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
“金人完颜宗翰佩刀所留。”耶律大石声音低沉如雷,“去年冬,我率五百骑突袭其营,刀锋相击,彼刀崩口,我刀留痕。他未死,我亦未胜。但自此之后,他每见我旗,必退三十里。”
吴晔收回手,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他转身入内,自案头取过一方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通体斑驳,虎目嵌以赤金,符背阴刻小篆:“奉天讨逆,节制诸军”。
“此符,原属太祖皇帝帐下折御卿。”吴晔将木匣推至窗沿,“折家世代镇守府州,抗辽百年,后因‘谋逆’被削爵。此符流落民间,三十年前为我所得。今日转赠阁下,并非示恩,只为告诉你——大宋有人记得谁真正守过边,也有人看得清,谁才是真正在替天下守国门。”
耶律大石瞳孔骤缩。
他当然知道折御卿。辽人称其“折疯子”,因其每逢战必先登,伤痕累累而不退,临终犹持矛指北,怒骂天祚昏聩误国。
此符若真,便是宋人对辽国最深的羞辱——你们引以为傲的百年敌国,其真正的对手,早已被自家君王亲手斩断脊梁。
而今,这枚虎符,竟由一位宋人之手,交到一位辽国将领面前。
不是施舍,是托付。
不是结盟,是认契。
耶律大石久久未言,良久,他缓缓跪地,额头触膝,以契丹古礼三叩首。
起身时,他眼中已无试探,唯余烈火:“先生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吴晔竖起三指,“第一,回驿之后,立刻遣心腹快马北上,将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之宋廷乱象,一字不漏传回中京——尤其要告诉天祚帝,蔡京一党如何掣肘李纲,如何纵容馆驿刁难,如何将谈判底线售予敌国。不是夸大,是如实。”
耶律大石一怔:“这……岂非自毁长城?”
“长城早塌了。”吴晔冷哂,“你若不说,天祚只会当宋人虚张声势。你若说了,他才会信——原来宋人连底线都敢卖,可见内里已烂到根上。他若信了,便会更急于求援,更不愿得罪宋人,更……舍不得杀你。”
耶律大石呼吸微滞。
原来如此。不是要他助宋欺辽,而是借他之口,让辽主亲耳听见自己王朝的丧钟。
“第二件?”他声音发紧。
“第二,明日面圣之后,你需向张商英、李纲二人提出‘联防’之议——非是宋辽共守,而是辽军驻雁门,宋军屯代州,两军隔关呼应,遇金寇则互为犄角。所需粮秣,宋可预支五万石,不计利息,唯求辽军每月报送金人动向三次,详至千人队级。”
耶律大石双眉锁紧:“此议若成,等于宋军在我腹地扎下钉子……”
“所以你要提得极巧。”吴晔打断他,“须言明此乃‘权宜之计,暂借兵道,不涉主权’,并主动提议由宋军负责代州至雁门之间所有补给驿站修缮——实则,是让李纲的人马,顺理成章接管沿途关隘、烽燧、驿道。十年之内,辽人若想调兵南下,必经我手。”
耶律大石额角沁汗。
此计阴毒至极,却又光明正大。它不割地,不赔款,不称臣,却在无形之中,将辽国北疆咽喉,一寸寸纳入宋人掌中。
“第三件?”他喉结滚动。
吴晔终于笑了,笑意却冷如霜刃:“第三件最简单——活下来。无论蔡缘给你多少好处,无论天祚帝赐你多高官爵,无论金人开出何等诱饵……你都必须活着,活着看到阿骨打死,活着看到完颜晟继位,活着看到金国内乱,活着等到……我亲自去中京,为你加冕。”
耶律大石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加冕?
他猛地抬头,却见吴晔已转身,烛光将他身影拉得极长,几乎覆满整面墙壁。
“你可知为何我不烧那张密纸,却烧了‘金锋已出,辽心未醒’八字?”吴晔背对他,声音平静无波,“因为前者是饵,后者是谶。而谶,从来不是写给人看的。”
夜风忽止。
檐下铜铃无声。
耶律大石伫立良久,终将断岳刀重新系回腰间,抱拳深深一揖:“大石,记住了。”
他转身跃下高墙,身影没入黑暗,再未回头。
吴晔依旧站在窗边,直至东方微白。
天光初透时,他取出那卷旧册,翻至末页——空白处,昨日尚未落笔。
他蘸墨,悬腕,写下八个字:
**“辽亡非亡,国续于西。”**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窗外,晨钟三响。
通真宫山门前,已有车驾等候。赵佶的贴身内侍捧着明黄诏书,垂首静立,身后十六名金甲卫士,刀鞘映着初升旭日,寒光凛冽。
今日,是耶律大石正式面圣之日。
也是大宋朝,第一次以举国之力,为一个异国将领铺就登天之阶的开端。
而无人知晓,在这看似堂皇的仪典之下,两双眼睛已在暗夜中完成交接——
一柄断岳刀,一枚折家符,八个字的谶语,与一场横跨万里、绵延二十年的隐秘布局,就此落子无悔。
吴晔合上册子,推窗。
晨风扑面,带着青草与露水的清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汴京最后一点干净空气,尽数吸入肺腑。
然后,他转身,走向内殿。
那里,赵佶已等他多时。
案上,摆着一份刚刚拟就的诏书草稿。
墨迹未干,朱砂御批赫然在目:
**“特授辽国使臣耶律大石‘昭武校尉’,赐紫袍、金鱼袋,准其出入垂拱殿,参议边事。”**
吴晔拿起朱笔,在诏书末尾,添上一句小字:
**“其功若著,可封王。”**
笔锋落下,恰逢日头跃出云层,万道金光,泼洒满殿。
通真宫顶那只铜鹤,忽然振翅,唳声清越,直上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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