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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绍绍冲了下来,发髻微散,眼尾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正是那张“十两银票”。
她径直冲到洛涛面前,扬手将纸拍在他胸口:“你敢说这不是你写的?!”
洛涛低头看去。
银票右下角,确有一行墨迹淋漓的小楷:“涛字敬上”。
可那“涛”字最后一捺,收锋处分明带着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察的钩——那是他幼时习字,被师父用戒尺打手心罚出来的习惯性顿笔。而这张银票上,“涛”字收笔平直,力透纸背,却无半分钩意。
他一把抓过银票,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冷笑:“这字,是拓的。”
李绍绍一愣:“拓?”
“我左手写字,偏锋带钩。这张字,是右手摹写,且临的是我三年前留在醉仙楼题壁上的旧作——那时我尚未改习左手,字迹尚方正。”洛涛将银票翻转,指着背面一处极淡的墨痕,“你看这里,拓印时用力过猛,蹭掉了题壁原字第三笔的飞白。而我三年前题壁,那笔飞白,是用狼毫尖蘸朱砂点的。”
他抬头,直视李绍绍泪光盈盈的眼睛:“绍儿,你记得吗?那日你偷偷爬梯子,想偷揭我题的诗,结果打翻了朱砂碟,染红了半幅裙角。我气得骂你,你蹲在地上哭,说‘你字写得丑,我才不想偷’……”
李绍绍嘴唇微微颤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我没有写过这句话。”洛涛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我也没让人送过钱。我约你去刘芳铺子,是因为她昨夜递来密信,说蓬莱线索指向‘金铃引路’,而你腰间,恰好系着当年我亲手给你打的第一枚金铃——铃里藏的,是我用玄铁熔铸的星图残片。”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金铃,比刘芳所赠那枚略大,铃身内壁,繁复星轨隐隐流动。
“你走后,我翻遍她铺子后院,找到七枚同款静音铃,每一枚铃舌都封着蜡。唯独这一枚,铃舌悬空,铃身温热——它刚被人戴过,贴着体温藏了半日。”
李绍绍怔怔看着那枚铃,忽然抬手摸向自己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你丢的不是钱袋。”洛涛轻声道,“是你自己解下的铃。刘芳趁你转身时,用磁石吸走它,又塞进你钱袋夹层。你掏钱付茶钱,它便随铜钱一起滑落——你只当丢了钱袋,却不知真正被偷走的,是开启归墟之眼的第一把钥匙。”
楼上忽有异响。
三人同时抬头。
只见二楼栏杆处,陈洛言静静立着,手中握着一支金雀衔珠钗——正是刘芳日日佩戴、今日在陈洛言面前熠熠生辉的那一支。
他指尖一捻,金雀喙中珠子应声弹出,内里竟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琉璃片,片中凝着一滴将凝未凝的泪。
“她今日对我哭时,悄悄将这滴泪藏进了珠子。”陈洛言嗓音沙哑,“说是‘为狼族苍生而泣’。可琉璃遇热则融,我方才用体温焐了它半刻——泪未化,却析出一层灰白浮沫。”
他摊开手掌。
那滴泪澄澈依旧,浮沫却如腐骨之屑,腥气隐隐。
“蓬莱泪,至纯无瑕。浊泪入琉璃,三炷香内必现尸斑。”陈洛言抬眸,目光扫过洛涛,最终落在李绍绍脸上,“绍绍,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落泪,是在祠堂烧纸那天。你跪在列祖列宗灵位前,哭了整整两个时辰,泪落在青砖上,蒸腾成雾,却未留半点痕迹——因为那雾里,裹着你从南疆带回来的‘蚀骨香’,专克归墟阴气。”
李绍绍浑身一震。
“所以你早知刘芳在演?”洛涛问。
“不。”陈洛言摇头,“我直到此刻才信。因为我一直以为……”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以为那日祠堂的雾,是你为我流的。”
寂静如墨,沉沉压下。
远处狼族祭坛方向,忽有钟声三响——低沉,悠长,带着某种古老而悲怆的韵律。
苏时锦倏然起身:“归墟之眼,开始共鸣了。”
楚君彻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刃身映着烛火,竟泛出幽蓝微光:“刘芳提前启阵了。她等不及明日子时,要今晚就逼绍绍心死。”
洛涛一把攥住李绍绍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跟我走。”
李绍绍挣了挣,没挣开。她仰头看他,泪还在流,声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去哪?”
“地宫。”洛涛一字一顿,“我要你亲眼看着——我如何把刘芳那张假脸,一刀一刀,刮下来。”
他另一只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断裂的玉珏——半边刻着“绍”,半边刻着“涛”,断口参差,却严丝合缝。
“三年前你坠崖,我跳下去寻你,摔断这玉珏时发过誓:若再见你,必以血为墨,重书盟约。”他抬手,用匕首划破掌心,鲜血汩汩涌出,滴在断珏之上,“现在,我补上。”
血珠沿着“绍”字沟壑蜿蜒而下,与“涛”字断口相融,竟发出细微嗡鸣,玉质由乳白转为温润赤色,断痕处金线隐现,如活脉搏动。
李绍绍盯着那枚玉珏,忽然伸手,狠狠抹去脸上泪水。
“好。”她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出鞘,“但洛涛,这一次——你若再让我看见你碰别的女人一下,我就亲手剜了你这双眼睛。”
洛涛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吊儿郎当,只有一种近乎凶戾的温柔。
“我等你剜。”他反手将玉珏塞进她手心,滚烫鲜血沾湿她指尖,“可你得先活着,才能下手。”
窗外,风骤起。
檐角风铃狂响,如千军万马踏月而至。
而狼族地宫深处,某处被封印百年的青铜巨门,正随着钟声,发出第一声沉重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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