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她不敢再看徐明棠的眼睛,匆匆告退。马车驶出徐府巷口时,暮色已浓如墨汁泼洒。她掀起帘子,回望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忽见门楣阴影里,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振翅而起,翅尖掠过檐角铜铃,发出一声喑哑长鸣。
翌日清晨,玄王府。
虞知宁正对镜描眉。云墨捧着新制的螺子黛立在一旁,云清则快步入内,压低声音:“王妃,徐家大小姐……昨夜死了。”
虞知宁手中眉笔未停,墨色稳稳落于远山眉梢:“怎么死的?”
“吊死在祖祠梁上。左手腕割开三道口子,血淌了一地,尽数滴在供桌徐老夫人牌位前。桌上压着一封信,写的是……给您的。”
虞知宁终于抬眸,镜中映出她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信呢?”
“云墨已收着,按您吩咐,未拆封。”
她搁下眉笔,起身走向窗边紫檀案几。晨光透过茜色纱窗,在案上投下一小片暖金。云墨奉上信封,火漆完好,印着一枚模糊的鹤纹——不是徐家徽记,倒像……北冥观山门符纸上的云鹤。
虞知宁并未拆信。她只将信封翻转,指尖拂过背面一行蝇头小楷,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力道:“印落处,即为墓门。”
她忽而笑了,笑声清越,惊飞了窗外枝头一对白头鹎。
“云清,去查。十五年前,明州棠邑,双月蚀那夜,徐家祠堂是否走水?烧毁的牌位中,可有一块写着‘徐明玥’?”
云清一怔:“王妃如何得知……”
“因为那夜,”虞知宁转身,指尖点向自己心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重生时,听见的第一声,就是火舌舔舐木牌的噼啪声。还有……一个女人在火里喊的名字。”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窗棂,直刺向慈宁宫方向:“不是徐明玥。是——徐明棠。”
云墨失手打翻螺子黛,青黑色粉末簌簌洒落案几,像一滩凝固的墨血。
就在此时,外院传来急促脚步声,云墨抹了把汗迎出去,片刻后面色惨白折返:“王妃!金昭长公主派人送来急信……赏花宴提前至今日申时!太后懿旨,所有在京命妇、宗室女眷,无故不得缺席!徐家……也在受邀之列!”
虞知宁静静听完,忽而伸手,拈起案上一粒未化的螺子黛碎末,置于掌心。那墨色在她白皙掌纹间,竟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渐渐聚拢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黑蝶轮廓。
她合拢手掌,再摊开时,墨蝶已消散无踪,唯余掌心一点幽微青痕,形如蛇首。
“传令下去。”她声音平静无波,“备凤冠翟衣。本妃……亲自赴宴。”
云清愕然:“王妃,您不是说……”
“本妃是说,”虞知宁抬眸,窗外斜阳正炽,将她眼底映成两簇冷焰,“徐家还没那么大的脸面,能让我低头。可若太后设宴,亲赐座次——”她指尖轻轻叩击案几,一声,两声,三声,如更漏敲打人心,“那便是要当着满朝诰命的面,亲手撕开徐家十五年不敢示人的皮囊。本妃若不去……岂非辜负了徐老夫人,千里迢迢送来的这道‘催命符’?”
她起身,广袖拂过案几,扫落最后一点黛粉。那粉末飘散于光尘之中,竟在半空诡异地悬停片刻,才缓缓坠地。
慈宁宫,苏嬷嬷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地面,声音嘶哑:“……奴婢失察,未能识破徐家诡计。徐明棠……恐非徐家血脉,而是十五年前双月蚀夜,徐家以婢女之女顶替徐二姑娘所生,实为……养在暗处的‘阴蚀命格’!”
殿内寂静如死。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徐太后端坐凤座,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白玉簪,簪头雕着半朵含苞待放的棠花。她久久未语,只将玉簪缓缓插入发髻,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一个婴儿的头顶。
良久,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逾千钧:
“传哀家口谕——赏花宴上,赐徐老夫人座次,就在哀家凤座左侧,第三席。”
苏嬷嬷浑身一震,猛然抬头:“太后!那位置……是先帝孝端皇后生母、荣国太夫人的旧位!”
徐太后终于抬眸,眼底没有恨意,没有悲恸,只有一片荒芜千里的雪原。她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既然她十五年都惦记着那个位置……哀家,便让她坐一坐。”
“看看这凤座左侧的风,吹在脸上,可还像当年淮北老家,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祠堂门缝里……钻出来的阴风?”
话音落,殿外忽起狂风,卷起漫天杏花,如雪如血,扑打着紧闭的雕花窗棂。窗纸上,一只巨大乌鸦的影子一闪而过,翅尖掠过“慈宁宫”三字金匾,留下三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与此同时,玄王府西角门悄然开启。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出,车帘低垂,遮住内里一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坚定的声响,仿佛一下,一下,敲在京城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车辙尽头,是慈宁宫朱红宫墙。
而墙内,一场无人宣之于口的杀局,正随着满园将谢未谢的杏花,在血色残阳里,无声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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