住,若我昏睡不醒,便用这匣中最后一粒药,混入燕王送来的汤药里,喂我服下。”
青梧一颤,抬眼望向她。
温云眠掀开轿帘一角,目光投向远处雪谷深处——那里,月瑾归的人马仍在与燕王府亲卫对峙,火把光影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如同地狱浮出的鬼火。她收回视线,声音冷冽如冰:“告诉君沉御……温云眠,未曾失约。”
轿外,风雪更紧。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月卿雨策马 beside 软轿,玄甲覆雪,神色莫测。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左耳后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色旧疤——那是幼时被父王鞭笞留下的印记。疤痕之下,埋着一颗北国秘制的“听魂砂”,能于十里之内,清晰捕捉特定之人的心跳与气息。
而此刻,那微弱却坚定的搏动,正透过厚厚雪层与轿壁,一下,又一下,顽强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温云眠的心跳,与君沉御的,竟有七分相似。
月卿雨指尖缓缓收紧,勒得缰绳咯吱作响。她忽然低笑一声,笑声融进呼啸风雪,无人听清。
雪谷尽头,天光将明未明,灰白混沌。软轿颠簸,温云眠闭目靠在锦垫上,看似沉睡。唯有搭在膝上的手指,正以极慢的频率,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青檀木匣。
叩击的节奏,与君沉御批阅奏章时,朱笔点在纸上的韵律,分毫不差。
她记得。她全都记得。
哪怕君沉御终将遗忘,她也要以血为墨,以骨为纸,将这一世深情,刻进天地轮回的缝隙里。
待软轿行至雪谷出口,温云眠忽然睁开眼。轿帘缝隙间,她望见远处山崖之上,一袭玄色身影负手而立,斗笠遮面,唯有那双凤眸幽深如渊,穿透漫天风雪,静静凝望着她。
君沉御。
他竟来了。
温云眠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遭重锤猛击。她想掀帘,想奔去,想扑进那怀抱里痛哭一场——可她不能。她只能死死攥住青檀木匣,指甲深深陷进木纹,直到指腹渗出血丝,混着匣底“眠”字刻痕,洇开一小片暗红。
君沉御的目光,隔着风雪,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他在看她。
可他是否还认得她?
温云眠缓缓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沿着她苍白的鬓角,无声滑落,坠入膝上青檀木匣,洇开一朵微小而绝望的墨花。
软轿,继续前行。
风雪吞没了山崖上那抹玄色身影。
也吞没了,所有未曾出口的姓名与誓言。
雪愈大了。天地苍茫,唯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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