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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雪融见新绿(第2页/共2页)

替我把这包草药送过去。”

    白玛转身进屋,很快拿出个油纸包,沉甸甸的,凑近了,便能闻见淡淡的草药香。

    艾玙接过药包,掂量了两下,应得干脆:“好。”

    墨魆不知何时已取了件厚些的外袍,搭在臂弯裏走过来,往艾玙肩上一披:“路滑,我跟你去。”

    艾玙没拒绝,他把药包往怀裏揣了揣,率先往石阶下走。

    石阶上的雪化了一半,结着层薄冰,艾玙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墨魆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目光落在他踩过的脚印上,那些脚印不再像从前那样虚浮,带着点踏实的分量,陷在残雪裏。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山下集镇的烟火气。

    艾玙忽然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墨魆,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又转回头,一步一步往下走。

    阳光落在他的发顶,融了最后一点残雪。

    下山的路走得缓。石阶上的残雪融成了水,又在背阴处结了层薄冰,艾玙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着前人留下的脚印,靴底碾过冰碴,发出细碎的响。

    艾玙怀裏的药包硌着腰侧,草药的清苦飘了一路,倒让人觉得踏实。

    墨魆跟在他身侧,目光总落在他露在外面的耳尖,冻得发红,像缀了两颗小樱桃。他几次想伸手替他拢拢衣领,都忍住了,唯有在他脚下打滑时,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一把,等他站稳了,又悄悄收回手。

    “不用总盯着我。”艾玙开口,声音被风卷着,有点散,“我摔不了。”

    墨魆“嗯”了一声,视线却没移开。

    墨魆看着艾玙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把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睫毛似乎比往日密了些,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穿得还是比旁人厚,一件灰布棉袍外又罩了件墨色夹袄,走得久了,额角沁出点薄汗,却不肯脱,只把领口松了松。

    “热了?”墨魆问。

    “不热。”艾玙答得快,他往山下瞥了眼。

    集镇的炊烟已能看见,仿若细细的白线缠在半山腰,风裏漫着些模糊的吆喝,掺着牲畜的低吟,是阔別的烟火气。

    走到半山腰时,雪彻底化了,露出黑褐色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路边的枯草裏冒出点新绿,是顶破冻土的草芽,怯生生的。

    艾玙停下脚,弯腰看了会儿,指尖刚要碰到那点绿,又缩了回来。

    墨魆站在他身后,看着艾玙微微弯着的背影,觉得这一路走得太短。他寧愿路再长些,能多看会儿他踩碎冰碴的样子,看他对着草芽发愣的样子,看他领口松了,碎发被风吹得乱翘的样子,这些细碎的、带着烟火气的模样,比任何药都管用,让他觉得艾玙是真的好了,真的能像这样,一步步走在太阳底下了。

    到了集镇,王掌柜的药铺就在街口。

    艾玙把药包递过去,说了句“白玛交代的”,便转身往外走。

    王掌柜在身后喊“留步喝碗茶”,艾玙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墨魆跟出来时,看见艾玙站在街角的糖画摊前,瞧着转盘上的小兔子,出神了许久。

    老板一脸疑惑地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位盯着糖画挪不开眼的小公子。看气质,想必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孩子。

    阳光落在艾玙发顶,给他镀了层金边,连苍白的脸都染上点暖色调。

    “想吃?”墨魆问。

    艾玙摇摇头,但没立刻走。

    直到糖画师傅舀起糖稀,在石板上画出只蹦跳的兔子,艾玙才转身。

    墨魆看着他的背影,风从集镇吹过,带着糖稀的甜香,他快步跟上去,与艾玙并肩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刚化了雪的土地上,像再也分不开的样子。

    路渐渐偏了,两旁的树影拉得老长,太阳斜斜挂在西山顶上,还剩完整的一轮,把天染成暖融融的橘红。风裏浸着点傍晚的凉,却吹不散那层裹在身上的暖意。

    艾玙忽然停下脚,望着夕阳的方向,轻声问:“墨魆,你会不会后悔?”

    墨魆愣了愣:“后悔什麽?”

    “后悔……跟我的命格绑在一起。”艾玙的声音轻得融入了周遭的静谧,怕多出一丝声响就打破了平衡,“他们都说,我的命太硬,会克身边的人。”

    墨魆沉默了,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描得格外清晰。

    墨魆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躺在尸堆裏,腥气和寒气裹着他,以为这辈子就那样了。直到茶岫先生伸出手,把他从地狱裏拉出来,说:“这孩子命裏带劫,你跟着他,是劫也是缘。”

    “当时的事,由不得我选。”墨魆的声音有点哑,却很稳,“但我谢先生把我带出来,不然我早成了乱葬岗的一捧土。”

    墨魆转头看向艾玙,目光裏有夕阳的碎光,“若说命格……若没绑在一起,我大概会在某个村镇打零工,帮人挑水劈柴,混口饭吃。如果幸运,能娶个爱笑的女子,生两个皮实的孩子,老了就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孩子们在巷子裏疯跑,那样的日子,平平静静,不算坏。”

    艾玙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墨魆早从茶岫先生那裏听过“孤辰入煞,双命同棺”这八个字。那时他还小,只懂“同棺”是要埋在一处,可不懂为何先生说这话时,眼裏总带着点嘆惋。

    后来守着艾玙,看着他被寒毒折磨得蜷缩在榻上,看着他对着风雪发呆时眼底的空茫,才慢慢咂出这八个字的重量。

    孤辰入煞,是说艾玙生来就要背着孤独的劫,连带着身边的人都要被拖进这凶煞裏。双命同棺,是说他们俩的命早被系在了一根线上,生一起生,死一起死,半分由不得人。

    可墨魆从没怨过。

    艾玙发高热时,墨魆守在榻边,一遍遍用布巾擦他滚烫的额头,听着他呓语裏的“別跟着我”,心裏像被针扎,但抓紧他的手不肯放。

    墨魆想,就算是凶煞又如何?同棺又如何?那也好过让艾玙一个人在这劫裏挣扎,好过自己做个不明不白的孤魂。

    有次艾玙冷笑着说:“你不过是被命格绑着的囚徒。”

    墨魆没反驳,只是默默给艾玙裹紧了棉被。他知道艾玙是怕,怕这宿命太沉,会压垮两个人。

    可墨魆不怕,他从尸堆裏被拖出来时,本就没什麽可失去的,如今有个人能让他守着,能让他觉得这命是两个人的,就算是捆着、绑着,也是暖的。

    墨魆见过艾玙砸雪球时的笑,见过他望着草芽时的软,见过他对琥珀低语时眼裏的光。这些细碎的模样,像阳光凿开冰层,让他觉得“双命同棺”不是诅咒,反倒是恩赐。

    若没有这宿命的捆绑,墨魆这辈子都碰不到这样的艾玙,碰不到这让他甘愿把命交出去的温暖。

    所以墨魆从不信什麽凶煞。在他心裏,艾玙的命就是他的命,艾玙的劫就是他的劫。

    雪天裏替他焐脚,寒夜裏守着他喝药,看着他从苍白到有了血色,从沉默到会笑,这些日子裏藏着的情意,早把那八个字的凶戾,熬成了细水长流的温柔。

    墨魆只想牵着这根线,走到哪算哪。就算真有那麽一天要躺进同一副棺木,只要身边是艾玙,他也觉得,这趟被宿命推着走的人生,值了。他也知道,不是寻常日子不好,只是遇见艾玙之后,才知什麽是更好。

    “可若真那样,”墨魆忽然牵了牵嘴角,那笑意轻得似层薄纱,从眼波裏漾了开来,“我会遗憾一辈子。”

    墨魆看着艾玙苍白的侧脸,看着他耳尖那点被夕阳染的红,“遇见你,守着你,看你从冰裏一点点活过来,看你笑,看你闹,看你……砸我一头雪球。”

    墨魆每说一句,声音就轻一分,“这样的日子,就算苦点,就算难些,也没什麽可遗憾的。”

    艾玙猛地別过头,望着路边的野草。他何尝不明白,他们就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本该走向不同的路,可因为那些说不清的天道、解不开的过往,硬生生凑到了一起。

    没有谁问过他们愿不愿意,也没有谁给过他们选择。

    “人生就是这样。”墨魆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夕阳,“难是难了点,但只要往前走,总能走过去的。”

    太阳又沉下去些,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几乎要绞在一起。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山的气息,带着土的暖。

    “嗯。”艾玙低声应着,声音裏带着点哽咽,却又透着股韧劲儿,“走下去。”

    “你身上羁绊太重,那些红线会捆住你的脚步。”师父的话犹在耳畔。

    可艾玙咬着牙往前闯,每一步都踏得鲜血淋漓,疼得钻心也不肯回头。

    只因有人,在前方等他。

    夕阳最后的光漫过他们的肩头,把前路照得明明亮亮的。

    再难,也要一步步走下去。

    艾玙想,他真是疯了才会变得如此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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