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虹彩。
“他今天下午三点,要去老教学楼地下室取一批淘汰的旧镜头。”王言忽然换了个话题,“据说镜头组里,混着一只五十年代的蔡司Biogon 3.5/21,镜筒锈蚀严重,但光学结构完好。有人试过,装在数码机身上,拍出的照片边缘有奇妙的晕影,像被时光的手指轻轻按压过。”
林洛雪终于抬眼:“你想让他修好它?”
“不。”王言摇头,“我想让他明白,有些东西生来就有锈,不是缺陷,是它活过的证据。而晕影……”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林洛雪镜片后微微放大的瞳孔,“不是瑕疵,是光主动为它留下的呼吸缝隙。”
林洛雪喉头一动,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顾一心端着两个餐盘冲进来,发梢还带着食堂门口穿堂风的凉意,额角沁着细汗:“老王!你真在这儿!我跟殊词找你半天了!”她把餐盘“哐”一声放在王言面前,盘子里堆着小山似的糖醋排骨,酱汁浓亮,油光闪闪,“喏,赔罪!谁让你上午在班会上不举手当班长,害我跟殊词赌输了,他得陪我们吃三顿饭!”
王言没碰排骨,只伸手捏了捏顾一心耳垂——那里还残留着军训晒后的薄红。“你耳朵热。”他说。
顾一心一愣,随即炸毛:“谁、谁热了!你手才凉!”她猛地拍开他的手,耳垂却更红了,像被晚霞浸透的云絮。
林洛雪静静看着,忽然开口:“一心,你上周偷拍毕十八在暗房冲洗胶卷,照片呢?”
顾一心动作一僵,随即咧嘴一笑,从手机壳夹层里抽出一张小小的、边缘微卷的彩色打印纸——是张偷拍快照:毕十八侧身站在暗房红灯下,双手浸在显影液里,水珠顺着手腕滑落,镜片反着暗红微光,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专注,像一尊被时光凝固的青铜像。
“我洗了十张,挑最好的给你。”顾一心把照片塞进林洛雪手里,指尖蹭过她掌心,“老师,你别告诉他啊。他要是知道我偷拍他,肯定用定影液泼我。”
林洛雪捏着照片,纸面温热。她忽然想起毕十八昨夜冲洗失败的那三卷废片里,有一张极其模糊的影像——似乎是暗房门缝透进来的光,在显影液托盘里投下一道细长的、摇晃的影子,影子边缘,隐约有个女生的轮廓,歪着头,正在笑。
原来他早知道。
林洛雪把照片小心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放心。”她说,“我不说。”
王言这时忽然起身,拿起自己餐盘里那块鸡胸肉,走到隔壁桌——毕十八正独自坐着,面前只有一碗清汤素面,热气袅袅。他把肉放进毕十八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放回自己抽屉。
毕十八抬头,眼神警惕,像受惊的鹿。
王言没看他眼睛,只盯着他左手食指上那圈被镜头金属环勒出的浅白印痕,低声说:“蔡司Biogon,三点半,老教学楼B-107。锈得越狠,越要趁它还活着的时候,擦干净。”
毕十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低头,用筷子尖小心翼翼戳了戳那块浸透酱汁的鸡胸肉,酱汁缓缓渗入面条,染出一小片深褐。
王言转身走回座位,经过顾一心身边时,顺手抽走她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找到那张偷拍的暗房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颗粒清晰可见,然后,他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抹去照片右下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用红色记号笔写的极小数字:“37”。
顾一心瞪大眼:“你干嘛删我水印!”
“不是水印。”王言把手机还给她,指尖沾了点她屏幕上的指纹,“是编号。三十七次观察,该结束了。”
顾一心懵住:“啥?”
王言已经坐下,夹起一块糖醋排骨,蘸了蘸酱汁,送进嘴里。酸甜咸鲜在舌尖炸开,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某种确凿无疑的、缓慢降临的必然。
窗外,梧桐叶开始泛黄。风过处,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向地面,正巧落在毕十八脚边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鞋带系得一丝不苟,但左侧鞋帮处,有一道用黑线细细缝补过的裂口,针脚细密,像一道沉默的勋章。
林洛雪望着那道裂口,忽然轻声说:“下周招新,暗房协会要招两名助理。要求:熟悉胶片冲洗流程,能独立完成黑白负片显影、定影、水洗全流程,且……愿意在凌晨两点,陪一个固执的人,重洗一卷失败的胶卷。”
王言抬眼:“谁报名?”
林洛雪微笑:“我。”
顾一心立刻举手:“我!”
毕十八依旧低头吃面,但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在桌沿敲了一下。
笃。
像一粒尘埃,终于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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