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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要毁掉这张脸。”虞知宁收回银针,用帕子拭净血迹,“有人怕她长开后,被人认出这张脸——像极了十五年前,在郾城陆家祠堂跪了整夜的那个女人。”
帐内死寂。徐老夫人踉跄后退半步,撞在紫檀座屏上,屏风晃动,震落一粒尘灰。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跌撞进来,扑通跪倒:“老夫人!不好了!北冥道观来人说……说玄王妃若再不去,大师便焚尽所有丹方,连皇上最后一副续命药都炼不成!”
徐老夫人浑身一僵。
虞知宁终于抬眸,目光如冰锥直刺她心口:“老夫人,您该知道,北冥大师从不替人炼丹,只替一人炼——玄王。”
她缓步上前,指尖拂过徐明棠左脸死皮,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而真正能令北冥大师焚丹的人……从来只有玄王妃。”
徐老夫人额头渗出冷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您错估了两件事。”虞知宁转身走向门口,斗篷下摆扫过青砖地面,留下浅浅水痕,“第一,玄王不在京,北冥大师便不是我的人;第二……”她停步,侧颜冷冽,“您以为毁掉徐明棠的脸,就能抹去陆家祠堂地窖里那只刻着‘永昌七年’的铁匣?”
管事脸色惨白如纸。
虞知宁却不再看他,径直出门。跨过垂花门时,她忽然驻足,望着游廊下那抹靛蓝身影消失的方向,淡淡道:“告诉采薇,李念凌若想活到和亲那日,便让她把郾城陆家祠堂第三根蟠龙柱底下的青砖,撬开来。”
云清心头剧震,却见虞知宁已登上马车,帘子垂落前,她听见王妃低声道:“徐妙言当年跪在陆家祠堂,求的不是活路……是替徐太后挡下那一场天火。”
马车辘辘远去。徐宅内,徐老夫人颓然坐倒在蒲团上,枯瘦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
同一时刻,玄王府密室。
云墨跪呈一叠密报:“王妃,查到了。永昌七年秋,郾城陆家祠堂确有大火,但烧毁的并非主殿,而是西侧藏经阁。陆老太爷救火时坠入地窖,地窖中……发现一具焦尸,尸身怀有孕,腹中胎儿已成型,仵作验出其腰间系着半块徐家玉珏。”
虞知宁指尖划过密报上“焦尸”二字,忽然问:“焦尸身份,可有定论?”
“陆家对外称是偷盗的流民。”云墨顿了顿,“但当年负责验尸的仵作,三日后暴毙,全家迁往岭南,再无音讯。”
“徐妙言呢?”
“徐妙言……失踪了。”云墨声音微沉,“陆家放出话,她与流民私通,畏罪潜逃。徐老夫人当场撕了婚书,将徐妙言逐出族谱。”
虞知宁闭了闭眼。
上辈子,她到死都不知徐妙言是谁。这辈子,她却在北冥道观密卷残页上见过这个名字——那是永昌七年北冥观星台夜测天象的记录人之一,批注写着:“荧惑守心,主帝星蒙尘,宜择凤命女代受天火,以保龙脉不绝。”
凤命女。
徐太后。
而代受天火的,是徐妙言。
“永昌七年……”她喃喃道,“正是先帝暴毙、太后扶幼帝登基那年。”
云墨猛然抬头:“王妃的意思是,当年那场大火,根本不是意外?”
“是献祭。”虞知宁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徐家献出徐妙言,陆家献出祠堂地窖,北冥道观献出丹方,最后……裴衡献出了他的命格。”
她指尖用力,将密报一角揉得粉碎:“李念凌知道真相,所以她不怕死。因为她早就活在永昌七年的火里。”
密室外忽有叩门声,云清压着声音道:“王妃,流萤郡主来了,说……徐芸娘方才在慈宁宫晕倒,太医诊出有孕三月。”
虞知宁静了一瞬,忽而轻笑:“三月?那正好是万圣节之前。”
云清迟疑:“郡主说,太后震怒,已将徐芸娘禁足寿康宫偏殿,严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不。”虞知宁起身,披上斗篷,“你去告诉郡主,就说玄王妃即刻入宫——我要亲眼看看,这位怀着龙种的徐姑娘,胎像是否安稳。”
她抬步向外,裙裾扫过密室门槛,仿佛踏过一道无形界碑。
风穿廊而过,吹散案头未燃尽的香灰,露出底下半幅泛黄绢画——画中女子跪于火海中央,高举双臂,身后凤凰虚影冲天而起,而她脸上,赫然覆着与徐明棠一模一样的灰白死皮。
画角题着两行小字:
“代凤承劫者,血化金髓,面成枯骨。”
“永昌七年,北冥子谨绘。”
——那一年,徐妙言十九岁,徐太后十六岁,李念凌尚未出生,裴衡还在襁褓之中。
而北冥道观,刚刚开始炼制第一炉,名为“续命”的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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