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黄铜腰牌，牌面阴刻狼首，额心嵌着一粒暗红朱砂痣般的石子。他手指用力，竟生生将那粒朱砂石抠了下来——石破，内里赫然藏着一枚米粒大小的灰白骨片，上面刻着扭曲的蟾纹。
“三年前，我率部突袭黑石坳，缴获此物。”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当时只道是风云会信物，未曾细究。今日方知……这是玉蟾宫‘守门人’的命牌，骨片乃叛逃者脊椎骨所制，刻纹愈深，怨气愈重——刘芳，正是当年叛逃时，亲手斩断守门人脊骨之人。”
他将骨片推向苏时锦。
苏时锦未接，只静静看着。
“所以，你信了？”她问。
陈洛言抬起头，目光掠过她沉静的眉眼，掠过楚君彻紧绷的下颌，最后落在李绍绍惨白的脸上。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苍凉：“无双，我信你。从你第一次用银针挑开我肩头腐肉，说‘狼族族长若死于脓毒，岂非笑话’那日起，我就信你。只是……”他顿了顿，指尖用力，将骨片按回腰牌凹槽，“我信你，不等于信这世间还有干净之地。”
话音未落，客栈外骤然响起凄厉号角！呜——呜——呜——短促、急迫，是狼族最高级别的烽火警讯！
小五破门而入，甲胄未卸，额角血迹未干：“王爷！族长！东山‘思过崖’方向……塌了！整座石窟崩陷，地热泉眼喷涌，蒸腾白雾十里可见！刘芳……刘芳带人劫走了先知！还有……还有十数名被囚的妇孺！”
李绍绍失声尖叫：“洛涛呢？！”
小五面色铁青：“洛公子……他站在崖边，手里握着把匕首，正……正割自己手臂放血！血滴入泉眼，那白雾……那白雾竟在聚形！”
苏时锦霍然起身，素银簪穗随着动作凌厉一扬：“蚀魄烟需活人精血为引，才能催动母蛊现形！他是在以身为祭，强行中断刘芳的控蛊！快！带路！”
楚君彻已掠至门口，玄色披风猎猎如墨云翻涌。他侧首，目光如电钉在陈洛言脸上：“族长，此刻你信不信，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族人，正在变成活尸。”
陈洛言瞳孔骤缩。他猛地扯下腰间狼首铜牌，狠狠掼在地上！铜牌碎裂，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孔中钻出缕缕青灰色烟雾，遇风即散，却留下令人作呕的甜腥。
“传令！”他声音炸雷般滚过整个客栈，“所有狼骑，持火把、泼桐油！围死思过崖！但凡见白雾，焚之！但凡见活人形影，格杀勿论！——包括我！”
最后四字，重逾千钧。
苏时锦已奔至楼梯口，闻言脚步微顿，未回头，只将一枚青玉瓶抛向陈洛言：“解蚀魄烟的药，含三粒。一粒给你，一粒给先知，最后一粒……”她声音冷冽如冰锥，“喂给洛涛。他若清醒，让他记住——救他的，从来不是什么仙姑，是你怀里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姑娘。”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入灼热白雾弥漫的庭院。
李绍绍怔怔望着苏时锦消失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她抹了一把脸，转身冲向自己房间，翻箱倒柜，拽出一把寒光凛凛的短匕——那是洛涛曾送她的防身利器，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
小五欲阻：“李姑娘，危险！”
“我不去杀谁。”李绍绍攥紧匕首，指节发白，声音却异常平静，“我去接他回家。”
她转身冲入雾中，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新竹。
陈洛言拾起青玉瓶，指尖抚过瓶身细密冰裂纹。他仰头，将一粒丹药咽下，喉结滚动。苦涩瞬间弥漫舌尖，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浊气。他大步流星追出门去，玄色斗篷在蒸腾热雾中翻飞，像一面即将染血的战旗。
思过崖早已不复昔日险峻。整座山崖塌陷近半，裸露出下方幽深如巨兽咽喉的泉眼。沸腾的泉水翻涌着粘稠的乳白色泡沫，蒸腾起的浓雾在离地三尺处诡异地凝滞、旋转，渐渐勾勒出巨大而模糊的人形轮廓——那轮廓不断扭曲、膨胀，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虫影在雾中穿梭，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振翅声。
洛涛跪在崩塌的崖沿，衣衫褴褛，双臂血肉模糊。他手中匕首已断，只剩半截锋刃，正一下、一下，深深刺入自己左胸上方——那里，一枚青黑色的蛊卵正搏动着，随着他每一次刺击，卵壳上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渗出粘稠黑血。
“洛涛！”李绍绍嘶喊，不顾一切扑过去。
洛涛猛地抬头。他双眼浑浊泛黄，瞳孔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的清明。他咧开嘴，想笑，血沫却从嘴角溢出：“走……快走……我……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胸口蛊卵骤然爆裂！黑血如箭喷射，尽数溅上翻涌的白雾。雾中人形猛地一震，轮廓骤然清晰——竟是个顶天立地的、由无数蠕动虫豸组成的狰狞女相！女相睁开巨口，发出无声咆哮，整片山谷的雾气疯狂向其汇聚！
李绍绍被那无形音波掀翻在地，耳鼻渗血。她挣扎着爬起，眼中只有洛涛胸前那个不断扩大的血洞，和他脸上越来越淡的、属于“洛涛”的表情。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破雾而来！苏时锦足尖点在崩裂的岩壁上，素银簪脱手如电，精准钉入洛涛颈侧穴位！他身体剧烈一颤，喷涌的黑血竟缓了一瞬。
“楚君彻！”苏时锦厉喝。
玄色身影如鬼魅切入雾中，长剑横扫，剑气凛冽如寒潮，硬生生将那凝聚的雾气女相劈开一道缝隙！缝隙中，赫然可见数十个被铁链锁在泉眼边缘的妇孺，个个面如金纸，七窍隐隐渗出灰白浆液——蚀魄烟已深入骨髓！
“先知！”苏时锦目光如炬，穿透雾障。
被缚在中央高台上的先知，枯槁如柴，双目紧闭。他手腕被粗粝铁链勒进皮肉，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沸腾的泉眼中激起一串串诡异的紫色气泡。
刘芳立于高台之上，一袭素白道袍纤尘不染，手中桃木剑直指先知天灵，剑尖悬着一滴殷红血珠，正缓缓滴向先知眉心。她面容宁静，唇角甚至带着悲悯的弧度，仿佛真在行一场渡世大典。
“无双，你来晚了。”刘芳声音空灵，穿透雾霭，“蚀魄已成，母蛊将醒。你救不了他们，更救不了他——他的魂，早已被我锁在这泉眼之下，做引蛊之薪。”
苏时锦指尖扣住一根银针，针尖映着泉眼翻涌的幽光，寒芒一闪：“刘芳，你盗取玉蟾宫禁术，残害生灵，今日，该还了。”
刘芳轻笑，桃木剑微微一转，剑尖血珠倏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雾，尽数没入泉眼。沸腾的泉水骤然停止翻涌，死寂一瞬后，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血腥与腐土的气息轰然爆发！泉眼中心，一只布满暗红鳞片的巨大眼瞳，缓缓睁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