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照片,喉头滚动了一下。
雪儿忽然开口:“邵政卿。”
“在。”
“你相机里,有没有一张照片,能证明我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站在蓝薇西餐厅门口,数了十七棵梧桐树?”
邵政卿怔住。
雪儿慢慢把空杯子推到桌心:“我数的时候,你正在马路对面,用哈苏长焦镜头对准我后颈。快门按了四次——第一次我低头系鞋带,第二次我抬头看招牌,第三次我转身,第四次……”她指尖点了点自己左耳后一粒浅褐色小痣,“你拍到了这里。”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松枝噼啪的轻响。任逸帆屏住呼吸,看着邵政卿喉结上下滑动,像被无形之手扼住了气管。
三秒后,邵政卿突然笑出声,肩膀微微发颤,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原来你早知道了。”
“你镜头反光太亮。”雪儿端起第二杯可可,吹开热气,“像一面镜子。”
邵政卿没再辩解,只默默从相机里抽出一卷胶卷,放进旁边空着的银质糖罐。“送你。”他说,“所有快门声,都比心跳慢零点三秒。”
任逸帆突然伸手按住糖罐:“等等。”她盯着邵政卿眼睛,“你到底为什么跟着我们?”
邵政卿看向雪儿,目光沉静如深潭:“因为你们是唯一没被驯服的人。”
“驯服?”
“对。”他声音低下去,像在讲述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去年冬天,我在旧货市场淘到一台老式暗房放大机。店主说,它属于一个失踪的摄影老师,临走前最后冲洗的照片,是二十个穿军训服的学生——其中十八个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只有两个例外。”他顿了顿,目光在雪儿与任逸帆脸上缓缓移动,“一个总在拍别人手背,一个总在拍别人手腕。我查过档案,那两个学生……三年前在同一次暴雨夜失踪。”
雪儿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没留下名字,只留下两张底片。”邵政卿从内袋取出两张泛黄胶片,小心放在糖罐旁,“一张拍的是军用水壶上凝结的水珠,另一张……”他指向雪儿刚才推过去的那叠照片,“拍的是同样角度的车窗。”
任逸帆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锐响:“你是谁派来的?”
“没人派我。”邵政卿摇头,目光始终锁着雪儿,“我找了他们三年。直到看见你拍的这张照片——”他指尖悬停在车窗玻璃反光处,“同样的十七层折射,同样的……未完成的握手。”
雪儿终于放下杯子。陶瓷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越一响。
“所以你跟踪我,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照片。”她直视邵政卿双眼,“是为了确认我是不是那个没拍完握手的人。”
邵政卿沉默良久,忽然从相机包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速写——不同角度的军用水壶、不同光线下的车窗、不同姿态的手背……而在每幅画右下角,都标注着同一串数字:2023.9.17 16:43。
“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三分。”雪儿忽然说,“我在纺织厂废墟拍完最后一张,转身时看见你站在断墙阴影里。你手里拿着的,是同一本笔记。”
邵政卿合上笔记本的动作顿住。
“你数过我拍了多少张?”雪儿问。
“三十七张。”邵政卿答得毫无迟滞,“第七张构图和失踪者第二十三张完全一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删掉第十八张吗?”雪儿忽然倾身,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因为那张里,车窗反光出现了第十八个人的脸——而军训名单上,只有十七个新生。”
包间门再次被叩响,这次力道更重。门外传来花衬衫略带焦灼的声音:“任小姐?方便进来吗?关于顾问合约……”
雪儿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噤声手势。她盯着邵政卿瞳孔深处,一字一句:“你相机里,有没有一张照片,拍到了那个第十八张脸?”
邵政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终于缓缓点头。
任逸帆一把抓住他手腕:“在哪?”
邵政卿却转向雪儿,声音轻得像叹息:“在暗房。等你来显影。”
窗外梧桐叶影忽然被一阵疾风吹散,烛火猛地摇曳,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暗影。雪儿静静坐着,热可可的白气升腾而起,模糊了她眼中所有锋利棱角,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好。”她说,“明天早上八点,带齐药水和计时器。”
邵政卿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拉开门。花衬衫正欲开口,却被他肩头相机带不经意扫过手臂,踉跄退了半步。邵政卿没道歉,只侧身让出通道,目光扫过花衬衫领口一枚暗红色纽扣——那颜色,与雪儿今日围巾一角的刺绣如出一辙。
门关上后,任逸帆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疯了。”
雪儿拿起那卷胶卷,对着烛光举起。胶片在光线下泛着幽蓝微光,像一截凝固的深海。“不。”她轻声道,“疯的是我们。”
“我们?”
“对。”雪儿将胶卷轻轻放回糖罐,指尖拂过罐身雕花,“从我们决定拍下第一张照片开始,就再没资格说自己清醒。”
任逸帆盯着她:“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不知道。”雪儿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新愈合的划痕,“但我知道,所有想藏起来的真相,最后都会变成胶片上无法洗掉的银盐颗粒。”
烛火忽然稳定下来,将三人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拉长、缓慢蠕动,仿佛某种古老仪式的剪影。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间被时光遗忘的西餐厅,注视着三个年轻人围坐的圆桌,注视着糖罐里那一卷幽蓝胶卷——它尚未显影,却已盛满十七层折射的真相,以及第十八张脸,永远悬而未决的谜题。
雪儿端起第三杯可可,热气蒸腾中,她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吃甜的。”她说,“等会儿,得熬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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