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服,还凉丝丝的,写起来应该不热。”
谢临洲见他选好,便对掌柜说:“就按这个质地,裁五十张,再劳烦您帮着叠整齐些。”
掌柜的应了声,转身去取裁纸刀和尺子,动作娴熟地裁了起来。
等待的间隙,阿朝被柜台旁摆放的一方小巧的砚台吸引了目光。
那砚台呈淡青色,像块刚从井裏捞出来的凉玉,上面雕刻着几株小小的兰草,叶脉纹路清晰,连草叶上的露珠都雕得活灵活现。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眼裏满是喜爱。
谢临洲注意到他的目光,轻声问:“喜欢这个砚台?夏日用这种青石砚好,磨墨时能聚凉,握着也不烫手。”
阿朝猛地回过神,连忙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用啦,我有夫子送的砚台就好。”语毕,他凑到谢临洲耳边,低声道:“这砚台看着就贵,莫要破费了。”
这时,掌柜的已经把裁好的软纸叠整齐,用棉线捆了起来,还特意找了张油纸包在外面:“裹上这个,免得路上沾了汗湿。”
谢临洲接过软纸,看了眼阿朝,又拿起那方小砚台,对掌柜说:“这个砚台也一起算钱。”
阿朝急忙摆手,那点话脱口而出:“夫子,真的不用,太破费了,我那旧砚台还能用呢。”
他都没学会几个字呢,要那麽多砚台作甚。
谢临洲轻笑着,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触到阿朝额角的汗,又顺手帮他擦了擦:“拿着吧,好的砚台磨出来的墨更匀,写出来的字也会更好看。你这麽用心学,值得用好东西。再说了,有这凉砚台,你练字时也能少受点暑气。至于,我送你的砚台,你往后挑着用。”
说着,便付了钱,将软纸和砚台一起递给阿朝,还把自己的折扇塞到他手裏:“拿着扇着,別中暑了。”
阿朝接过东西,紧紧抱在怀裏,怀裏的砚台带着凉意,心裏却暖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抬起头,看着谢临洲,认真地说:“夫子,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字,不辜负你给我买的这些东西。”也不辜负你这麽疼我。
十六岁的人了,他都没想过自己能有这麽一天,笔墨纸砚在手,身在学馆,未来相公又是国子监出了名的夫子。
他想,阿娘和爹在下面看到肯定会为自己开心快乐的。
谢临洲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好,我等着看你写出一手好字。等你练出模样了,咱们再去买新的字帖。”
买完东西,二人走出书斋,直接往醉仙楼去,坐在之前的雅间,他们点了最近特別出名的招牌菜,还点了餐前小食。
小食是些酸辣开胃的吃食,先上来,招牌菜稍后上。
阿朝吃了口酸辣的黄瓜,想起点什麽,把嫁妆一事一说,有些担忧:“到时候不知我能带多少嫁妆过去。”
谢临洲把嘴裏的白菜咽下去,喝了口茶水,安慰:“无事,你能离开王家便好。”
小哥儿的那点嫁妆于他而言,不过是凤毛麟角,他没什麽好惦记的,即使小哥儿什麽都不带来,他也不会说什麽。救命之恩,就足以他对阿朝好一辈子。
阿朝舔舔下唇,“嗯。我到时候自个看着办。”
在醉仙楼用过膳食,日头已往西斜了些,先前灼人的暑气散了大半,风裏裹着几分清润。
谢临洲擦了擦嘴角,见阿朝正捧着茶碗小口啜饮,眼神还时不时瞟向窗外,便笑着问道:“刚听你说戏裏的祝英台可怜,这会儿可有精神跟我去个地方?”
阿朝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茶碗:“夫子要带我去哪儿?”
“去城西的荷池边走走,”谢临洲原想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但想一想不太合适,手指指了指阿朝的衣领“这个时节荷花开得正好,风也凉快,还能看看池边书铺新到的小人书,你还不认识几个字,话本看不了,小人书总能看的。”
阿朝闻言连连点头,眼珠子一转,直接握住汉子的手腕,把人的手搭在自己的衣领。
是很奇怪的感觉。
谢临洲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脖颈,他看看着哥儿的小表情好像懂了点什麽,替人理了理衣领。
阿朝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谢临洲的手背,“夫子,我听別人说,快成婚了,是可以牵牵小手的。”
这动作对谢临洲来说,有些亲密。无论是现代还是现在他都没谈过恋爱,于他而言,目前为止,任何一点亲密的举动都能让他的CPU烧坏。
他咳了一声,不舍将手收回来,问:“谁说的,这是骗你的。”
阿朝疑惑:“可他们都这样说啊。”
他对自己产生怀疑了,难道他的行为真的不可以吗?
谢临洲说:“我是夫子,你该听我的。”在阿朝脑子还没转过弯的时候,他生硬的岔开话题:“要走了,不然逛不了太久。”
阿朝的脑子就这样被牵走了,他兴冲冲地跟着谢临洲出了醉仙楼。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日头透过枝叶洒下的光斑在衣摆上晃荡,偶尔有卖莲蓬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脆生生的。
谢临洲看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看,却又不问自己,直接上前买了两个新鲜莲蓬,剥出嫩白的莲子放到阿朝手裏,自己也塞了一颗。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暑气又消了几分,阿朝看看谢临洲,又看看自己的手心,感觉脸颊很烫。
不多时便到了荷池,满池的荷叶挨挨挤挤,粉白的荷花从叶间探出来,风一吹,荷香便漫了满身。
池边有座木质的观景亭,谢临洲带阿朝走进去,找了石凳坐下。
阿朝趴在栏杆上,盯着池裏嬉戏的小鱼,忽然想起戏裏的情节,小声说:“夫子,要是梁山伯和祝英台能像咱们这样,在荷池边走走就好了。”
谢临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荷塘,“怎麽还想着这件事儿。他们生在那样的时代,有太多身不由己,但咱们不一样。往后只要你想,咱们随时都能来这儿看荷花、买小人画。”
阿朝抬头看着谢临洲,见他眼底满是温柔,心裏暖暖的,用力点了点头,补充:“还能闲逛,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歇了片刻,谢临洲又带着阿朝去了池边的书铺。
铺子裏摆着不少新到的话本与小人画,阿朝一眼就看到了那本名为《江湖侠客传》的小人画,翻开来便舍不得放下。
谢临洲见他喜欢,便笑着付了钱,还顺带买了两本描红本:“往后练字累了,就看看话本解乏,不过可不能耽误了功课。”
阿朝抱着小人画和描红本,跟在谢临洲身后往回走,“我省的,夫子,我一 定不会辜负你的。”
他都想好了,这小人画就在他得到先生表扬的时候看。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裏的荷香混着书墨的气息。
阿朝心裏满是欢喜。
用了晚膳,谢临洲送阿朝到外城,是阿朝思索一番后决定回王家的,谢临洲明日还有课不能留在这,留了小瞳在外头守着。
谢临洲叮嘱:“若有什麽事情,你记得走,小瞳就在门口。”
阿朝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省的怎麽做,让谢临洲回去,免得耽误了明日的课程。
马车消失在眼前,阿朝朝小瞳笑了笑,借着月光走到王家院门口时,远远就听见院裏的谈笑声。
他刚推开虚掩的木门,院裏的喧闹就顿了顿,接着王老太太的声音先飘了过来:“阿朝?这麽晚了怎麽回来了?谢夫子没跟你一起?”
她还以为,今夜阿朝要宿在学馆不回来了。
阿朝顺着声音走到院中央,院裏的阴凉处下摆着几张竹椅,王老爷子、大房一家子,三房一家子都在,手裏都摇着蒲扇,显然是趁着夜色纳凉。
王陈氏最先起身,拉着他的手往竹椅上让:“快坐,刚回来路上热不热?我去给你倒杯凉水。”
“不用了大大舅母,我不渴。”阿朝坐下,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就是夜裏想着外祖父外祖母,想回来看看。”
他总不能说想回来看看自己的聘礼,嫁妆有没有出事吧。经过一番思索,他就寻了这个理由。
果不其然,王老太太笑的脸上褶子都要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背:“这孩子,谢家财刚上门提亲呢,就舍不得外祖父外祖母了,无事的,无事的,往后嫁过去了,想回来随时回,谢家要是不让,外祖母去跟谢夫子说。”
语气一顿,又道:“谢夫子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
阿朝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点头应是,心裏却不是那样想的。
这话刚落,王郑氏就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朝身上的银镯子,那是今日出去闲逛的时候,谢临洲给阿朝买的,回来的时候阿朝也忘记摘了。
“阿朝啊,你这镯子真好看,是谢夫子给你买的吧?”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摸,被王老太太不着痕跡地挡了回去。
见状,阿朝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轻声道:“是啊,这带镯子干活也不方便,而且离成亲还有段时日的,还要靠三舅母帮衬,所以啊,我这银镯子到时候去找师傅重新打磨出绣绣表姐喜欢的样式,送给绣绣表姐,也让表姐有个称心的。”
还没成亲之前,他都不能和王家撕破脸,免得在成亲前闹出幺蛾子来,至于手镯嘛,他到时候让匠人打造个次品,便宜货回来。夫子送他的,他自己好好保管。
王绣绣眼前一亮,立即凑到他跟前,“谢谢阿朝表弟,我就省的阿朝表弟对我最好了。”
阿朝依旧是那副如沐春风的模样,他也是竭力控制自己不翻白眼的。
王老大跟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阿朝,听说谢府给的聘礼不少,除了布料、首饰,还有些银钱和田地?你还没到谢家,这些东西可得好好收着,別让人给骗了。”
阿朝心裏咯噔一下,早就料到会有这麽一遭,却还是轻声道:“礼单都在我手上呢,可还有另一份在夫子手上,夫子今日送我回学馆的时候说了,让我到时候把聘礼都带到谢府去。”
说罢,他装作难受的模样,用手擦了擦眼睛。
夫子,委屈你一番了。
听到这话,王家人立即心怀鬼胎。
尤其是王郑氏,直言直语:“那谢夫子也不是什麽谦谦君子,送来的聘礼还要人带回去,说出去贻笑大方。”
阿朝打圆场,“隔墙有耳,三舅母可不能这般说。虽说聘礼拿回去,可夫子也说了,我们家摆宴席的钱,他会出的。”
他问过张婆子了,农户摆成亲宴不过三两银子,好一些的才五两银子。他这些年靠卖东西都攒下五两银子了。
“我们家收来的礼钱,他也分文不要。”他看了眼大家的表情,低声道:“我问了夫子,他说往后还会给两个小表弟安排一家更好的学馆。”
大饼先画下,以后的事情难说。
王老大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此刻也搭腔:“如此甚好,到时候安权、安福两个孩子定会有大出息。”
阿朝笑着,没露出心底的厌恶。
王老爷子忽然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院裏的议论。他放下手裏的烟袋锅子,看向阿朝,语气像是随口一提:“这些事往后再说。阿朝啊,你先前在学馆帮忙,往后嫁去了谢家,学馆裏肯定空出个位置。你三舅机灵,平日也没什麽活干,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能不能跟谢夫子说说,让你三舅去学馆补你的位置?不用做別的,就是整理整理书卷、扫扫院子,挣点嚼用就行。”
眼前的,未来的东西,他都要。
这话一出,王老三眼睛立刻亮了,连忙道:“是啊阿朝,你三舅我別的不会,干活还是利索的。学馆裏都是读书人,环境也好,你跟谢夫子提一句,他肯定会给你面子。”
早知如此,王老大一听,如坠冰窖。
早就看清了王家人的嘴脸,阿朝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的一个个,王郑氏和王绣绣盯着他的聘礼,王老三想着学馆的位置,王老爷子想着老三,一个个都打着自己的算盘,没有半分真心关切。
他勉强的笑出声,“也不知我说的话能不能管用,到时候我问问。”
你方唱罢,我登场。
王老太太唱白脸,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对着王老爷子道:“你胡说什麽,学馆的位置是夫子定的,阿朝还嫁过去,怎麽好让他跟谢夫子提这种事?再说老三自己有手有脚,不会去找正经活干,偏要惦记阿朝的位置。”
他们夫妇二人,常常你唱黑脸我唱白脸,让王家的人对他们爱恨不得。
“我怎麽是惦记?”王老爷子皱起眉,“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阿朝现在有本事了,帮衬衬家裏怎麽了?”
在他看来,这是理所应当的,他们一家养阿朝这麽大,也该阿朝报答他们了。
“帮衬也不是这麽帮衬的。”王老太太气得拍了下桌子,“谢府给阿朝的聘礼是阿朝的,跟你们没关系。学馆的位置也不是咱们能随便要的。你们別想着从阿朝身上捞好处,丢不丢人。”
说的冠冕唐虎,好像他们没有昧下阿朝的嫁妆一样。
王郑氏不服气,还想争辩:“娘,我们也是为了阿朝好……”
阿朝看着院裏吵吵嚷嚷的样子,是不想继续待下去了,“我待会回学馆,明日问一问,我明日回来与你们说。”
王老太太道:“阿朝啊,你明日回来就不要去学馆了吧,得跟夫子说说啊,你要准备待嫁的事情了。”
总不能都靠着他们来,他们还有自己的活计,王绣绣与王春华年岁也不小,他们还要给她们寻外家。
阿朝点头,转身就往院外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出了院门,小瞳就在门口等着,他作为练武之人耳力非凡,自然把院內的事情听得一清二楚。他心裏对阿朝有了另一种印象。
原来阿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反将一军的毒蛇。
阿朝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挂着丝笑容,“走吧,我们回学馆。”
走回去的路上,他斟酌一番,说出口:“明日带我去见你们公子吧,我有事要跟他说。”
小瞳应下,在夜色下,送阿朝回到学馆。
到了学馆,阿朝已经心力憔悴,收拾衣裳进庖屋端水,刚好与起夜的张婆子碰面。
张婆子见他脸色不太好,问道:“怎麽了阿朝?可是身体不适?”
阿朝只说自己累了。
他不想说,张婆子也就没继续问。
阿朝端着水去浴房,简单的用尚且温热的水沐浴就躺在床上,脑海中想的是在王家的一幕幕,旋即又被今日与谢临洲的相处占据了身心。
“罢了,罢了,且在忍耐几日。”他这样说服自己,又想等和谢临洲在一块就再也不要回王家了,他要牢牢抓住汉子的心。
稍顿,他又想,总之,不能让自己受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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