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递过来:“尝尝,我加了新采的桂花蜜。”
羹匙悬在半空。
陈洛言没有伸手。
她手腕僵住,笑意却未减:“怎么?嫌我手艺不好?”
“不是。”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只是想起一事——昨日你送来的那包‘安神散’,我让苏姑娘验过了。”
刘芳指尖一颤,羹匙边缘磕在碗沿,发出脆响。
“她说,里头掺了‘迷魂引’。”陈洛言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三钱‘迷魂引’,配七钱‘醉红尘’,人服下后,会梦见至亲亡故,悲恸欲绝,心脉激荡,若此时再受惊扰……”他抬眼,直直望进她瞳孔深处,“便会当场厥过去。”
刘芳笑了。那笑却未达眼底,像一层薄冰浮在死水上:“苏姑娘好眼力。可你既知有毒,为何还让我进门?”
“因为我想知道——”陈洛言缓缓起身,俯身靠近她耳畔,呼吸拂过她耳垂,“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刘芳肩头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仰起脸,眼中竟涌起水光:“你怀疑我?就因为我给你下了药?可那药……是为你好的啊!”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你最近总是失眠,整夜整夜盯着那本《蛊毒谱》看,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我熬了七天,才配出这副方子!它不会害你,只会让你好好睡一觉,梦见你娘——你不是总说,梦里她还在教你怎么辨认‘七星兰’吗?”
陈洛言瞳孔骤然收缩。
他娘,十五年前死于蛊毒反噬,临终前攥着他手腕,一遍遍念着七星兰的叶脉走向。
这世上,知道此事的,不足五人。
刘芳怎么会知道?
她泪水终于滚落,砸在裙面上洇开深色痕迹:“你以为我在害你?可你知道我有多怕你死吗?昨夜我梦见你躺在棺材里,胸口插着一支金簪——就是你娘留下的那支!我吓醒了,浑身都是冷汗……我翻遍医书,才找到这味药!它只会让你梦见最想见的人,绝不会伤你性命!”
她忽然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洛言,你信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陈洛言静静看着她,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看着她脖颈上那颗朱砂痣——位置、大小,与他娘遗容画上的一模一样。
他喉结滚动,最终,缓缓点头。
刘芳破涕为笑,重新盛了一碗羹,双手捧到他面前。
陈洛言接过,指尖触到她手背,一片冰凉。
他低头,看着琥珀色的羹汤里,自己的倒影微微晃动,像一尾将沉未沉的鱼。
——
子夜。
乱葬岗。
磷火如豆,浮游于枯骨之间。
李绍绍立在第三十七座坟前,素白裙裾被阴风卷起,猎猎如招魂幡。她手中握着一把青铜短匕,刃口泛着冷青,匕柄缠着褪色红绳——正是当年替洛涛挡针时,他亲手系上的。
坟头无碑,只有一截焦黑断木,深深楔入冻土。
她蹲下身,指尖抚过断木表面——那里,用极细的朱砂,绘着七枚微小星辰,呈逆向排列。
与《玄机引》残卷上的阵图,分毫不差。
身后传来枯枝断裂声。
她未回头,匕首已横在颈侧:“若你带了别人,我现在就割断喉咙。”
洛涛的声音自三丈外响起,平静无波:“我守诺。”
李绍绍缓缓起身,月光下,她左手指腹按在小指旧疤上,轻轻摩挲:“你怎知我一定会来?”
“因为你比谁都清楚——”洛涛缓步走近,玄袍下摆扫过森森白骨,“蚀心蛊一旦反噬,第七日,心口会裂开一道血痕,形如莲花。而今日,正是第六日。”
李绍绍呼吸一滞。
她猛地扯开领口——雪白肌肤上,一道赤红细线正蜿蜒爬向锁骨,边缘微微凸起,像一条将醒未醒的毒虫。
洛涛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绢帛,递向她:“《玄机引》下半卷,记载着‘抽丝续命’之法。需以施蛊者心头血为引,配合断续草……”
“施蛊者?”李绍绍冷笑打断,“你确定,是施蛊者,不是下蛊者?”
洛涛动作一顿。
“三年前北邙山试炼,你挨的那一针,根本不是‘千蛛噬心针’。”她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是‘蚀心蛊’母虫所化。而能操纵母虫者,天下仅有一人——你师父,蓬莱阁主。”
洛涛面色骤白。
李绍绍却笑了,那笑容凄厉如鬼:“他要你借试炼之名,把蛊种进我体内,再由我带出蓬莱,引向陈洛言——因为只有‘断魄门’后人的心头血,才能唤醒母虫,让它彻底认主。而你……”她指尖点向他心口,“你才是真正的蛊皿。你替我承受了六日反噬,如今,该轮到我替你承最后一日了。”
她猛地攥住他手腕,青铜匕首翻转,刀尖直刺自己左胸!
洛涛瞳孔暴缩,闪电般扣住她手腕:“你疯了?!”
“我没疯。”李绍绍喘息急促,额角青筋暴起,“我只知道,若我不剜出这颗心,明日此时,陈洛言就会因蛊虫感应,心脉尽断而亡——而你,会变成一具被母虫操控的行尸。”
她用力挣脱,匕首已刺破皮肉,鲜血汩汩涌出。
就在此时,远处忽有铃铛清响。
叮——
两人同时抬头。
乱葬岗入口,一盏纸灯笼飘然而至。提灯者青衣素面,正是刘芳。她裙裾不染尘埃,笑容温婉如初:“两位,这么晚了,还在谈情说爱?”
李绍绍匕首悬在半空,血珠坠地,洇开一朵暗红小花。
刘芳目光扫过她胸前伤口,笑意更深:“哟,这伤……倒是和我昨日梦见的,一模一样呢。”
她提灯走近,灯火摇曳,照亮她腕间一抹暗金——那是一条极细的金链,链坠形如莲瓣,内里却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赤红晶体,正随着她心跳,明灭闪烁。
李绍绍盯着那晶体,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母虫卵核。
而能将其炼化为随身信物者,唯有蓬莱阁主亲传弟子。
刘芳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抚卵核:“师父说,若我顺利嫁入陈家,便将阁主之位,传予我。”
她抬眸,眼中再无半分伪装,唯余森然寒光:“所以……两位,能否行个方便,把命,借我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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