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砂蜷缩在床上,布衾不知何时已被她踢到床下。
罗刹上前抱起布衾,盖在她身上。
见她身子轻颤,上手一摸,果真手脚发凉:“大懒鬼,迟早冻死。”
正欲走时,他听见朱砂断断续续的梦话:“二郎。”
罗刹心中窃喜,忙跑回床前落下一吻。
一吻毕,又觉不过瘾。
床上空出一大截,他轻轻爬上床,将朱砂揽进怀中。
心跳贴着心跳,脉搏连着脉搏。
从互相错开,到合二为一。
一如他们这半年来同榻的每一夜。
罗刹原想搂着朱砂假寐一小会儿,不料他这一睡,直睡到官差到来。
朱砂一觉睡醒,发觉身侧有男子的呼吸声,腰侧还搭着一只手。
正纳闷哪个登徒子敢爬她的床。
一扭头,发现正在做梦,一脸傻笑的罗刹。
“……”
朱砂遇见罗刹那日,遥遥看见一个俊鬼从山上下来。
俊鬼话多,一会儿抱怨兄长没派手下来接他,一会儿埋怨双亲非要逼他入世。
她跪在那具发臭的尸身前,耳边听着由远及近的抱怨声,扣着草席边,努力压下唇角的笑意。
快走到她跟前时,俊鬼忽地停下,摸着下巴嘀嘀咕咕:“连棺材都买不起,她难道便是阿娘口中的穷鬼?不对!阿耶说,汴州没有鬼,只有人。”
“我知道了,她是穷人!”
俊鬼沾沾自喜猜到她的真实身份,隐身走到她身边。
一边打量她,一边自言自语:“我要帮她吗?可阿娘说凡人都是骗子,让我少管闲事。”
在她耳边嘀咕了半日,俊鬼最终决定飞到树上瞧瞧她的底细。
若她是好人,他便出手帮她葬父。
若她是坏人,他便给她一点教训。
想起罗刹口中的那个教训,朱砂捂住嘴,笑得花枝乱颤。
笑着笑着,她开始流泪:“你在树上仔仔细细瞧了五日,为何就看不出我是一个骗子呢?”
门外响起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朱砂素来懒惰,索性推醒罗刹:“你去开门。”
罗刹揉着眼睛去开门,谁知门外居然站满了官差。
为首的男子,一身官服。
眼神似刀子,一扫过来,令人遍体生寒。
罗刹正要开口询问,官差身后走出一个人,须发全白,一脸怒气:“太一道玄机在何处?!”
朱砂闻声走过来,一见来人,心觉晦气:“代县伯啊,不知您老找我有何事?”
“来人,把她和她的同伙全部抓进大牢受刑。”
“你敢?”朱砂掏出令牌,往官差面前一晃,“我乃太一道的弟子,你们若敢抓我,便是对天师不敬。”
代县伯冷哼一声,一把抽走她手中的令牌:“杀人偿命。你杀了吾孙,就该赔一条命。”
“谁死了?”
“吾孙,王循之。”
第23章 产鬼(二)
◎“老匹夫说得没错,他的确是因我而死。”◎
朱砂懵了。
她好不容易与罗刹解释清楚,结果一睁眼又成了杀人凶手。
若早知王循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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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她昨夜就该忍气吞声留下罗刹,好歹有个人证。
罗刹傻了。
他整宿未睡,可以证明朱砂确实没有出去过。
然而面前的代县伯不仅信誓旦旦,还坚称有人证。
四目相对。
朱砂眨眨眼,罗刹咬咬唇。
代县伯见两人眉来眼去,更是怒从心起,几欲吐血:“小郎直到死,仍心心念念与你成亲一事。如今他尸骨未寒,你竟与旁的男子勾搭成奸,沆瀣一气!定是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合谋害了小郎!”
一听这话,罗刹赶忙摆手解释:“老人家,你一把年纪,横看竖看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怎说话这般不堪入耳。再者,我不是奸夫,她更不是淫.妇。我是她正儿八经,拜过天地的郎君。我们昨日与你的孙儿仅见过一次,之后一直待在客舍,掌柜可为我们作证。”
代县伯冷哼一声,气得吹鼻子瞪眼:“老夫管你是奸夫还是郎君!来人,把他们押走。”
罗刹是鬼,倒是打得过面前的官差。
可是,他一旦出手,身份暴露便是迟早之事。
代县伯一味胡搅蛮缠,根本说不通道理。
眼看官差上前,罗刹只得护住朱砂退到房内,打算跳窗逃跑。
不曾想,他们刚退一步,几个官差便抵住房门。
两拨人在房门处僵持间,楼梯间突然出现一个女子。
代县伯见到女子,顿时没了嚣张的气焰。
与一众官差一起,不情不愿跪下行礼:“拜见姬天师。”
来人的确是面无表情的姬璟,背着手冷漠地走过,却迟迟不肯开口让代县伯起身。
一行人跪了许久,她才慢悠悠道:“起来吧。我今日路过同州,听闻弟子玄墨无故身亡。本想入府探望王公,岂料王公早已气势汹汹带着官差来了客舍,意欲抓我的另一个弟子。”
代县伯梗着脖子,面色涨红:“姬天师,她是杀人凶手,老夫为何不能抓她?!”
一记犀利的眼刀扫过来,代县伯语气缓和,但言语中多有不甘:“是,老夫并无证据证明她是杀人凶手。但府中下人昨日亲眼所见,玄墨与这个妖女碰面后,回府便心神不宁,茶饭不思。昨夜,他独自一人出府,彻夜未归。今日一早,有人在城外发现他的尸身。仵作查验后,说是自尽……”
人证是代县伯府的下人,物证更是没有,人还是自尽的。
仅仅因为王循之与她在医馆前匆匆见过一面,便诬陷她是杀人凶手。甚至不分青红皂白,一早带着官差来抓她。
朱砂破口大骂:“老匹夫!”
姬璟的眼刀甩到朱砂身上:“好好说话。”
“知道了。”朱砂咬牙,一字一句道,“王公,他到底因谁自尽,你非要我在此挑明吗?”
一听这话,代县伯高高举起拐杖,作势便要打朱砂。
罗刹眼疾手快,一把拉走朱砂躲到门后,顺手关门。
一旁的官服男子见势不对,忙上前拉住代县伯:“恩师,小郎自尽一案,弟子定会查清真相,为他主持公道。来人,扶王公回府。”
代县伯忍了怒气,拂袖离去。
他跌跌撞撞下楼,边走边嚎哭。
可谓闻者伤心,听者流泪,惹得满客舍的人纷纷开门看热闹。
官服男子见他远走,再次拱手向姬璟行礼,道明案情:“姬天师,并非王公妄自揣测您的弟子,而是玄墨在死前曾留下一封书信,上书‘玄机误我’。”
一门之隔,罗刹听到男子之话,小心翼翼猜测:“朱砂,他难道是因昨日看见你我鸾凤和鸣,一时没想通便自尽了?”
鸾凤和鸣?
一时没想通?
闻言,朱砂头晕目眩,一脚踹到他身上:“老匹夫污蔑我,王循之留书冤枉我,你还往我身上扯!”
“我与你开玩笑罢了。”罗刹揉了揉被踢的小腿,继续贴着门缝偷听,“朱砂,原来他死在寅时末,那你肯定不是凶手。”
“为何?”
“寅时中,我曾溜进房中,搂着你睡觉。”
“……”
一听有人证,朱砂瞬间有了底气。
正要开门与外面的官差理论,门被人推开,是冷若冰霜的姬璟:“玄机留下,你出去。”
罗刹环顾左右,最终发觉姬璟说的“你”,应该指的是他。
姬璟的脸色阴晴不定,嘴唇抿成一条线,活脱脱一副快要发火之相。
罗刹原想留在房中与朱砂同甘共苦。
可惜,姬璟的两个鬼奴,一左一右将他直接拖走。
三鬼站在门外,罗刹惦记朱砂的安危,笑吟吟凑到有过两面之缘的鹤珍面前:“鹤珍姑姑,请问朱砂何时能出来?”
他咧嘴等了半晌。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与冷眉冷眼的两个鬼。
本想上前一步,听听里面的响动。
谁知他刚踏出第*一步,一左一右两个冷面门神,一鬼一把桃木剑挡在他面前。
两把桃木剑的剑柄处,还坠着几张隐隐显红的符纸。
罗刹怂了,转身依依不舍地回房。
正巧撞见出门的梅钱,他一路小跑过去搀扶:“梅兄,我来扶你。”
方才在房中,梅钱曾听到外间的争执声。
下楼时,又听见官差与掌柜的交谈之语,其中掺杂几句对罗刹的指指点点。
两人相偕来到蒸饼摊。
一落座,梅钱便好奇问道:“二郎,你难道惹上了什么麻烦?”
罗刹有苦难言,热腾腾的蒸饼下肚,才肯吐露几句:“她的一个旧相好死了,官差非说她是凶手。”
原来如此,梅钱摸索着桌沿,往罗刹身边挪了挪:“不过二郎,我前些年在崖州,曾听闻一桩奇事。说有一女子频繁结交富贵的男子,后来这些男子大多死于非命。崖州官府直到几年后才查出,这女子原是一个图财害命的骗子……”
罗刹听出梅钱话里有话,生气地放下咬了一半的蒸饼:“梅兄,我当你是好人,才与你提她的事。你怎不明真相,便信口雌黄污蔑她!”
梅钱自知失言,马上诚恳道歉:“哎哎哎,二郎,是我错了。”
他道了歉,罗刹却执拗地不肯再吃剩下的蒸饼。
昨日罗刹说自己胃口大,梅钱今日足足点了两大盘蒸饼。
眼下罗刹不吃,他着实苦不堪言:“二郎,我今日一时失言,你竟不肯原谅我了吗?”
罗刹抱着手,气鼓鼓道:“前几日,我听信他人之话害她受伤。若我轻易原谅你对她的污蔑,岂不是对不住她?你与她并不相识,却胡乱揣测她的为人,还有意说与我听,实非君子所为,原是我看错你了!”
一连串引经据典的大道理,怼得梅钱哑然失色,缩着手不敢回一句。
耐着性子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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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头,听罗刹絮絮叨叨说了一炷香,梅钱总算寻到机会开口:“二郎,我错了。等你的娘子下楼,我亲自向她道歉,如何?”
“行吧。”
咀嚼声再起,梅钱悄悄抬手擦了擦头上冒出的细汗,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小鬼,话多就算了,委实太难应付了。
蒸饼吃了两个,罗刹余光瞥见姬璟三人下楼离开。忙不迭揣走剩下的蒸饼,扶着喝了半壶茶的梅钱上楼。
“朱砂,你快开门。”
朱砂闻声而动。
一开门,门外是一个装瞎的瞎子,与一个实实在在的傻子。
梅钱对着房门敞开的方向拱手道歉:“朱娘子,实在对不住,我妄听妄言伤到你。”
门口安静良久,才响起朱砂满含算计的声音:“你要是诚心道歉,就该请我和二郎,去同州的春风楼大吃大喝。”
话音刚落,梅钱的笑意僵在脸上,罗刹尴尬地立在原地。
唯有朱砂不依不饶追问:“如何?”
梅钱硬着头皮,点头答应:“行行行,我今夜便在春风楼设宴款待二位。”
唯恐朱砂又提旁的要求,梅钱说完这句,急急忙忙摸着门框离开。
他答应得爽快,罗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朱砂,梅兄赚钱不易。那个春风楼,听着挺贵的,我们不如换一家吧?”
朱砂拽他进房:“傻子,风水相士做成一单生意,可得百贯。去一次春风楼,也就十贯。”
“可梅兄的衣袍都洗得发白了……”
“人家这叫财不外露,闷声发大财。他腰间的玉佩,可是上好的青玉,价值千贯。”
罗刹似是认同地点点头,见朱砂捂着肚子,赶紧递上蒸饼。
朱砂咬了几口又放下:“等会我们去代县伯府查案。”
代县伯嚣张跋扈还不讲理,罗刹不想去:“他自尽而死,与你无关,你何必蹚这趟浑水。”
朱砂白眼一翻:“你以为我想去?玄墨是师父的得意弟子,适才师父将我大骂一顿,要我必须在三日之内查清他的死因。”
“怎么他们一个个都是得意弟子,就你像是路边捡来的便宜弟子?”罗刹无语道。转念想起阿娘说姬家人最是小心眼,他大胆猜测,“朱砂,你是不是得罪过姬璟?我瞧着,她很是针对你啊。”
啪——
罗刹的背上又挨了一巴掌,来自朱砂:“你不要命了,竟敢直呼天师的名字!”
“那我怎么称呼她?”
他一个鬼,难道也得跟凡人一样,尊称姬璟一声姬天师?
若让其他鬼族知晓他这般胆小如鼠,他日后哪还有脸去太山赴宴。
他可不想平白落个“胆小鬼”的称呼。
“随你。反正你想死,不要连累我。”
“知道了知道了,姬天师。”
两人收拾好出门,已是巳时初。
从客舍一路往东,行个十里,便是代县伯府。
代县伯府,始于数百年前的开国国公王徵。
世袭经几代,国公府成了县伯府,爵位到了如今的代县伯王卯贞身上。
代县伯有一子二女。
儿子与儿媳多年前早逝,只留下两个孙子。
两个女儿远嫁湖州,从不回来。
自尽的王循之,是代县伯的次孙。
他还有一个兄长,名王微之。
入府后,下人径直带着朱砂与罗刹,去往王循之的书房。
书房陈设简单,但却诡异至极。
入目所见,唯一桌一椅。说是书房,连一本书都未放。
三面墙上,更是贴满了明黄的符纸。
符纸,笔画潦草难懂。
罗刹一张张看过去,越看越摇头。
这王循之,好歹也是太一道排得上号的得意弟子,怎不会画符纸?
他瞧着这些所谓的符纸,全是乱涂乱画之物。
桌案之上,用砚台压着一张纸。
纸上如官服男子所说,仅四字:「玄机误我」
罗刹偷偷扫了一眼王循之的所谓遗书,气不打一处来,小声与朱砂抱怨:“他生前得不到你,便想死后与你沾上关系。”
真是烦人的讨厌鬼啊。
不像他,知趣又懂事。
怪不得能成为朱砂唯一的郎君。
朱砂原本听他义愤填膺,不料听着听着,听到几声轻笑声。
一回头,只见罗刹一脸喜上眉梢的得意样,她顿觉心力交瘁:“你也不怕老匹夫把你杀了,前后脚凑个头七,正好给他的爱孙陪葬。”
王循之割腕自尽,死在城外的一条野河边。
官府找了半日,找到一位更夫。
此人曾在戌时初,看见王循之独自出城。
据更夫所说:当时的王循之,神采奕奕,好似有什么喜事。
朱砂环顾一圈房中密密麻麻的符纸,便叫上罗刹离开:“老匹夫说得没错,他的确是因我而死。”
“啊?”
罗刹急了,忙拉住她:“朱砂,这话可不能乱说。”
朱砂摸摸他的脸:“他因我而死,但他的死与我无关,杀人凶手是代县伯。”
第24章 产鬼(三)
◎“好二郎,你是在怪我吗?”◎
大梁朝立国之初,有十位开国国公。
几百年后,只剩四家留有后代,承袭爵位。
如今的代县伯不得圣心,导致门庭冷落。
偌大的代县伯府,已是空架子。
四进的大宅,从王循之的书房走到前厅,着实得费一番功夫。
朱砂一路走,一路看下人搭灵棚设祭桌。
罗刹跟在她身后,仍在琢磨她方才之话。
王循之因朱砂而死,杀人凶手是代县伯。
可是,王循之明明死于割腕自尽。
琢磨一路,他没琢磨出个一二三,倒对代县伯府的风水来了兴趣。
代县伯府坐北向南,门开东南方,是坎宅巽门的大吉之宅。
坎宅开巽门,青龙入宅。
木水两相生,儿孙满堂。
横竖看风水之相,代县伯府也不该是如今这番子孙凋敝,父女相离之境。
绕了几个回廊,两人总算走到代县伯跟前。
盛怒的代县伯怒目扫视朱砂,手中的拐杖砸得笃笃作响:“你已亲眼见过遗书。妖言惑众的妖女,老夫可曾污蔑你!”
朱砂自顾自招呼罗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今日走得急,连口茶水都未多喝。
眼下见桌上有壶温茶,她赶忙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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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番无礼的行径,惹得代县伯更是捶足顿胸,厉声高呼:“苍天无眼啊!苍天无眼啊!”
茶水喝了几杯,茶点吃了几块。
朱砂揉揉肚子,惬意地打了个饱嗝,起身走到代县伯面前站定:“王公,我确实妖言惑众。玄墨去年便想死,我呢,非要多管闲事,劝他好好活下去。早知他活得如此艰辛,我当时就该爽快地递给他一把刀,助他早日解脱。”
“你!”代县伯双眼赤红,扶着椅子站起来,眼神如冷刀子般吓人,“小郎前途无量!若非你这个妖女朝三暮四,做出与人苟且的龌龊事。他怎会颜面丢尽,被太一道送回,沦为满城笑柄。”
“你误了他的前程还不够,竟跑来同州惹他想起伤心事,故意害死他。”
额头上青筋暴起,代县伯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怒喝道:“他为了娶你,被同门耻笑。而你呢?转头便另寻新欢。你说,你为什么要来同州?为什么要害死他?!”
朱砂摊手:“我受伤了,来同州治伤而已。再者,不管他昨日是否见过我,他依然会在今日寅时自尽。王公,你难道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代县伯跌回椅子上,竭力压制全身的怒火:“今日是他的入门之日。五年前的今日,他被姬天师收为弟子,赐名玄墨。”
“对。今日是他的入门之日,也是他一生苦难的开始之日。”
太一道弟子,分两种。
一种是得姬璟赐名的玄字辈弟子,一种是散落大梁各州,专职捉鬼的弟子。
凡以“玄”字为名号之人,方为姬璟的亲传弟子。
其他不入流者,以自身姓名为号。
玄字辈弟子,少之又少,寥寥百余人。
其中大多是权贵子弟。
他们必须在子午山苦修三年,方能姬璟得赐天师符与天师令,成为真正的太一道弟子。
这三年间,他们没有下人伺候,所有事需亲力亲为。
这些人在家中呼风唤雨惯了,一朝没人伺候巴结吹捧,便喜欢找一个人欺负。
很不幸,没落的县伯府公子王循之,成了那个倒霉鬼。
他入太一道,只因代县伯需要他光耀门楣,需要他复刻前朝国师的仕途之路,从太一道弟子一跃成为国师。
王循之不喜欢画符,更不喜欢捉鬼,他样样都是最末。
因此,他成了一些人肆意打骂的对象。
朱砂第一次遇见他时,他站在崖边,犹豫着想跳下去。
她旁观半日,看他来来回回站到崖边又退缩,心觉无趣,便上前猛推了他一把。
自然,在他快到掉下去前,她又伸手拉住他:“你既然不想死,就好好活。”
她冷漠地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后来,王循之自荐成了她的第十四个相好。
他执意要娶她为妻,为此不惜与养育他长大的代县伯决裂。
临去会州前,朱砂找到他,将他臭骂一顿:“你还是软弱不堪。为了逃脱太一道与代县伯府,拉我入局。你该做的,是堂堂正正地站在师父与你的阿翁面前,大声坚定地告诉他们,‘我只想做乐师,不想做太一道的弟子’。”
王循之爱她,也想娶她为妻。
但当时的他,更想借她这个名声不堪的师妹逃离太一道。
朱砂无情地拆穿了他,然后去了会州。
再回来时,他成了同门口中的笑柄。每日闭门不出,直到被太一道送回代县伯府。
终究,他还是利用她,成功逃离牢笼。
朱砂平静地与代县伯对视:“他说了那句话,对不对?”
代县伯低着头,不言不语
思绪回到几月前,他不忍孙儿整日躲在房中看书伤心。背着王循之,通过国师鹤鸣真人,找到姬璟求情。
那时的姬璟欲言又止,犹豫再三,最终拒绝了他。
他不知真相,回府后将王循之拖到祠堂。
在先祖的牌位面前,用棍子将王循之狠狠打了一顿。
打到最后,一向乖顺的王循之对他吼出那句话:“阿翁,我只想做乐师,不想做太一道的弟子。”
一个低贱的乐师,没有任何前途可言。
他觉得他的乖孙中了邪,又是请道士入府驱邪,又是亲手拿桃木枝鞭打。
半月之后,王循之果然恢复如初。
先是当着他的面,烧了一把古琴。
后拿起桃木剑,不分昼夜在院中舞剑画符。
这样的孙子,才是他真正的乖孙。
他满意极了。
朱砂看他沉默以对,大概猜到来龙去脉:“他写‘玄机误我’,是因我曾对他说,只要他说出那句话,你一定会明白他的痛苦,再不逼他回太一道。”
她随口一说,王循之深信不疑。
直至得到代县伯的答案,他终于大彻大悟。
此生除了死,自己永远无法彻底解脱。
他留书四字,只是想告诉朱砂:他努力抗争过,但他们都错了。
在家族的荣耀面前,无人在乎他的痛楚与生死。
他的阿翁自始至终想要的,并非王循之,而是太一道弟子玄墨。
牙关,气得打颤。
代县伯依旧不信,固执地吩咐下人:“来人,去将小公子书房中的符纸取来。”
那些符纸,装了满满一盒子。
朱砂打开瞧了瞧,缓缓摇头:“这些不是符纸,只是几个字罢了。”
她认出其中一个字,是“死”。
王循之在死前没日没夜,反反复复写下“死”字,可无人察觉他的死意。他的阿翁高兴他的变化,派下人送来一盒又一盒的空白符纸。希望他画完符纸之后,便能大彻大悟,重返太一道。
他一遍遍书写,一次次加深死意,直到死亡之日。
他坚定地走出家门,用死亡终结一切。
这,就是王循之死亡的真相。
他因朱砂的一句话,怀揣希望苟活至今。
又因代县伯的一句话,希望破灭走向绝望。
代县伯抱着符纸痛哭,因为他也认出了一张张的“死”字。
那个“死”字。
是多年前儿子去世,他手把手教尚小的王循之写过的字。
多年后,他却先忘却了这个字。
事情已解释清楚,朱砂喊走罗刹,徒留头发花白的代县伯在前厅悲伤。
走出很远,尚能听到那一阵阵悲坳的哭声。
罗刹颇有感触:“代县伯实在太过一根筋。太一道弟子的身份虽然尊贵,难道县伯府的公子就见不得人吗?何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身份,让孙子受几年的苦,还白白丢了命。”
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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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实说到朱砂心坎上了。
她回头牵起他的手:“所以我最爱二郎,豁达懂事好养活,从不在乎身外之物。”
对于此等夸赞,罗刹的回应怨气冲天:“也是。谁能像我一样,白给你干半年活,还倒欠你三年的工钱。整日当牛做马、伏低做小,任劳任怨……”
半年前,他住金宅睡金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如今风餐露宿,还要亲力亲为服侍朱砂这个大懒鬼。
罗刹说得酸溜溜,朱砂抱着他的胳膊撒娇,语气又娇又媚:“好二郎,你是在怪我吗?”
女子的手伸进他的衣袖,不轻不重地轻挠打圈。
罗刹顿时心神恍惚,心痒难耐:“没有。我怪我自个没长个三头六臂,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我的二郎,可真是谦虚。”
那只手已顺着敞开的衣领,摸进他的胸口。
周围时有下人走动,罗刹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扭头正色道:“代县伯有一句话说得挺对的。你,确实是个妖女。还是个只管生火,不管灭火的妖女。”
朱砂放声大笑,罗刹生怕代县伯听见,追出来打人。看她笑完,赶紧一把捂住她的嘴,拉她出府。
两人拉扯着走到一半,遇到一个和王循之有几分相似的男子。
朱砂低声为罗刹解惑:“他的阿兄,王微之。”
三人擦肩而过,满头大汗的王微之看到朱砂。愣神不过片刻,便指着她咿咿呀呀大喊:“你是阿弟喜欢的那个女子,你是玄机,是不是?”
朱砂面不改色撒谎:“不是,我叫朱砂。”
眼中闪过疑色,王微之咬着唇细细端详:“不对啊,你和画上的玄机,长得一模一样。阿弟将画挂在床头,一抬头便能看见。”
“?”
罗刹决心收回对王循之的可怜。
枉他还打算明日买些纸钱入府吊唁,结果这厮的行径,竟如此令人作呕。
他决定了,今夜便入府毁了那幅画。
思及此,罗刹不等朱砂开口,笑着问道:“这位阿兄,不知此画现在在何处?我真想好好瞧瞧。”
王微之指了指远处冒出的青烟白雾:“刚烧。”
“烧得好啊!”
“……”
三人交谈间,一个白衣女子扶着腰走来。
王微之一见来人,顾不得礼数,忙丢下两人去扶女子:“四娘,郎中说你临盆在即,勿要到处走动。”
女子的肚子高高凸起,煞白的脸上,不见一点血色。说话的声音,更是微声细气:“大郎,我在房中喘不过气,便想出来走走。”
透过弯腰的王微之,罗刹总算看清几步之隔的女子相貌。
只是,仅一眼,他便顿觉心惊肉跳。
因为女子的喉部,有一条淡淡的红痕。
好似一根红线,死死扼住女子的咽喉,直至临盆之日。
于临盆的女子来说,这是必死的大凶之兆。
朱砂察觉到罗刹的异常,低声问道:“怎么了?”
罗刹悄悄指了指女子:“血饵已现,她被产鬼缠上了,临盆之日即死期。一尸两命,连孩子都保不住……”
产鬼,由难产而死的女子所化。
若想转世投胎,产鬼只能通过阻止另一个临盆的女子生产,致她难产而死,以此成为自己的替身。
而这个被产鬼害死的女子,便是新的产鬼。
【作者有话说】
新鬼出现[狗头]
第25章 产鬼(四)
◎“因为:好男不二娶。”◎
产鬼,只在女子临盆前出现。
一旦缠上临盆的女子,救无可救。
除非,产鬼放下生前的执念,回到产鬼一族的修炼之所六甲山。
朱砂立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决定上前提醒王微之:“她的喉部有一条红痕,怕是被什么邪祟之物缠上了。你快些出府,找个厉害的道士来瞧瞧吧。”
王微之震惊地瞪大双眼,不住道谢。
身旁的女子后知后觉地摸着喉咙,半晌才木讷地吐出一句话:“大郎,从前纪家阿姐……”
她的话还未说完,笃笃的拐杖声传来。
晃眼间,代县伯出现在四人面前。
一见女子也在,他面色阴沉,满面不悦:“府中有白事,稍有不慎便会被煞气冲撞。你身怀六甲即将临盆,竟还只顾自己,不顾腹中孩子。”
王微之想解释,被女子拉住。
因代县伯有事找王微之商议,女子只能费力地扶着腰,慢慢走回房。
看着女子远走的背影,再一想到女子话里有话的慌张神色,朱砂猜测府中已有另一名女子被产鬼所害。
不过,她深觉自己已言尽于此,不想再管代县伯府的闲事,白惹一顿骂。
眼见天色已暗,惦记春风楼的宴席,她喊上罗刹便走。
出府许久,朱砂与罗刹说起王循之:“他呢,是个好人。算是我所有的相好里,数一数二的好人。”
可惜,他只是好人,不是她满意的人。
所有的相好?
数一数二的好人?
罗刹有些吃味:“我难道不是好人?”
朱砂垫起脚尖,猛亲了他一大口:“我的二郎,你是世上最好的大俊鬼。”
“哼,算你有些知趣。”
远方乌云滚滚,暮色低垂。
黑夜越来越长,白日越来越短。
冬,来了。
朱砂讨厌冬日。
初遇王循之那日,也是冬日。她去崖边,是为发泄。
王循之受同门欺负,不敢反抗。
此生做过的唯一勇敢之事,便是当着所有同门的面,在天尊殿自荐做她的相好。
一片哄笑与耻笑声中,王循之坚定地伸出手:“玄机,我想与你在一起。”
朱砂与他在一起仅仅十日,对他的印象只有软弱。
一个县伯府的公子,软弱到不敢反抗,甚至软弱到不敢告诉几位师父。
太一道虽尊崇胜者为王,但素来治下严苛。
只要王循之有勇气说出口,自会有人为他主持公道。
为这事,朱砂骂过他,劝过他。
直至最后一次见面,她冷着一张脸告诉他:“你遭遇的所有事,我已悉数告知师父。她托我告诉你,明日去趟天尊殿,她有话与你说。”
王循之漠然地送她离开,在关门前轻轻说了两个字:“多谢。”
她给了他短暂的希望,却永远无法为他停留。
罗刹大概能猜到王循之的心中所想:“起初,他是不敢说。后来,他应是不想说。因为他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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