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生生挤出,裹挟着浓烈的酒气与戾气,狠狠砸在她脸上:“你可真好心,有工夫教人做荷包送予我。”
“怎么,还想逃?认为只要把我推给别人就能离开?”
43
第43章
◎是你害死了她◎
书房内,一只金兽香炉静卧高几,炉口吐纳着缕缕烟篆,缭绕升腾,香气袅袅。
听到祝无执的质问,温幸妤呼吸微窒,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按理说,明夏做的荷包她并未亲手参与缝制刺绣,只是暗示了对方用何种颜色的布料和纹饰,祝无执不该看出来。
可他看出来了,且猜到了她的目的。
这只能说明此人思睿观通,洞中肯綮,平日里就观察到了她的女红绣痕。
想从这样一个人手上逃脱,简直是痴人说梦。
思及此处,温幸妤不免怆然。
她强压恐惧,回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祝无执冷笑一声:“没有?我看你不仅想把我推给别人,还想让你那青梅竹马帮你逃!”
“怎么,想跟他做一对亡命鸳鸯?”
温幸妤愕然抬眼,没想到他如此专横,竟说出这种污蔑折辱人的话,登时也来了火气:“我与他不过旧识偶遇,寥寥数语,在你眼里就成了我想让他帮我逃跑?”
“你凭什么无端污人清白?”
说着,她眼底泛起水光。
祝无执怒极反笑,猛地攫住她的下颌,把人拉进几分,两人鼻息纠缠:“清白?七夕良夜,让外男为你取发间落叶,这是清白?”
听了这话,温幸妤顿觉心累。
连这种意外之事都能被说成“不清白”,还有什么争辩的必要吗?
她闭了闭眼,无力道:“随你怎么想。”
“放开我,我要找人给明夏治伤。”
祝无执恨极了她这心向别处、满不在乎的模样。
心中怒火滔天,面上却已然恢复平静。他松开钳制,直起身睨着她,哂笑:“治伤?你果真是菩萨心肠。”
扫过她透着厌恶疏离的脸,慢悠悠道:“事情还未结束,你且好好看看。”
温幸妤抬眼看他,心下不安。
“你还想做什么?”
祝无执忽然笑了一下,没有回她的话,而是吩咐门口垂头瑟缩的竹山:“去将院中所有人叫来。”
竹山早都吓得够呛,忙不迭去将倒座房里的小厮和偏房的婢女们喊起来。
半刻钟后,院子里乌泱泱十七八人。
温幸妤见祝无执脸上已无怒火,神色淡漠,一时间心中愈发不安,隐隐发怵。
祝无执淡声道:“动手罢。”
曹颂意会,隐藏在暗处的另外两个亲卫也出来了。
三人把昏迷的明夏抬到院子里,提来一桶水,兜头泼下去。
祝无执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走出书房立于廊檐下,笑道:“好好看着。”
秋夜风凉,明夏被泼了一身冰冷井水,悠悠转醒。
她感觉肺腑剧痛,浑身发冷,待模糊的视线清晰,才发现自己被绑趴在长条凳上,旁边站着三个冷肃的侍卫,皆手持长杖。
明夏费力仰头,就看到大人一身天水碧圆领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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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色冷淡立在檐下。
她霎时清醒了,想惊声尖叫求饶,却被堵了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哀鸣。
温幸妤猛地侧头看祝无执:“你,你想杖杀她?”
祝无执瞥了她一眼:“擅闯书房,奴颜惑主,不该杀?”
温幸妤顿觉齿冷,遍体生凉,她抖着唇瓣:“何至要她性命?”
明夏固然有错,可那也罪不至死。
更不用说,祝无执从不在这座宅院的书房放什么要紧东西。
他很谨慎,机密之物皆另有藏身之所。
如今杀明夏,是为了杀鸡儆猴。
祝无执并不回答她,而是看着底下一众面色惶惶的小厮婢女,淡声道:“我素日事务繁忙,没空整顿院中人事,竟叫人生了歪心。”
“今日你们且好生看着,蔑视规矩、僭越本分是何下场。”
说罢,他一挥手。
两个亲卫等人立刻持杖而上,噼里啪啦打下去。
温幸妤脸色煞白,抬手去掰他攥在手腕的手指,想挣脱桎梏去救明夏,却被重重扯进怀抱。
祝无执箍着她的腰,嗓音轻缓:“乖乖看着,不然死的可不止她。”
温幸妤满心愤懑,怒道:“你如此专横暴戾,岂是为官之道?你不怕遭报应吗!”
祝无执嗤笑:“报应?愚民的话术罢了。”
他从不信什么所谓的因果报应。
飒飒秋风,初透寒凉。当此晴空月夜,本该是良辰美景,然庭院之中,光愈明,影愈浓;天愈净,气愈寒。一股无形压抑之气弥漫四周,沉沉如铅,压得人胸中惊闷,几欲窒息。
一院子的小厮婢女抖若筛糠,煞白着脸勉强立于冷风之中。
一通廷杖下去,明夏皮开肉绽,涕泗横流,脸色惨白。腰以下渐渐了知觉,长凳上的血顺着板子往下滴。
温幸妤浑身发抖,急声阻拦:“住手!”
“我叫你们别打了,快停下!”
可曹颂等人怎会听她的话呢?应该说,这院子里的人,没一个会听她的话。
明夏恨极了温幸妤,死死瞪着廊檐下那道纤弱身影。要不是对方告诉她大人喜欢什么,她也不会挨这顿打。
可随着廷杖无休无止落下,她心中恨转为对死亡的恐惧,呜呜呜的挣扎,期冀的看着祝无执,却发现对方眸色淡漠,看着她的眼神,无情的好似在看死物。
此时此刻,明夏终于后悔了。
视线被汗水模糊,腰下彻底麻木,她强撑着,向温幸妤投去哀求的目光。
眼见明夏要不行了,温幸妤焦急万分,朝祝无执哀求认错:“此事是我一人之错,你放了她罢,她罪不至死。”
“我求你了,我真的知错了,祝长庚,我求你……”
祝无执垂眸睨着她。
女人面上的焦急和惊惧犹如实质,眼中含泪,他放开搂在她腰间的手,终于大发慈悲开口:“好了,停下吧。”
亲卫闻声停手,院子里战战兢兢的小厮婢女们,迟迟不敢上前把生死未卜的明夏解开抬下来。
温幸妤白着脸吩咐:“快去请大夫来!快去!”
仆从们这才动起来,把腰臀鲜血淋漓的明夏小心翼翼解开。
和明夏同住的瓶儿壮着胆子探了探鼻息,短促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愣愣道:“死…明夏死了……”
温幸妤浑身一僵,旋即跌跌撞撞到明夏跟前,抖着手指放在她鼻下。
毫无气息。
她脸色骤白,踉跄后退,撞上一方温热胸膛。
祝无执看都不看地上的人一眼,把呆愣恍惚的温幸妤横抱起来,阔步行至主屋,放在了罗汉榻上。
温幸妤是个善良的人,纵使偶尔会有倔强的一面,可骨子里还是懦弱的。
明夏的死,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身上,叫她脑子一片空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屋中炉火明灯,暖香缭绕,金玉锦绣罗列满眼,而窗外枯枝敲打、冷月窥伺,寒意仍如无声之蛇,悄然游走于她四肢百骸。
温幸妤坐在罗汉榻上,看着青年平静漠然的眉眼,神色怔忡,半天才哑声挤出一句话:“你杀了她。”
在祝无执看来,这是句愚蠢的废话。
可他心底却涌上些不安。
敛目沉默片刻,才抬眸紧盯着她苍白的脸,缓声道:“不,是你害死了她。”
他摸了摸她的脸,语气不紧不慢,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若不是你教她做荷包,她也不会有机会生了不该生的心思,更不会擅闯书房,也就不会死。”
他把她鬓边碎发别至耳后,看着她泛红的双眼,神色怜悯,嗓音轻得像是在说情话:“是你害得她命丧黄泉。”
【作者有话说】
这张章字略少,晚上那章会多一些~
44
第44章
◎我不稀罕◎
祝无执语调堪称温柔,可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直剜心窝,温幸妤闻得此言,如遭五雷轰顶,面色惨白。
是她害死了明夏?是她……
若不是她告诉明夏他的喜好,对方也不会擅闯书房被杖杀。
她怔怔望着青年含笑的眼,在他漆黑的瞳仁上,看到自己恓惶发白的脸。
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不,不对,分明他手段暴戾,杀死明夏。
他就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胸中一股浊气翻涌,堵在喉头,欲呕不得,欲哭无泪,方才的空白,此刻尽化作滚油煎熬。
“你…你胡说八道!”终是驳出一句,声音嘶哑破碎,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
祝无执坐在她身侧,手指撑开她蜷曲的指节,挤进她的指缝,十指交握,方感到几分快意。
他含笑凑近她的面庞:“怎么能是胡说八道呢?若不是你,她岂敢生出那等攀附枝头、一步登天的妄想?”
他字字诛心,温幸妤只觉得心如被万蚁啃噬,一股寒气顺着脚底直窜上脊背,她抖着唇,用力挣扎被他握紧的手,满目惊惧厌恶:“颠倒黑白,草菅人命,你简直是疯子!”
祝无执不置可否,扣紧了手,细细描摹她愤怒惊惧的眉眼,轻笑道:“是啊,我是疯子,所以你若再敢如此,我不介意多杀几个人。”
屋内灯烛荧煌,映着金玉锦绣,暖香浮动,温幸妤却感到遍体生寒,眼前的人好似恶鬼。
手被紧紧扣在温热掌心,她挣脱不开,只满面凄惶,泪水滚落,却倔强的不吐半个字。
祝无执见她泪水涟涟,鼻尖泛红,心有爱怜,把她强行抱坐到腿上,一面拭泪,一面低哄:“只要你安心待在我身边,不要再把我推给旁人,就不会再有这种事。”
“乖乖听话,我会对你好。”
说罢,他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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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人眼睑发红的小痣,没忍住低头凑过去,想亲她的眼皮。
温幸妤偏头避开,一想到他把她当成个阿猫阿狗对待,给一棍子再给颗甜枣,胃里就翻江倒海的恶心。
再细细琢磨他说得那些话,她只觉得荒谬。
积攒已久的厌恶占据上风,温幸妤抹掉眼泪,毫不掩饰眸中的反感,直直看着青年的眼睛,问道:“不把你推给别人?”
“难不成,祝大人打算娶我为妻?”
祝无执神色微怔,难得语塞,迟迟没有回应。
娶她?
哪怕她是县令之女,他都会明媒正娶了她。可她一介乡野孤女,如何能做他的妻子。
能做他的妾室,对她而言都是天大的福分。
沉默片刻,他郑重承诺道:“你且放心,过段时日我会纳你为妾。”
温幸妤冷笑:“谁稀罕当你的妾?你装什么痴情种?虚伪。”
言辞刻薄,前所未有,脸上的抗拒和嫌恶一览无余。
祝无执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能如此尖锐的讽刺他。
尤其是那句“谁稀罕当你的妾”,直叫他恨得牙痒痒,心口都被刺得发疼。
他脸色冷了下来,把人放在榻上,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不管怎么样,你已是我的人,就该安分守己。我劝你收起小心思,不然我有的是法子,叫你乖乖听话。”
温幸妤也不回应,冷笑一声别过头,一个眼风都不给他。
祝无执看她那疏离憎恶的模样,登时心中又恼又恨,终忍无可忍,拂袖而去。
屋门被“砰”的一声阖上,温幸妤在榻边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如墨,狂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呜呜作响。
她不敢看,害怕一看出去,就是明夏被活活打死的场景。
直到夜过了大半,天色微明,她才拖着僵硬的身体,跌倒在床榻上,却依旧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明夏死前哀求她的眼神。
祝无执在书房枯坐一夜,思绪纷杂。
他罕见的有几分迷茫,不知对她那句“谁稀罕当你的妾”,还是…那句“祝大人难不成打算娶我为妻”。
亦或者,两句都有。
天际泛起鱼肚白,窗棂透入淡薄光线,他才恍然发觉已经该上朝了。
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他站起身,沐浴更衣后,早饭未用,径直离家赶往皇宫。
*
云淡天高鸿影远,一庭黄叶静秋心。
自打明夏死后,温幸妤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几乎夜夜惊醒。
晚上睡不好,白天就恹恹的,提不起劲儿。
祝无执早出晚归,夜里抱着她睡,见她做噩梦,心下也有几分后悔。
早知拉出去料理,不该让她亲眼看着。
可事已至此,只好温言安抚,又问宫中御膳房要了安神食补的方子,让厨房给她做药膳。
又过了十来天,夜里是不会惊醒了,可还是看起来无精打采,像朵蔫了的花。
祝无执看在眼里,难免担忧。
他知道症结在哪,可让他放她走,那是万万不可能。
他想过让温幸妤的好友来开解探望她,只是这些人,皆是上不得台面的。
再者他谋事在即,也不好随意放人进出宅院。
思来想去,他忽然想起来李行简说薛见春来汴京了。
薛见春和温幸妤一样都出身低微,不通文墨,而且他记得当初李行简婚宴,温幸妤对薛的印象还可以。
两人想必能说到一起。
思及此处,他提出让薛见春来家中做客,最好能开解温幸妤。
是日天高云淡,青穹如洗,庭院草木虽未尽黄,青绿间却已点染斑驳赭色。
温幸妤坐在廊檐下的黄花梨摇椅上,静静看着澄净广袤的天际。
这段日子,祝无执温言软语哄他,几乎有求必应,除了一件事——他不让她出去。
她就像是只鸟儿,被圈禁在这四方院落,将近一个月。
连门都出去不去,更别说打听到观澜哥的骨灰在哪里。
她该如何逃呢?望着庭院飘落的枯叶,她心中怆然,只觉举目无措,前路渺渺茫茫。
正发呆,就听得芳澜来禀报:“夫人,李夫人前来探望您。”
温幸妤不知道这事。
她在汴京不认识什么李夫人,想了想后问道:“可是李明远的夫人?”
芳澜点头回道:“是她,夫人要见见吗?”
温幸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心知这是祝无执的主意,但她确实许久没见过外人,心中憋闷,故而还是选择见见薛见春。
芳澜去请人进来,温幸妤从黄花梨摇椅起身,回到了主屋。
薛见春自院门入,一身窄袖山茶花蓝缎衫,蔷薇提花杏黄旋裙,腰缠软鞭,又挂葫芦酒壶,容色明艳,双目炯炯有神,三分英气,三分豪迈。
她阔步行进屋内,只见一淡青罗裙,发髻松挽的清秀佳人坐在罗汉榻上,神色倦怠。
是比当初婚宴见时,清减消沉了不少。
薛见春也不客气,走到罗汉榻另一端,同她隔桌对坐,直言道:“祝大人托我来跟你说说话。”
“我听说你受了惊,神思不宁,到底为何?”
温幸妤听到她的话,沉默了一会:“我也不知道。”
薛见春悠哉哉端着茶喝,闻言笑道:“你不愿说,我便不问。”
说着她想起从李行简那听来的闲话,有些好奇的打量着温幸妤,问道:“我听说你段日子跑了,是祝无执亲自把你抓回汴京的。”
“你不想做他的妾室?”
温幸妤愣了一瞬,没想到刚来就问这么直白,一时不知怎么回。
静默片刻,她垂下眼帘,复又抬起,浅笑道:“之前是不愿,但现在……想通了。”
“他身居高位,容貌俊美,我怎会不愿呢?”
院里都是祝无执的耳目,她哪里敢说实话,只希望自己的回答传到他耳朵里,能让他放松戒备。
薛见春看着她唇角带笑,眼中却含着苦涩,登时明白她是言不由衷。
是了,若非身不由己,哪个姑娘想为人妾室?
原先在宴席见温幸妤,满堂宾客眼带鄙夷,唯独她面色清正,隐有担忧。
当时就觉得这姑娘脾性柔和良善,很招人喜欢。
可惜好好一朵鲜花,就这么慢慢枯萎了。
薛见春心怀怜悯,心说祝无执和李行简果真是一丘之貉,都不是好东西。
定是祝无执强人所难,将温幸妤软禁在此。
薛见春出身镖局,自小习武,跟江湖之人没少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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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有侠义之心,最见不得强抢民女、以权压人之事。
她见两个婢女出去沏茶端点心,凑近温幸妤,压低了嗓音:“你想不想跑?想得话,我可以帮你。”
温幸妤大惊,一面回:“我已经想通了,女子在外谋生不易,不如安稳留在他身边,好歹吃穿不愁。”
一面眼神示意薛见春暗处有人。
薛见春意会,不免懊恼自己太鲁莽。
恰好婢女端着点心和新茶来,她不敢再多说,害怕说多错多,反而害了温幸妤,于是道:“好吧,你想通就好。”
温幸妤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你跟你夫君如何了?”
在同州时,这对夫妻三天两头提剑相向,打得不可开交,吵吵闹闹。
也不知过这么久,有没有相处好一些。
薛见春一听温幸妤提李行简,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翻了个白眼,骂道:“那就是个不要脸的东西,成日花眠柳宿,不干正事。”
她摆了摆手:“罢了,不提他,没得晦气。”
温幸妤没想到两人还是这样子。
她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有些歉疚,小声道:“对不住,我不该提。”
薛见春觉得温幸妤莫名其妙的,她皱眉打量着她白皙清秀的脸,忽然就想起和爹一同押镖,不幸丧命的干妹妹。
也是这样怯懦柔弱,动不动给人道歉。
那是妹妹第一次大着胆子去押镖,结果就丧了命。
她软了声音安慰:“你道什么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顿了顿,又劝道:“不要太考虑别人的感受,这样没什么用,反而会让自己不开心。”
温幸妤看着薛见春黑白分明的眼睛,微怔了一下,才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二人吃着茶和点心,你一言我一语聊了很多。
最开始两人不太熟悉,温幸妤有些拘谨,但薛见春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大大咧咧的,不多时就让她放松下来。
直到夕阳透入窗纸,照到温幸妤的眼睛,她侧头看向窗外,只见天际余霞成绮,落日熔金,才惊觉不知不觉,二人聊了一个多时辰。
静月来问要不要摆饭,温幸妤想着祝无执这段日子都是深夜才归,便留了薛见春吃饭。
直至夕阳彻底落入山坳,霞光被墨色浸染,二人才分别。
温幸妤让车夫把人好生送到李府。
出院门时,薛见春拍了拍温幸妤的肩膀,出言劝慰:“船到桥头自然直,想开些罢。”
温幸妤愣了一下,旋即朝她抿唇笑:“我知道了,谢谢你。”
薛见春朝温幸妤眨了眨眼,无声暗示:“我改日再来看你,回屋吧。”
温幸妤点了点头,朝她挥手。
薛见春转过身,出了院子跳上马车,身影消失不见。
温幸妤原地站了一会,直到静月小声提醒,才姗姗回屋。
的确要想开些。
不论多艰难,她都一定要逃。
*
夜色如墨,祝无执身披秋露月色而归。
沐浴更衣后,他来到内间,见温幸妤倚靠在床头看制香古籍,昏黄烛火下肤色暖白如玉。
她神色困倦,却并未歇息。显然是在等他回来。
祝无执不免有些惊讶。
她从未等过他,都是早早睡了。
二人一天到晚,几乎没说过两句话。
温幸妤见他回来,打了个呵欠,搁下书看着他道:“回来了。”
祝无执见她软声细语,心中愉悦,主动坐到她身侧,拉着她的手放入掌心,轻轻揉捏,温声道:“今日和薛见春相处可愉快?”
45
第45章
◎柔情蜜意◎
祝无执的掌心温暖干燥,揉捏她手指的动作却轻佻极了。
温幸妤忍着挣脱的冲动,任由他握着,面上浮现出一层羞赧的笑意,刻意显出几分亲近。
“李夫人为人豪爽,不拘小节,我很喜欢跟她说话。”
祝无执笑道:“你若喜欢她,就多请她来陪你说说话。”
他一面打量温幸妤的神色,一面暗忖。自明夏死,她便郁郁寡欢,终日横眉冷对,同他形同陌路。虽喜她今日之柔顺,但确实也有些蹊跷。
说不定又是曲意逢迎,筹谋逃跑。
思及此处,祝无执抚其青丝,状似无意问道:“今日缘何等我?更深露重,你身子弱,该早些歇息。”
目光却凝视在她面容上,审视细微神色。
温幸妤低眉顺眼,掩去眸低厌恶,轻声道:“我有事想求你。”
祝无执眸光微顿,揽她入怀,轻抚着她的脊背,笑问道:“你且说说,何所求?”
后背的手指像是火星,顺着她的脊骨一点点摸下去,激得她忍不住轻颤了下。
她垂下眼,定了定神色,揪着衣摆道:“我想在院子里做个花房。”
祝无执闻言愣了一瞬,思绪转了几道,只笑问:“可是给你买的香料用完了?”
香料的数,每隔一日就有婢女来报,他自然知道还未用完。如此一问,也不过是为了试探。
温幸妤轻轻摇头,拿起一旁的书卷,翻了几页后拿给他看,小声道:“香料终是比不得新鲜花草,这古籍里有大半熏香,都是用鲜花做的。”
祝无执一手揽着她,一手接过书来翻,看了几眼,确定温幸妤所言为真。
的确多半熏香需鲜花炼制。
修花房是小事,只是鲜花不像购置的香料都有数,花结了落,每朵花的花瓣也没有定数,故而不好掌控。指不定她会偷藏几片花瓣,制迷香类的东西,用以脱身。
他放下书,转过她的肩膀,认真道:“这院子太小,修花房也修不了太大的,你且等些时日,回了国公府后,我寻工匠在你院子旁修一座大花房。”
温幸妤脸色一下冷了,拂开他握在肩头的手,半委屈半讽刺道:“这就是大人的好好待我?连个花房也不愿给我修。”
说完,她背过身去,似是生了闷气。
祝无执一时愕然,没想*到她说变脸就变脸,脾气一日比一日渐长。
但他意外的没多生气,反而觉得很有趣。
他好脾气的去转她的肩膀,手背上就“啪”的挨了一巴掌。
祝无执收回手,看着手背上的红痕,颇有些感慨,自己竟也有哄人的一天。
见女人的后背轻轻发颤,似有细弱啜泣声,他长眉一挑,索性起身走到她跟前,俯身去看。
只见女人耍性子的别过脸,眼圈红红的,一双眼水光潋滟,泪珠要落不落,唇瓣卷在贝齿下,看起来委屈极了。
见她眼泪汪汪,祝无执心霎时软了。
他坐在她面前,凑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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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声低哄:“这种小事哭什么?我没有对你不好。”
温幸妤忍着泪,骂道:“叫你关着就算了,求你修个花房也不成,现在连哭都不行吗?你这算什么对我好?你惯会哄我诓骗我!”
往日温幸妤笑也无,怒也无,冷若冰霜宛若顽石,祝无执虽心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道是美人性烈,需以时日打磨。
今日忽见她温声细语,便有所怀疑,直到现在蛮不讲理的耍小性,祝无执才卸下三分警惕,只道是薛见春那句“船到桥头自然直,想开些罢”,对她起了作用。
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彻底服软任命。
他看着她哭得委屈,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落,难免心软。
思索再三,觉得她这样的转变实在难得,若真惹恼了她,说不定又回到过去那冷冰冰的样子。
祝无执纵有疑窦,但他实在不想破坏这难得的亲昵。
大不了等修了花房,再多费些工夫监视戒备。
他叹了口气,低头给她擦眼泪,终是松了口:“我答应就是,莫哭了。”
温幸妤哭声微顿,泪眼朦胧,颇为狐疑的看他:“当真?”
祝无执失笑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自然当真。”
温幸妤破涕为笑,见他盯着她看,似是想到自己说了些子浑话,立马不好意思起来,双颊飞红,有些赧然的侧过头。
祝无执见她这般情态,只觉心头发热。
他伸手将她抱坐在怀中,打量着她微红的脸,喉结轻滚:“我答应你修花房,你当如何谢我?”
温幸妤身子有一瞬微不可查的僵硬,随即软化下来,软声道:“大人…想叫我如何谢?”
见她眸光似水,软语温存,恰如春风拂过寒冰初融之湖面,纵有怀疑,祝无执亦不免心神微漾。
他摩挲着她的腰肢,嗓音微哑:“你明白的。”
温幸妤暗骂下流,垂下眼帘,复又抬起,似是鼓足了勇气,环着他的脖子,闭眼落下一个吻。
祝无执垂眸看着怀中美人。
只见她面颊绯红,神情羞怯,美目轻阖凑近,于他唇上落下个生疏的吻,触之即分。
烛火摇曳,温香软玉在怀,他甚至能看到她面颊上细小的绒毛,以及那因为羞怯而颤动的睫毛。
他顿觉口齿生津,情难自抑。
祝无执的视线牢牢黏在她脸上,哑声叹息:“妤娘,这样可不够。”
“这谢礼,就由我来取罢。”
说罢,他抚下水墨丹青纱帐,将人带倒在床榻上,倾身覆去。
罗裳轻解,烛影摇红羞玉面。软语呢喃,暗尝丁香舌底甜。云鬟半坠,枕畔春山黛眉锁。雨润娇棠,一树胭脂透夜窗。
一晌贪欢。
*
那夜过后,祝无执第二天就差人来修筑花房。
花房修好后,他命人搬来了一盆盆已经培育好的花,以及一些名贵的花种。
温幸妤一改前态,每日制香种花,若薛见春来,便同她说笑闲聊,有时候还会和婢女们打叶子牌。或于庭院中修剪花枝,姿态娴雅,偶遇祝无执归来,必展颜相迎,眼波流转间,情意款款,不复昔日之抗拒疏冷。
祝无执休沐时,她会亲奉羹汤于书房之外,或红袖添香,侍立无声。
初时祝无执处处设防,然时日一久,见其言行如一,温婉和顺,处处以己为尊,那满腹疑心,竟也渐渐被这如水温情蚀出几分缝隙。
物转星移,这样温情的日子,眨眼就过了一个半月。
祝无执谋事在即,愈发忙碌,而温幸妤也似乎真的妥协了,安心待在四方院落里,不是侍弄花草,制香看书,就是和薛见春聊天打牌。
院子里的仆从们,也和温幸妤关系亲近起来。
祝无执日日听得汇报,心渐渐放宽,从最开始要求每日禀报她言行,但最后变成三日一禀。
九月初三,重阳节在即。
是夜,祝无执于书房批阅文书至深夜。
温幸妤悄然入内,手捧一盏参汤,轻置案头,柔声道:“大人劳碌,饮此参汤,稍解疲乏。”
言毕,立于一旁,主动为他轻揉额角。
祝无执闭目受之,只觉那指腹温软,力道适中,连日积压的烦躁竟被丝丝化去。
他忽地握住她的细腕,温幸妤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放松,任由他握着,面上飞起两朵红云。
祝无执凝视其含羞带怯的眉眼,心中顿生暖意,甚是受用,温声道:“去歇息吧,不必等我。”
温幸妤轻轻点头,却并未离开,而是攥着衣摆,欲言又止。
他面色如常,笑道:“有何事相求,说罢。”
温幸妤抬起眼眸,波光流转间带着几分期盼恳求:“大人……我在这深宅日久,甚觉气闷。过几日重阳,我能跟你一起去登高赏菊吗?”
祝无执唇角笑意不减,眼底却冷了几分,心说她莫不是图穷匕见,意图逃跑。
他瞥了她一眼,将人揽坐膝上,缓声道:“当日我要护卫陛下去仓王庙登高祭祀,恐不能陪你前往。”
闻言,温幸妤面露失望,却也不多加央求,只冷声道:“我知道了,大人去忙便是,我赏花房里的菊花就够了。”
“谁叫我是个外室呢?不配让大人陪着出去。”
说罢,就要离开他的怀抱。
祝无执听到前半句阴阳怪气,略有不愉,正要冷言训斥,就又闻下句“我是个外室”。
他一下哽了声息,有些讪讪的。
他难得升起几分愧疚,思及的确关了她太久,怕是早闷坏了。
再者……他有心试探。
思及此处,他搂着她的腰把人箍怀里,抚摸着她的脊背,低哄道:“我只说不能陪你去,又没说不让你去。”
温幸妤讶然抬眼,见他眉目含笑,不似说假话,立马恢复了笑脸,搂着他的脖子,软语道谢:“大人真好。”
祝无执轻笑一声,心说女子心性果真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他捏了捏她的鼻尖,补充道:“可以去,只是近日城外不甚太平,恐有宵小。你若去,为夫当遣得力亲卫,护你周全,寸步不离。”
温幸妤心中一凛,知他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然面上却绽开柔顺笑容,仿佛全然信赖,更显娇憨:“但凭大人安排。有亲卫在,我也更安心些。”
说罢,她小心翼翼看着祝无执,又道:“听闻独乐冈附近的慈云庵香火鼎盛,景色清幽,我想登高完,再去进香祈福,一则散心,二则……为大人求个平安顺遂。不知大人可允否?”
祝无执眼底骤冷,面上却不显。
他似笑非笑,手指一点点摸过她纤瘦后背一节节微凸脊骨,目光凝在她脸上,嗓音缓缓:“此乃善举,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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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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