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满酱汁的围裙,左手持锅右手挥铲,锅里牛排滋滋作响,焦香霸道;花衬衫举着温度计如临大敌,额头沁汗;邵政卿则稳坐料理台边,哈苏镜头精准对准锅中牛排肌理,快门声笃笃如心跳。雪儿一把抽走他相机,掀开锅盖——深褐色表皮下渗出琥珀色肉汁,边缘微卷,中心却仍是柔润的玫瑰粉。“七分熟。”她宣布,顺手抄起盐罐撒了把海盐,“花衬衫,你这温度计该送去校医院量体温了,它比你更怕热。”
花衬衫愣住,随即大笑,笑声震得不锈钢吊架嗡嗡作响:“行!雪儿姑娘,这牛排我认栽!待会儿你尝第一口——”他忽然瞥见雪儿腕上露出的淡青色淤痕,是军训拉练时被背包带勒的旧伤,此刻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浅紫。“这伤……”他声音沉下去,“张教官带你们负重十公里那天,我路过训练场,看见你咬着嘴唇把水壶让给中暑的女生。那会儿我就想,这姑娘腕子细得像嫩竹,怎么偏生有股拗劲儿,把骨头都长成了弓弦。”
雪儿怔然。原来有人记得。
晚餐终是热腾腾铺满长桌。惠灵顿牛排切开时酥皮簌簌剥落,露出内里粉嫩肉芯;法式焗蜗牛蜷在蒜香黄油里,蒸汽裹着百里香升腾;白松露意面盘绕如金线,黑松露碎如墨点缀其间。花衬衫破天荒没谈留学轶事,只指着牛排说:“真正的利木赞,得在阿尔卑斯山脚吃草,听牧羊人吹号角长大——可你们知道最妙的是什么?它被运到这儿,刀锋划开那一刻,肌肉纤维记忆着山风,汁水里还存着雪水的清冽。”他举起酒杯,琥珀色液体晃动,“所以啊,人不必非得活成教科书里的标本。像雪儿,军训时站军姿像棵白杨,吃饭时扒饭像饿狼,骂人时眼睛亮得能点灯——这才叫活着的滋味。”
众人哄笑,唯余皓忽然安静,盯着自己盘中牛排良久,忽而用叉子挑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郑重道:“这牛排……比我爸腌的腊肉还香。”众人一愣,随即爆笑如雷。林洛雪笑着给他添酒,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是高中时为护住被霸凌的同学,推搡中撞上玻璃窗留下的。雪儿夹了块鹅肝递过去,指尖相触刹那,林洛雪眼睫微颤,却没缩手。
夜渐深,酒意微醺。邵政卿不知何时调好投影仪,白墙上浮现出一组照片:军训第一天,新生们列队如稚嫩麦穗;第五天,汗水浸透的迷彩服紧贴脊背;第十五天,夜训时手电光柱刺破黑暗;最后是离别日,大巴车窗上无数泪痕纵横,而张教官站在车尾,双手张开如翼,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极长。照片无声,唯有背景音乐是任逸帆用口琴吹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变奏曲,音符柔软地缠绕着酒香与松露气息。
雪儿靠在椅背上,看光影在林洛雪睫毛上跳跃。她忽然明白,所谓青春并非永不褪色的胶片,而是无数个“此刻”的叠加——是王言分糖时指尖的微凉,是肖海洋淋雨时仰起的脖颈,是李殊词哭肿眼睛后仍努力微笑的弧度,是张教官指挥手势里未曾出口的珍重。这些碎片在时光里不断碰撞、折射,最终拼成一面棱镜,照见自己如何笨拙又执拗地学着成为人。
“雪儿。”邵政卿忽然唤她,递来一张刚冲洗的照片:她正低头撕糖纸,窗外霓虹在她发梢流淌成细碎光河,而背景虚化处,姜云明正笑着指向她,林洛雪举杯致意,任逸帆举着酒瓶作势要泼,连远处花衬衫都在对她竖起大拇指。照片角落,一行小字手写体:“第七天,她开始相信,自己值得被这样记住。”
雪儿凝视良久,忽然起身,取过邵政卿的哈苏。她没对准任何人,只将镜头缓缓转向窗外——那里,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车流是流动的光河,而高楼玻璃幕墙映出无数个她,有的在笑,有的在沉思,有的正抬手擦去眼角一滴不知何时涌出的温热。她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轻响,仿佛扣动时光扳机。
“这张,”她把相机还给邵政卿,指尖残留着金属微凉,“叫《未完成》。”
风铃又响,是李殊词推门而入,发梢滴水,脸颊酡红:“雪儿!我们灌醉顾一心了!她说……”她忽然看见满桌残肴与墙上照片,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扫过雪儿腕间未消的淡青淤痕,又落回她含笑的眼底。李殊词没再提醉话,只默默走到雪儿身边,把一包未拆封的奶糖塞进她手心,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像一小片被攥住的星群。
窗外,夜色正浓,而城市灯火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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