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朝岔开话题,问:“夫子,你在国子监到底有什麽趣事,你还没跟我说呢?”
谢临洲与他坐在窗边茶几旁的太师椅上,前者笑了笑:“我教学与寻常夫子都不同,教的都不是些什麽‘正经课业’,广业斋內的学子也都千奇百怪。沈长风,上回替我送糖葫芦给你的学子,你可还记得?”
他说起学生时,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与平日裏温文尔雅的模样相比,多了几分作为师长的耐心。
阿朝听得认真,“记得,记得,上回在国子监我还碰到他了。”
“近来,他正在捣鼓新的点心,一门心思都在上面了。”谢临洲拿起案头的折扇,轻轻扇了两下,控制好风速便朝着小哥儿的方向扇。“我……”
……
晨读的琅琅书声还绕着国子监的飞檐,广业斋角落的案几却飘着股清甜的香。
沈长风正跪坐在软垫上,面前铺着雪色绢布,指尖捏着镶银的小刮刀,将掺了松仁的面团细细刻成云纹。
案上摊开的《齐民要术》折在造神曲并酒篇,空白处谢临洲用朱笔添的小字格外醒目:“达官贵人食点,重形味更重雅致,发酵面需揉至光、滑、韧,纹样需显文人意趣。”
“今日用的是江南新收的霜麦粉,配了西山的桂花蜜?”谢临洲巡视完其他学子的早读情况,走到他身边,询问。
广业斋內的学子比寻常斋都少,因此空间便大了起来。对于沈长风带食材来国子监,他是不允许的,他怕影响到其他学子。
不过,他没想到广业斋这一群学子自有想法,他们能不被外物所影响,所以联名上书告知谢临洲的,因此,谢临洲才敢让学子放心大胆去做,在斋內干什麽都可以。
国子监对这一帮边角料也不管,毕竟都是些不成器的,只要不影响其他斋的学子,管他做点心,舞刀弄剑还是睡大觉。
见少年点头,他便俯身指着案上的象牙算筹:“昨日教你的成本账,再核一遍。”
知道要教这麽一帮学子,谢临洲可谓是日夜操劳,当然他的积分也多是完成系统颁帮助学子的任务得来的。
谢临洲指尖点在锡盆恒温费处:“恒温是为保证面团细腻,这笔不可省。至于客源,你说想供到城东的雅集楼,那裏常聚京中勋贵,那是你家的铺子,你更要清楚知道,他们要的不只是好吃,更是体面。”
沈家的生意做的大,他听说沈家祖上有个出名的名人叫沈万三。
“此处,无须我多说,生意上的事情你得要跟你父亲好好学。至于糕点这些,你不懂的大可问我。”谢临洲说罢,深深看了眼沈长风,又巡视一番学子的早读情况便离开。
回到博士厅,一进门就听到几声冷笑。
国子监另一位博士李修之摇着玉柄扇走来,嘴角撇出讥诮:“谢大人好兴致,日日在国子监教做贵人点心,再过些时日,是不是要替勋贵家管宴席了?这国子监,快成御膳房的帮厨了。”
他一直看不起谢临洲,方方面面都看不起。
他这敌意来的莫名,谢临洲本无意争辩,可在目光扫到周围看热闹的同僚有了別的打算。
他语气不含半分退让:“李大人可知《齐民要术》为何提‘食不厌精’?达官贵人的饮食亦是民生一隅,他们的宴席茶点讲究格调,既不失本味又显文化,能让商户摸清高端需求、守定价规矩,何尝不是学问?”
李修之被堵得语塞,甩袖而去,恰好见御膳房的內侍捧着个紫檀食盒走来,笑着对谢临洲拱手:“谢大人,你递的云纹松仁糕谱子,总管大人呈给太后尝了,连说,配雨前茶正好,还问能不能多做些,送予各位王爷福晋当伴手礼。”
闻言,谢临洲笑着回礼:“公公客气了,这谱子并非我所创,是学生沈长风依《齐民要术》发酵法改良多日的成果,我不过是替他递去御膳房,让这用心做的学问能有处见真章。”
御膳房,皇帝的后厨,能把谱子送进去可不容易。对此,沈父出了不少力气与人脉,谢临洲也帮了一把。
內侍听了,心下了然:“原来如此,那便替劳烦谢大人把这话转达了。总管大人还说,这糕点既有文人意趣,又合贵人胃口,若能多些花样,往后宫裏的茶宴倒能添些新意。”
……
阿朝听着,看着谢临洲的目光裏多了几分敬佩:“夫子,你这般教学可要比寻常夫子更累了,既要管他们学业,又要教做点心、算账目,连御膳房的路子都要替他们搭,我听说,除了沈长风沈学子外,广业斋內还有另外两位不相上下的学子。”
他眼含担忧的看向对方。
谢临洲指尖的折扇顿了顿,随即又扇动起来,“累是真累,前阵子为了帮长风核成本账,夜裏对着《齐民要术》逐句查发酵古法,生怕错了半分,窦唯近来还算安分,老老实实的上课。萧策,他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害得我没个好觉。”
窦唯家中之事缓缓落下帷幕,风声密,窦家今年年底就该要‘官复原职’。
“做什麽都没有容易的。”阿朝关心道:“夫子,你平日累得很,记得让庖屋多做些补身子的,免得累坏了。”
夜色渐深,青砚轻轻敲门进来,低声提醒:“公子,天色不早了,阿朝小哥儿若是再不走,路上怕是要黑透了。”
谢临洲看了看窗外,眉头微蹙,随即对阿朝说:“我让青砚送你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阿朝点点头,起身布包背在身前,对谢临洲轻声道谢:“夫子,下次我还要听你说国子监的事儿,还有这些东西,我会好好保管的。”
“嗯。”谢临洲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接过青砚递来的灯笼,身影渐渐消失在廊下的夜色裏。
直到阿朝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了书房,看着整理得整齐的书架,还有案头那方研好的墨,嘴角忍不住又弯了起来。
认识阿朝后,倒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些。
阿朝的身影消失在目光中,谢临洲便转身往浴房去了。
浴桶裏的热水泛着轻烟,浸过沉香木的浴汤洗去一身倦意,他换上件月白纺绸中衣,发梢还沾着些未干的水汽,便坐在书房窗边的玫瑰椅上,听小翠垂手躬身汇报今日布庄订下的成衣。
成衣皆是他日常穿的素色锦缎、暗纹绸衫,小翠条理清晰地报着花色、规制与取货日期,指尖还捏着张折得齐整的单子。
谢临洲细细听着,待小翠话音落了,才抬眼道:“再往布庄跑一趟,给阿朝订些衣裳。”
小翠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忙应声:“是,公子。不知要订些什麽样式?”
也是她近来忙着调教新进府的下人,忘了这一茬,希望公子莫要怪罪的好。
“他往后要住进来的。”谢临洲指尖顿了顿,眼底漫开些柔意,语气却依旧沉稳,“按官宦人家夫郎的规制来置备,不必太张扬,却也不能委屈了他。”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衣料选软些的云缎、软罗,花色挑些浅青、水绿、月白,別选太艳的。日常穿的多备些。”
说到这裏,他似是又想起什麽,抬眸看向小翠:“首饰也一并置了,不用金翠堆砌的重器,选支羊脂玉簪,日常插戴便好。还有贴身的裏衣,用最细的棉绸,多做几套换着穿。”
小翠一一记在心裏,见公子还在沉吟,又轻声问:“那鞋袜、帕子这些小物,是否也按夫郎的份例添?”
“自然。”谢临洲点头,“你是姑娘比我细心些,有什麽阿朝往后用得上的,你都备上。”
小翠心下明了,当下更不敢怠慢,恭声应了 “是”,捧着单子便要去安排。
待她离开,谢临洲便待在待在书房內批改今日诸生的策论,今日发生的事情多,他没来得及把策论批改了,怕耽误明日讲课只能今夜熬一熬。
还未批改完毕,青砚便匆匆过来,“公子,萧将军来了。你看?”
“无事,他来就来。”谢临洲挥手,让他下去,自己则是去洗干净手上的墨水,静观其变。
到底是为了今日发生的事儿来的,他早有预料。
屋外传来轻缓却略显迟疑的脚步声,顿了片刻,才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力道不重,却格外清晰。
“进来。”谢临洲坐在太师椅上,抬眼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着墨色锦袍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白日裏怒闯国子监的萧父萧承远。
此时的萧承远没了白日的戾气,鬓角的发丝有些凌乱,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往日裏在军营中练出的挺拔脊背,竟也微微躬着,倒显出几分局促来。
“谢夫子。”萧承远的声音比白日低了许多,他站在离书桌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上前,目光无意落在书桌上摊开的《武经总要》上。
这《武经总要》是第二日,谢临洲要给萧策讲解的,因此,他在上面用朱笔勾画了不少重点。
谢临洲起身,从一旁的博古架上取下两个青瓷茶杯,倒了两杯温热的雨前龙井,递了一杯给萧承远,开门见山:“萧将军深夜前来,可是为白日之事?”
萧承远接过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浮起的茶叶,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眼神裏满是愧疚:“谢夫子,白日裏是我糊涂,一时气急,说了些混账话,还望夫子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他竟微微躬身,作势要行礼。
谢临洲连忙上前扶住他:“萧将军不必如此,我知晓将军也是为了萧策好。天下父母心,皆是如此,我怎会怪罪?”
保家卫国的将军,这一礼他受不起。
萧承远被扶住,眼眶却微微泛红。他征战沙场二十余年,刀光剑影裏闯过来,从未在人前露过这般脆弱的模样,可此刻面对谢临洲温和的目光,心中的愧疚与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竟有些控制不住。
“夫子不知,”他嘆了口气,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看着庭院裏的夜景,声音裏带着几分苦涩,“我萧家世世代代都是武将,从我祖父开始,便镇守北疆,我父亲更是死在与匈奴的战场上。
到了我这一辈,本想着让萧策能走条不一样的路,考取功名,也好摆脱武夫的名头,不用再像我们这般,在朝堂上处处受人白眼。”
谢临洲闻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对方说的是实情,大周朝重文轻武,朝堂上的文官大多出身世家,自幼饱读诗书,对武将多有轻视,总觉得武将不过是匹夫之勇,不懂礼法,更不懂治国之道。
萧承远转过身,看向谢临洲,眼神裏满是无奈:“夫子您是国子监的夫子,朝中不少官员的子弟都在您门下求学。您可知,前些年我送萧策去私塾读书时,那教书先生见了我,便直言‘武将之子,粗鄙不堪,怕是难成大器’。平日裏萧策在国子监裏,那些文官子弟也总嘲笑他‘只会舞刀弄枪,是个没文化的莽夫’。”
说到这裏,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那些人看不起我们武将,可我能怎麽办?我总不能提着刀去跟他们理论。我只能告诉萧策,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让那些人看看,我们武将的子弟,也能有出息。可今日我见您让他做什麽投石机模型,还让他给边关将领写信,我一时心急,便……”
“萧将军,”谢临洲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您的苦心,可您有没有想过,萧策真正喜欢的是什麽?上上个月,我带他去兵部军械库,他看到那些兵器、城防图时,脸上的表情,是我在他读四书五经时从未见过的。此后,他总拿着《武经总要》,问我城防图上的陷阱如何设计,投石机如何改良,那种专注与热情,我从未见过。”
说起来,他与萧策能去兵部军械库也是多得萧承远的威名。
萧承远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这些年,他一门心思让萧策读书考功名,却从未问过萧策真正喜欢什麽。
他想起萧策小时候,总喜欢拿着木头做些小弓箭、小战车,那时他还骂过萧策不务正业,现在想来,心中更是愧疚。
“可是夫子,”萧将军还是有些担忧,“就算他喜欢这些,又能有什麽用呢?不过是些匠人的活计,将来在朝堂上,还不是一样被人看不起?”
谢临洲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武经总要》,翻到记载投石机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画说:“萧将军,您看这投石机,乃是当年墨家所创,用于守城之时,能投掷百斤巨石,击退敌军。可这麽多年来,投石机的形制几乎没有变过,若是 萧策能改良它,让它投掷得更远、更准,将来边关打仗,是不是就能少死些士兵?”
他顿了顿,又道:“您说考取功名是出息,可若是萧策能凭借自己的能力,为边关将士谋福祉,让千百万百姓免于战乱之苦,这难道不是更大的出息?再者说,我大周朝虽重文轻武,可若没有武将镇守边关,文官们又怎能安安稳稳地在朝堂上议事?文武本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萧承远怔怔地看着谢临洲,听着他的话,心中像是被什麽东西敲了一下,豁然开朗。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太多士兵死于敌军的攻城器械之下,若是自己的儿子真能改良投石机,或许真能如谢临洲所说,让边关少死千人。
那样的功绩,比起考取一个功名,确实要重要得多。
“夫子所言极是,是我太过狭隘了。”萧承远深深吸了口气,“多谢夫子点醒,也多谢夫子对萧策的悉心教导。往日裏,那些教书先生要麽对萧策敷衍了事,要麽就劝他放弃武将世家的陋习,唯有夫子您,愿意顺着他的喜好,一视同仁地教他,还这般看重他的想法。”
谢临洲请他在书桌旁的圈椅上坐下,又给他添了些茶水:“萧将军不必客气,教书育人本就是我的职责。我虽出身文官世家,却也知晓武将的不易。我祖父曾告诉我,当年若不是北疆的将士拼死抵抗,匈奴早就打进京都了。所以在我看来,文武并无高低,只是职责不同罢了。”
萧承远闻言,心中更是感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暖意从喉咙一直传到心底。
这些年,他在朝堂上受的委屈、遭的白眼,从未跟人诉说过,今日对着谢临洲,却忍不住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夫子您不知道,前些年有一次朝会,户部尚书说边关军饷太多,想要削减。我当时就急了,跟他争辩,说将士们在北疆吃尽了苦头,寒冬腊月裏连棉衣都不够,若是再削减军饷,谁还愿意为朝廷卖命?可那户部尚书却说,武将不过是些粗人,只会伸手要银子,哪裏懂什麽理财之道。陛下虽然最后没有削减军饷,可也没说户部尚书半句不是。”
寒心,着实寒心。
萧承远的声音裏满是无奈:“还有去年,我举荐我手下的一个副将升任总兵,那副将战功赫赫,为人正直,可吏部侍郎却说‘武将出身,不懂吏治,怕是难以胜任’,最后陛下竟也听信了他的话,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文官去当了总兵。结果那文官到了边关,连基本的阵形都不懂,差点打了败仗,最后还是那副将拼死相救,才保住了城池。”
谢临洲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他虽在国子监教书,不常参与朝堂之事,却也听闻过不少类似的事情。
大周朝的文官集团势力庞大,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的文官,更是相互勾结,排挤武将。久而久之,朝堂上便形成了重文轻武的风气,武将们有志难伸,有才难施。
“萧将军,”谢临洲沉吟片刻,说道,“我知道您的难处,也知道武将在朝堂上的处境。可我相信,总有一天,陛下会明白武将的重要性,会改变这种风气。而萧策,或许就是改变这种风气的人。”
“萧策?”萧承远有些惊讶地看着谢临洲,“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怎麽能改变风气?”他不太敢相信。
谢临洲笑了笑,指着书桌上萧策画的投石机改良图:“萧策虽然年纪小,却有想法,有热情。他对军械的理解,甚至超过了一些在兵部任职多年的官员。若是我们能好好培养他,让他既能懂军事,又能懂文墨,将来在朝堂上,他便能以自己的能力,为武将们说话,让更多的人看到武将的价值。”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萧策给边关将领写的那封器械改良信,我已经看过了。信中对投石机的改良建议,很有见地。我已经托人将信送到了北疆总兵的手中,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回信。若是他的建议能被采纳,将来在战场上发挥了作用,陛下和朝中大臣们,自然会对他刮目相看。”
萧承远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连忙拿起书桌上的那封信,仔细地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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