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
徐太后服了解药后脸色稍缓，面上却是极欣慰：“阿宁这孩子比哀家想象的更加细心。”
“太后，您又拐着弯地夸自己了不是？”苏嬷嬷打趣道：“一脉相承，像极了您，自然细心聪慧，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越是夸虞知宁，徐太后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今日确实解决了不少麻烦。”
当初要不是李将军趁着先帝驾崩，东梁帝初掌权，民心不齐，内忧外患之时将东梁帝的旨意多少次置于耳后。
“有些事不捅破，是没到时候。”徐太后......
苏嬷嬷垂眸不动声色，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紧。那半张脸——左颊密布如墨浸染的褐黑色斑痕，边缘参差似溃烂初愈，右颊却白皙如新雪，眉目清秀，唇色嫣然，仿佛天工执笔，只画了一半便拂袖而去。她见过宫中御医诊治的千百种顽症，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阴阳面”：不痛不痒，不溃不流，脉象平和，唯独肤色凝滞如死水，药石难入肌理。
“这病……何时起的？”她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那张脸。
徐老夫人叹气：“半年前一场高烧退后，便渐渐显形。起初只是左额一小块灰斑，后来蔓延至颧骨、唇角，再后来……连眼尾都染上了。”她顿了顿，目光灼灼盯着苏嬷嬷，“北冥大师说，此症非药可医，乃‘阴蚀之相’，需借至阳至刚之人气运涤荡阴祟。玄王妃曾承大师亲授‘九转归元丹’，又以自身命格为引，助王爷破除心魔、镇压戾气——这般气运，天下独一份。”
苏嬷嬷心头一凛。北冥大师确曾为裴玄炼丹，亦确曾言虞知宁命格特殊，是“烈火淬冰、寒刃藏锋”的异数。可这话从徐老夫人嘴里说出，便如刀尖抵喉——她怎会知晓？北冥大师向来闭门谢客，连皇子求见都须三日叩首，徐家一个淮北乡绅，连太医院院使的门都难叩开，何来渠道听闻如此机密？
她不动声色瞥向榻边青衣女子。徐明棠垂眸敛睫，面纱已摘，双手交叠于膝上，腕间一只素银镯子滑至小指根部，露出一截纤细手腕——内侧赫然一道淡青色旧疤，蜿蜒如蛇，自腕骨直没入袖中。
苏嬷嬷瞳孔微缩。
这疤……她认得。
十五年前，先帝尚在时，宫中曾失窃一幅《九嶷山图》古画，画轴内暗藏一份徐氏族谱残卷，记载着徐太后幼年被换婚、其生母实为徐家旁支婢女所出的隐秘。当年追查此案的正是尚为司礼监少监的苏嬷嬷。她亲自验过所有嫌疑宫人手腕，唯有一人——被杖毙的浣衣局哑婢，在左腕内侧有同样一道青蛇状旧疤。那婢女临终前，用指甲在青砖上反复划出两个字：明、棠。
明棠？徐明棠？徐家大房嫡长女，生母是徐老夫人嫡次女、早逝的徐二姑娘。徐二姑娘闺名……徐明玥。
苏嬷嬷喉头一紧，几乎窒息。徐明玥？明玥……明棠？名字音近，字形却迥异。可若那哑婢所刻非人名，而是地名呢？——明州，棠邑？抑或……是“命堂”？命格之堂？
她倏然想起流萤郡主提过的旧事：徐太后被许给郾城陆家，花轿离淮北那日，恰是明州棠邑百年一遇的“双月蚀”之夜。民间传言，双月蚀下出生的婴孩，八字带“阴煞”，需以至亲血脉为祭，方能压住命格反噬……而当年，徐家确实溺毙了一个襁褓中的女婴，只因接生婆说那孩子落地时双眼全黑，啼哭声如夜枭。
徐明棠……徐明玥……双月蚀……阴蚀之相……
苏嬷嬷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她终于明白徐老夫人为何笃定虞知宁必会赴约——不是倚仗太后，而是攥着一张足以掀翻整个皇朝根基的底牌。这张牌，甚至可能牵扯到徐太后的身世、北冥大师的真正来历，乃至……裴衡与李念凌上辈子究竟知道了什么。
“老夫人。”她抬眼，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太后娘娘有旨：徐家大小姐之症，自有太医院奉旨诊治。玄王妃乃宗室正妃，执掌王府内务，不涉岐黄之事。若真有神医奇方，不如请徐家将大小姐送入太医院‘活脉堂’，由院使大人亲诊。至于北冥大师……”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徐明棠腕间银镯，“大师近日为皇上炼制‘龙渊九转丹’，闭关三月，不见外客。便是太后，亦不得擅扰。”
徐老夫人脸色骤然灰败。活脉堂？那是太医院专治疑难杂症的禁地，亦是先帝晚年囚禁“妖言惑众”方士的所在。送去那里，等于将徐明棠钉死在“不祥”二字上。
“苏嬷嬷！”徐明棠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碎玉，“您既知北冥大师闭关，可知晓他闭关前最后一句批语？”
苏嬷嬷脊背一僵。
徐明棠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抚过左颊那片漆黑斑痕，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大师说——‘阴蚀非病，乃印；印落之处，即为封印之地。欲解此印，须寻持印之人，亦或是……毁印之人。’”
她顿了顿，笑意浅淡，却让满室烛火都为之黯淡：“而持印之人……此刻正在玄王府，亲手为王爷研磨朱砂，调制‘镇魂符’。”
苏嬷嬷指尖猛地一颤，险些打翻手中茶盏。
镇魂符？裴玄早已不需此物！三年前他心魔尽祛，北冥大师亲焚所有符纸，连朱砂匣子都熔铸成了玄王府门环上的狻猊衔环！
这丫头在撒谎。可她为何敢撒这个谎？谁教她的？裴衡？李念凌？还是……徐太后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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