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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蛇骨婆(二)
◎“二郎,你必须记住这阵疼痛。”◎
暮春时节,花事将尽。
繁华锦绣的长安城三面环山,叫得出名字的山,便有子午山、献福山、沣山与广佛山诸山。
还有一座稍远的山,朱砂叫它祁山。
祁山莽莽苍苍,人迹罕至。
山中峭壁险峻,野兽不绝。
无人敢上山,山中却有一座小小的院子。
今日天色尚早又无事可做,朱砂指指远方连绵的群山:“二郎,我们去拜祭齐叔。”
两人去西市车坊赁了两匹马,约定明日归还。
“驾!”
申时初,一声轻叱,马蹄踏碎烟尘,直奔城外。
前方,天地似乎没有尽头。
望不到头的繁华结束之后,无垠的绿在眼前延伸。
戌时末,两人下马,步行上山。
多年前的那个午后,段凤巡离奇消失。
齐叔疑心她被鬼族抓走,只得冒险先带朱砂入长安躲避。
那日过后,朱砂再未上过山。
连齐叔的尸身,亦是姬璟手下鬼奴所埋。
每年的清明与忌日,她会翻进棺材铺旁边的空宅。
于墙角的荒草堆,为他敬上三炷香,再烧些纸钱,聊表心意。
如今,她的身份已然暴露,她不必顾忌,总算能正大光明来此拜祭。
上山的路,极远。
朱砂提着裙角,将下午未说完的故事,慢慢道来:“齐叔,叫齐郁,是阿娘与阿耶从前救过的一个鬼族。他的同族在人间作恶,竟把所有过错全推给他。他百口莫辩,差点被送去太一道受刑。万幸阿娘阿耶及时找出凶手,偷偷放走了他。”
之后,齐郁便生活在祁山中。
朱砂出生的半年前,祁南钦救下一个被同族抛弃的鬼婴。
因那时他与姬珩即将远去灵州,只好把这个鬼婴托付给心善的齐郁,取名祁青棠。
祁青棠说是她的妹妹,实则该是她的姐姐。
起初,祁南钦怕太一道查到她,故而选择在灵州户籍上留下“祁青棠”的名字。
只是当她两岁时,他得知她最大的秘密,才选择让祁青棠做她的替死鬼。
罗刹静静在听,偶尔分心扶她一把。
夜色沉沉,两人来时太急,连灯笼都忘了带,此刻完全摸黑在走路。
隔着浓稠的黑,朱砂看不清罗刹看不清脚下的路。
唯独嗅觉变得异常敏锐,她闻到山间的风与山林深处的寒意,以及罗刹身上的冷梅香。
头顶上方一阵急响,原是夜栖的鸟雀被两人踩出的动静惊飞。
咔嚓——
朱砂踩到枯枝,吓得缩到罗刹怀里。
她自小怕走夜路,怕听见奇怪的声音,还怕醒来身边无人。
罗刹蹲下身:“我背你吧。万一让姨母知晓你的裙摆又脏了,她没准会跳起来打我。”
朱砂边笑边扑到他的背上:“行,今夜我便是二郎的眼睛。”
余下的路程,朱砂循味辨路,指挥罗刹上山。
亥时中,气喘吁吁的两人到达那间院子。
院门两边种着两株柳树,破败的篱笆门上悬着一个木牌。
罗刹信手摸上去,缓缓读出声:“青棠小院?”
朱砂推开门,催促他跟上:“是青棠小院。齐叔最疼爱青棠,在院中各处皆留了她的名字。”
院中前后有五间房,朱砂牵着罗刹径直走向自己当初的房间。
是位于后院的最后一间屋子,屋后有一株木芙蓉花树。
毫不意外,房中厚厚的灰尘如同灰色的积雪,早已覆盖一切。
罗刹先进门,立马被灰尘呛得退到门外:“算了,我们去树上凑合一晚吧。”
朱砂原想应一句好,鼻子从嗅到一股浅浅的香气。她记得这股香气,是段诏巡曾给她闻过的血沉香。
她闻着香气,踏进另一间屋子。
不同于她房中的残破,这间房似乎被人收拾过。
她的鼻间闻不到湿冷的腐朽气,取而代之的是被阳光晒过,被清水冲洗过的焕然一新。
罗刹察觉有异,试探着走进去。
四下摸索,他摸到一个火折子与几根蜡烛。
房中蜡烛燃起,微弱的烛光却也足够照亮整间房。
如朱砂所猜,这间房确实被人收拾过。
甚至架子床上,还多了两床崭新的被褥。
朱砂拿起蜡烛走过去,看着锦衾上的牡丹花样,失神地笑道:“她回来过。”
段凤巡留下之物,不止蜡烛与锦衾。
罗刹在院中搜罗一圈,又找到两个灯笼与一箱香烛纸钱。
奔波大半日,两人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
离今日彻底结束,还剩不到半个时辰。
朱砂继续讲今日那个冗长的故事。
今日说了两回,结局依旧遥不可及:“齐叔与我入城后,阿娘阿耶匆匆见了我一面。次日,他们为了阻止赤方,与所有太一道的师叔们奔赴房州。”
朱砂央求齐郁带她去房州,而齐郁拗不过她,便紧随太一道之后,秘密去了房州。
大战前夜,她最后一次见到双亲。翌日,她亲眼见到双亲战死却无能为力。
她不能流泪不能出声,只能被齐郁紧紧捂住嘴巴,躲在角落。
大战过后,齐郁一边送她回长安,一边沿路寻找段凤巡。
他们整整过了半年,才回到长安走进子午山。
那时,姬璟与姬琮因姬光侯的尸身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几乎到了决裂的地步。
得知她的存在后,已多月未回子午山的姬琮连夜上山。
朱砂:“他们为了我,又和好了。因为舅父嫌姨母脾性古怪,非要自个带我;而姨母嫌舅父修为平平,断言他迟早会带坏我。山君与我夹在他们姐弟之间,干脆折中想了一个法子:两人轮流带我。”
于是,朱砂有了两个家。
有时在山上,有时在长安城。
接下来的故事,触及她内心的痛楚。
她调息深吸一口气,方道:“姨母留下我,并在天尊牌位前立誓永不抛弃我后,齐叔突然求我杀了他……”
齐郁隐约猜到朱砂身世的秘密,为了信守对祁南钦与姬珩的承诺,他一心求死。
只因他害怕有朝一日,有人拿祁青棠威胁他。
他怕自己会屈服会心软会出卖朱砂,所以选择死在她手上。
朱砂翻身靠在罗刹怀中,平静地说出最后的结局:“我杀了他,那是我第一次杀人。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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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死前,让我找到妹妹。后来,我借着捉鬼,四处找她。结果她去了南诏,我这几年白跑了。”
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埋怨的意味,罗刹轻笑几声,顺势搂紧她:“不算白跑,你若一直留在长安,怎会遇到我这个大俊鬼?”
彼此的心跳,如弦共振。
罗刹正欲亲几口,朱砂却翻身下床,赤脚走向窗边,取下灯笼。
再一晃眼,她的脸近在他的眼前。
朱砂将手中的灯笼递给他:“二郎,你提着灯笼。”
罗刹虽不解其意,但依言照做。
灯笼昏光圈出咫尺之地,她的所有动作,尽落他的眼底。
朱砂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刀,快速割开手指。
罗刹来不及阻止,因为她的血已经碰到他的手背。
灼烧的痛感自手背迅速窜起,游走向每寸骨缝,煎熬着每一寸筋骨。
那是一种绝望的痛,好似熔岩之火在血脉里奔涌。
那团火无法熄灭,那阵痛深入血肉。
须臾间,燎原之势已灼遍四肢百骸。
他疼得大叫,伸手去寻朱砂:“朱砂,我疼……”
可是,朱砂不救他,反而夺过他手中的灯笼照亮她的脸:“二郎,你必须记住这阵疼痛。”
罗刹太疼了。
疼得留下血泪,泪眼模糊痴痴地望着她。
和他一样,她脸上也淌着两行血泪。
她站着,姿势僵硬,灯笼光影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跳跃。
好在那阵疼痛没有持续太久,等罗刹缓过去时,已是满头大汗,口干舌燥:“朱砂,我想喝水。”
房中并没有水,朱砂思来想去,索性坐在床边俯身吻上去,严丝合缝地压住他干裂的唇。
唇舌勾缠,长驱直入。
细微而濡湿的呜咽声响,在死寂的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朱砂努力吻了许久,罗刹不渴了,又开始拍床生气:“是,我是瞒着你,偷摸藏了二十文私房钱。可你也太狠了,方才快把我疼死了。”
“二郎,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我的血,会杀鬼。”
朱砂怔怔盯着他,眼神毫无波澜。
可过于惨白的脸与不自觉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她此刻有多么不安。
她怕,她怕他头也不回地跑掉,她怕他的眼中流露一丁点的恐惧。
罗刹眨眨眼睛,从朱砂的脸上又挪到她不再流血的手上。
片刻,他猛地起身抱住朱砂,眼中满是欣喜:“朱砂,日后罗大郎再敢欺负我,你就把血涂到他脸上,疼死他。”
“……”
朱砂无语地推开他:“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罗刹笑着点头:“知道,你和阿娘口中的那个人一样,血能杀鬼。”
朱砂最大的秘密,不是身为姬珩与祁南钦之女。
而是她同太一道的天尊姬后卿一样,身负可诛灭百鬼之血。
两岁那日,她在院中摔倒,头磕在石子棱角上,登时磕出血来。
祁南钦慌忙抱起她,手方一碰到她的血,便疼得放开她。
他历经漫长岁月,曾亲眼见证一人一剑的姬后卿杀伐四方。
灼烧感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时隔数百年,鬼族又一次迎来他们真正的克星。
一个如姬后卿一般,横空出世的天才。而与姬后卿不同的是,朱砂是鬼婴,与天地同寿。
她可能会活得比鬼族还要久。
她的血会压制鬼族,直到死亡之日。
朱砂:“我生下来便与其他鬼婴不同,我不用阿耶渡修为便能活,我的鬼炁无色无味。那时阿耶宽慰阿娘,说我没准是个人,不是鬼婴。阿耶的话说对了一半,我是人,亦不是人;我是鬼婴,亦不是鬼婴。事到如今,连我也闹不明白,我到底是人还是鬼?”
姬珩得知女儿血中的秘密,更不敢将女儿送回太一道。
身为姬家人,她太明白朱砂的结局。
太一道与鬼族此消彼长,相安无事数百年。
然而赤方窥破秘密,知晓了当代与继任天师体内诛鬼之血已然断绝。
脆弱的平衡,就此打破。
若朱砂当时被送去太一道,只会成为诛灭鬼族的武器。
姬珩不能赌亲生父亲姬光侯在至亲与太一道之间,会选哪一个。
她唯一能为女儿做的,是教会女儿《太一符箓》。
再留下一封信,告诉一心成神的亲妹妹姬璟:朱砂拥有诛鬼之血。
她看不透姬光侯,却明白姬璟的野心。
只要姬璟见识过朱砂的厉害,定会护佑朱砂一辈子。
朱砂吹灭灯笼与蜡烛,慢腾腾上床:“阿娘赌对了。姨母慕强厌弱,当日我但凡表现得软弱一分,她虽不会杀我,但绝不会留下我。阿娘常对我说,姬家人无心,才好做神明。与姨母打交道,得压过她一头,她才会对你另眼相看。”
罗刹认真想了想,怪不得姬璟老是凶他,原是因为他表现得太过和善。
“不如我改日找姨母打一架?”
“……”
“睡觉!你气死我算了!”
“手还疼不疼?”
“反正没你疼。”
“……”
两人再次睁眼,已是翌日午时。
磨磨蹭蹭收拾好再去齐郁坟前祭拜。
等一切忙完,晚风徐来,夜色苍茫。
罗刹捧着一堆野果:“回去也进不去长安,我们再住一夜吧。”
一夜复一夜,周而复始。
两人在山上难得清闲地过了半月,才收拾东西下山。
所谓的东西,不过是罗刹用心编的一个野花头环。
朱砂舍不得丢在山上,便装进褡裢,打算回家后挂在房中。
两人回城,方午时初。
西市的车坊收了马,连租带罚狠狠要了一笔罚钱。
朱砂与罗刹面面相觑,最终选择写一张追偿凭帖,让车坊的人去姬府要钱。
罗刹写凭帖的间隙,朱砂指着来来往往穿行西市的兵卒,好奇道:“城中出了何事?”
车坊老板:“齐王殿下薨了。”
“你说谁薨了?”
“齐王殿下。”
第122章 蛇骨婆(三)
◎“万一他想杀太子呢?”◎
四月九日,本应护送金乡县主返回歧州的齐王,被发现死于长安城外的一座宅院。
与他一同死在宅院之人,还有十三位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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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宫中,神凤帝震怒,敕令全城捉拿凶犯司马相里。
朱砂听完车坊老板之言,疑惑道:“司马相里?他不是死了吗?”
车坊老板摆摆手:“不知。”
他仅是一介平民,只知齐王薨逝一事,不知其中内情。
两人说话间,罗刹已写完凭帖。
车坊老板拿起来看了看,又盯着两人打量:“我听闻姬太常别无亲眷,此外,他近来似也不在府中?”
罗刹信誓旦旦承诺道:“你放心,姬太常与我交情匪浅。再者,你瞧我们二人的相貌,便知我们是光明磊落之辈!”
车坊老板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迟了半月才还马,还推他们去姬府要钱,不知怎敢厚着脸皮说出“光明磊落”这四个字?
不过碍于自己是生意人,车坊*老板收下凭帖,叉手躬身,笑道:“郎君、娘子辛苦,马匹验看无碍,劳烦照拂!下次要用脚力,千万记得还来小号。”
朱砂赶忙牵走罗刹,一路跑至太一客舍。
今日着实奇怪,客舍中竟然空无一人。
朱砂在后院找到唯一尚在的掌柜,向他打听:“他们人呢?”
掌柜唉声叹气:“七日前,伥鬼司马相里毒杀齐王殿下,天师派大师兄奉命率领几位师弟追捕此鬼。可……可……”
朱砂急得火冒三丈:“到底出了什么事?”
掌柜:“五日前,大师兄趁师父与山君姑姑入宫,以司马相里现身为由将鹤珍姑姑引下山,趁机放走了地牢中关押的四个鬼族!”
“你说谁放走了鬼族?”
“大师兄玄序,傅延年。”
朱砂顿感天旋地转,她常说端木岌是姬璟的狗,其实不然,真正对姬璟忠心不二的弟子,是傅延年。
他是姬璟收的第一个弟子,一向视她若生母,奉她为恩师。
他的背叛,于姬璟而言,无异于当头一棒。
朱砂不敢想,骄傲如姬璟,该如何承受这一切?
掌柜哀叹一声:“因大师兄叛出师门,师父下令召回所有在外的太一道弟子,务必将大师兄擒拿归案。”
朱砂冷着脸:“还叫什么大师兄,一个叛徒罢了。”
罗刹指着后院嘶鸣的马匹:“不如我们即刻骑马上山?”
“走。”
果不其然,一入子午山,来来往往全是面生的男女。
顾不上拴马,两人下马便一头扎进人流如织的山道中。
罗刹护着朱砂,一路高喊让道。
等他们气喘吁吁跑到天尊殿,只见姬璟状似平静,正与方絮交代远赴华州抓人一事:“华州急报,他们一行六人曾途径华州。你与玄贰,率三百精兵前往。切记:格杀勿论。”
“喏!”
方絮转身出殿,与急匆匆赶来的朱砂二人擦肩而过。
她目不斜视走过,罗刹扬起的手落空,落寞地随朱砂进殿。
朱砂憋了一肚子话,却在看见姬璟鬓间白发的一刹那,委屈地哭红了眼:“姨母,为什么不派人告诉我?”
短短半月,先是亲弟弟姬琮远行,后是大弟子背叛师门。
若她在,好歹能上山陪陪姬璟。
“已成定局之事,你回来又有何用?”姬璟见她风尘仆仆但裙摆干净,笑着招手,“还算有心。过来,让我瞧瞧你。”
第一个你,指的是罗刹。
第二个你,自然便是朱砂。
朱砂边走边抹泪,直走到近前,才扑进她的怀中:“姨母,你不必为了一个叛徒伤身伤神。”
姬璟扶起她,坐在椅子上:“日后要做天师的人,整日哭哭啼啼,弟子们如何服你?”
朱砂抽抽噎噎:“我是担心你。”
姬璟未应她,反倒和颜悦色地看向罗刹:“你想必已经知晓朱砂的秘密。三郎临行前,再三催我写信给你的双亲,与他们商议成亲事宜。朱砂是下一任天师,她不能嫁人,但你可以入赘……”
话音未落,罗刹一口答应下来:“姨母,我愿意的。”
姬璟无语道:“你先听我说完。”
罗刹老实应好,端正站在殿中听训。
姬璟想说的话太多,在心中挑挑拣拣,最后选了几样重要的事:“我知大势鬼一族素好金银,所以聘礼……我准备送你端州与嘉州金矿四座、长安与汴州两地的四进大宅十所、长安与汴州城郊良田千亩,另黄金万两。若你觉得不够,我可以再加。对了,三郎府上有一屋子金银珠宝与字画,他说可以全送。”
罗刹呆愣片刻,赶忙回道:“够了够了。”
见他满意,姬璟接着道:“听闻你阿兄在邕州?”
罗刹茫然点头:“对。”
姬璟:“多年前,我于城外与你双亲告别,彼时他们称不愿再入世。如今你阿兄既然入世,依我之见,不必躲躲藏藏。明日,我会遣鹤珍赴邕州为他落籍,另送太一道令牌一枚,保他出行畅通无阻。”
他成亲,结果获利的却是罗荆?
罗刹有些不乐意,委婉开口:“姨母,罗大郎说他想自己奋斗。”
姬璟自当他在谦虚:“他收了我的礼再奋斗,不碍事的。”
罗刹耷拉着脑袋:“多谢姨母……”
家事说完,便是公事。
姬璟做了多年天师,对每一个弟子算得上了若指掌。
傅延年的背叛在她看来,并非事出突然,而是早晚之事。
一个野心昭然若揭的人,不会甘心居于任何人之下。
她给不了傅延年想要的地位与权势,他忍到今日,已算忍辱负重。
因此,她在短暂的错愕后,便下了诛杀令。
近来京中风波不断,而她手下的得力弟子,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她派方絮与徐雁声去捉拿傅延年,便只能让朱砂去查齐王被杀一案:“齐王死得蹊跷,玄规查了几日,全无头绪。你们快些下山,去齐王府随他一起查案。”
离开前,朱砂用力抱了抱姬璟:“姨母,你别伤心了,都有白发了……”
姬璟不耐烦地赶走两人:“我是人不是鬼。若我一把年纪却没有白发,更惹人非议。”
朱砂依依不舍地随罗刹出殿,一步三回头。
谁知下山路上,两人正巧撞见玄英与方絮争论不休。
朱砂原想偷摸走过,无奈玄英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师姐,你来评评理,玄风师姐因我与大师兄私交甚密,便不准我去华州。”
方絮冷漠回绝:“师父有令,派我与玄贰师弟前往。”
玄英昂着头,语气极为不服气:“我自荐去华州。”
方絮:“不行。”
玄英拽着朱砂不放手:“玄机师姐可以,凭什么我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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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避无可避,正欲开口劝方絮,却被她接下来的一番冷言讥讽,登时气得切齿。
方絮:“她的棺材铺月月亏本,除了抢生意在行,她还有其他优点吗?”
罗刹据理力争:“没有月月亏本,我们赚了不少。”
一记眼刀子甩过来,罗刹知趣闭嘴退到朱砂身后。
玄英不依不饶,非要跟去华州。
四人僵持一炷香,方絮提步往下走:“实话与你说了吧,我不信你。”
玄英当即愣怔在原地:“我是我,他是他!”
方絮回头,拔剑指向玄英:“打开地牢的钥匙,师父给了你,而你却给了他。”
玄英涨红了脸想解释,可惜方絮走得太快太急。
她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朱砂:“大师兄称师弟们一时不察,中了南诏商帮的毒,需提审地牢中的那个女鬼段凤巡。我心急救人,才交出钥匙,致四鬼脱逃。”
朱砂听到“段凤巡”三字,已觉不妙。
再得知段凤巡便是出逃的四鬼之一,更觉头痛欲裂:“出逃的鬼,还有谁?”
玄英说了三个名字,大多是与刀劳鬼一族交好的鬼族。
朱砂大概明白了,傅延年投靠了赤方。
而且,段凤巡与南诏商帮,应该也是赤方的手下。
朱砂着急下山查案,赶紧拉走罗刹。
不曾想,玄英紧紧跟在二人身后。
朱砂面露无奈:“师妹,玄风师姐还在山下。你跑快些,能追上她。”
玄英义正言辞:“玄风师姐不许我跟着她,那我跟你去查案。”
朱砂好言相劝:“师父近来费心劳神,你不如留在山上侍奉。”
玄英:“山君姑姑在山上,无需我侍奉师父。”
劝了一路,劝到最后,反而玄英越走越急,更是嫌弃两人走路太慢,不停催促:“你们能不能走快些?”
“……”
三人骑马入城,直奔胜业坊的齐王府邸。
萧律在府中没日没夜地忙碌多日,一无所获。
眼下见三人找来,他长舒一口气:“总算盼来了救星。”
朱砂:“玄规,长话短说。司马相里不是死了吗?”
萧律缓缓摇头:“厉觉逃脱后,不知真相的其妻范氏携子入京。刑部拿住她后,她坚称厉觉绝非恶鬼。逼问之下,她道出实情,原来厉觉去年压根没有去过青州。”
罗刹:“可卢妃给我们的名册中,明确写了厉觉的名字。难道卢妃弄错了?”
萧律仍是摇头:“卢妃没有弄错。原因很简单,厉觉实为双生子,其弟名厉常。去年,范氏生了重病,厉觉忧心如焚,遂私下恳请同为官员的弟弟厉常,代替他去了青州。”
两兄弟同朝为官,于彼此官制职守熟稔于心,故而厉常未露一点破绽。
萧律:“刑部找来厉常询问,证实此事为真。”
若厉觉没有去过青州,便可能不是伥鬼。
刑部突发奇想,干脆带着范氏去义庄认尸。
这一认不要紧,范氏一眼认出其中一具尸身,就是厉觉。
而悬在尸身下方的木牌上,却赫然写的是司马相里。
玄英在旁插话:“难道司马相里的家眷没有认出尸身吗?”
萧律:“司马相里的家眷远在登州,当日认尸者乃其随从。随从细察尸身形貌及所着常服,皆与其主无异,遂指认死者即为司马相里。”
朱砂:“齐王又是怎么回事?”
萧律望着满府的白花,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只好叹息道:“他……忽然回来了。”
朱砂眉头紧锁:“圣人让他送县主去歧州,他怎么敢跑回来?”
萧律亦不知这中间的弯弯绕绕:“歧州金乡县主中,确实有一个齐王。”
罗刹懂了:“歧州的是假齐王,回来的才是真齐王。”
萧律微微颔首:“应是出发前便换了人,连我与县主也未察觉。”
假齐王护送金乡县主回歧州,以完君命。
真齐王则留在长安,蛰伏在城外别院。直至被司马相里所杀,这一出以假乱真之计,才真相大白。
萧律:“七日前,有人经过那座宅院附近,看到墙上留有血手印。他吓得报官后,京兆府入内,发现齐王与十三位官员死在书房,死因为砒霜中毒。”
朱砂深觉古怪。
人人皆传司马相里是毒杀齐王的真凶,可今日听萧律之言,似乎无人看见司马相里?
“为何你们笃定司马相里是凶手?”
“因为齐王府的长史指认,与他秘密来往的东宫官员,便是司马相里。”
“等等。”
罗刹满腹疑惑:“照你之意,齐王死于毒杀。岂非伥鬼口中所谓腥风血雨的大事,仅仅只是一次隐秘的毒杀?”
假设司马相里没有留下血手印,齐王之死恐怕直到尸身发臭都无人知晓
若言腥风血雨仅系此事,好似与其意不符?
朱砂抬眸:“玄规,还有其他证据吗?”
萧律正为此事发愁:“没有任何证据。死的十三位官员,一向与齐王过从甚密。这些人原在地方任职,上月擅离职守,秘密入京已多日。”
“难道齐王想造反啊?”
“万一他想杀太子呢?”
【作者有话说】
罗刹:可以送我,但不必送给罗大郎[愤怒]
第123章 蛇骨婆(四)
◎“蠢啊……”◎
此话一出,萧律立马斩钉截铁言不可能:“第一:齐王并无兵权;第二:死的十三位官员全是文官;第二:太子忙于政事,根本不会出宫。”
神凤帝的那场“大病”,直到齐王薨后,方得痊愈。
太子监国月余,每日夙兴夜寐。
萧律前日入宫请安,发现太子衣带渐宽,面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处满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
甚至听闻萧律在查齐王一案后,太子还悲痛欲绝地嘱咐他务必尽快找出真凶。
齐王若欲效仿神凤帝再行安定门之变,与其同处宅院之官员,皆系文官。
区区文官助齐王弑杀太子,岂非自取灭亡?
日暮西山,今日将尽。
朱砂:“事不宜迟,我们去齐王身死之地瞧瞧。”
萧律用手指指后门:“我的马车就在外面,一起坐我的车走吧。”
四人上了马车,萧律看着对面的玄英,疑惑道:“玄英师姐,你今日怎随师姐下山了?”
玄英与朱砂不和多年,眼下见她们二人同乘一车同坐一榻,委实说不出的诡异。
朱砂斜瞥旁边的玄英一眼:“还能为什么?想抢我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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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呗。”
玄英手足无措,唇瓣开开合合半晌,最终恶狠狠地吐出一句:“你抢了同门那么多生意,我抢你一次怎么了?”
她语气凶狠,吓得萧律赶忙往罗刹的方向挪了挪。
全太一道,数玄英和朱砂脾气最差,他真是多嘴一问……
余下的路程,朱砂与玄英吵了半路,萧律与罗刹蜷缩在角落忍了半路。
马车停下之际,萧律先一步钻出马车,罗刹紧随其后。
剩下的朱砂与玄英,在车中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才不紧不慢地掀帘下车。
面前的这座二进宅院,位于长安城郊。
原先的宅主是前朝富商,家道中落后将宅子贱卖。
几经易主后,某位富商买下宅子,当做及冠礼送予齐王。
作为神凤帝与国子祭酒郑同的儿子,齐王手中有数不清的京中宅,自然瞧不上这等又远又偏的城郊宅。
十日前,他第一次住进来。不到三日,殒命于此。
时也,命也,运也。
宅子周围站满了官差,萧律已来过多次,径直带着三人入内。
走过影壁,便是前院。
因齐王此番行事极为隐蔽,连护卫都未带,而随行伺候的仆从,仅五人。
事发当日,有三人在前院忙碌。
另外两人站在垂花门外,随时听候差遣。
朱砂:“这五人也死了吗?”
萧律引三人看向垂花门与地上的暗红血迹:“全死了,一刀毙命。”
所有血迹已经干透,罗刹根据血迹飞溅的方向,猜测凶手身形极快且武功高强。
可他明明记得初见司马相里,此人似乎不会武功?
思及此,他问道:“照理司马相里是鬼,为何用剑杀人?”
闻言,萧律眼中掠过一丝异色:“这事怪就怪在,司马相里确实会武功……”
据萧律查证,司马相里自幼随武师学武,一心想做将军,上阵杀敌。
无奈家中长辈皆逼他弃武从文,他只得考取功名。
在垂花门耽搁许久,萧律继续往前走:“我问过太子詹事,他说他就是看重司马相里文武兼济,心思活泛,才提拔其做了少詹事。所以司马相里为了不暴露鬼族身份,的确有可能用剑杀人。”
他说的确有道理,罗刹压下心里的疑惑。
正院有正房一间,东西厢房各一间,书房一间。
齐王与十三位官员,全部死在书房。
四人走进书房前,月华初上,几颗早星伴月而出。
萧律提着灯笼在前,边走边说:“书房内,总共有十五把椅子。齐王端坐案桌后,其余人等分坐于下首两侧。毒发后,所有人不约而同跑向唯一的出口求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相继毒发身亡。”
十五把椅子,十四人死亡。
唯一逃脱之人,只有司马相里。
因有几人的尸身堵在门口,第一批到达的官差推不动门,只好破窗而出。
谁知,入目所及,竟是十四具七窍流血的可怖尸身。
灯笼照亮案桌后的一方角落,四周全是打翻的笔墨纸砚。
静谧中,萧律缓缓开口:“齐王,便死在此处。”
昏黄的光影晃过书柜,其上布满抓痕,足可见齐王当时的绝望与痛苦。
砒霜入骨,回天乏术。
齐王发觉中毒后,喉头火烧火燎,想唤随从入内,声音却嘶哑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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