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 style="height: 0px;">
活卦殉知己
山顶的雪开始化了,顺着岩缝淌成细流。
石楼前的空地上,墨魆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裏面塞满了云烬和山岚塞的草药,还有白玛给的伤药。
艾玙站在他身侧,穿得比来时薄了些,一件灰布棉袍,领口系得整齐,站在那裏,比初来时挺拔了许多。
“真要去北方?”白玛最后问了句,手裏还攥着刚给艾玙包好的固本丸,油纸包上印着淡淡的药香。
艾玙点头,目光望向北方的天际,那裏的云还带着点冷意:“有些事没了断,有些人……还没好好说再见。”
他顿了顿,看向白玛:“这些日子,麻烦您了。”
白玛嘆口气,把药塞进他手裏:“北方比这悬壶山冷得多,药不能断。”
她望着艾玙苍白却已见血色的脸,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路远,脚下得踩实了,一步是一步。別回头,往前走就是。”
白玛眼裏满是疼惜,“我不盼着你再来,可若真来了,別再是拖着一身伤的样子。”
“好。”艾玙应得轻,但很郑重,他忽然想到了什麽,从包袱裏拿出了一个小布包:“种旁边,能染布。”他这麽说,语气裏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白玛笑着接过去,指尖捻了颗籽儿看:“等秋天收了,给你染件新袍子。”
今年春天,岱荞和茵陈会不会蹲在新翻的地裏,看白玛种下那把茜草籽?她们会不会想起他,问一句“艾公子什麽时候回来”?
云烬扛着个布包跑过来,往包袱裏塞:“这是防潮的草药,北方潮,你寒毒刚好,得备着。”
山岚跟在后面,手裏捧着个陶罐子:“这是腌的萝卜干,路上就着干粮吃,顶饿。”
两人絮絮叨叨地嘱咐,说来说去无非是“保重身体”“別硬扛”,末了都红了眼眶。
“我们都好,你放心。”云烬挠挠头,声音有点哑。
艾玙笑了笑,把包袱背得更稳些:“你们也保重。”
转身要走时,石楼裏的医者们都出来了,站在门口望着艾玙。有给过他诊脉的老大夫,有帮他晒过药的小药童,都朝着他挥手。
艾玙停下脚,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这个冬天,多谢各位照拂。”
“该谢的是你自己,熬过来了。”有人在后面喊。
艾玙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和墨魆一起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转角,他停住,转过身望向石楼的方向。
晨光裏,白玛和云烬他们还站在门口,像小小的黑点。
艾玙对着那边笑了笑,用力挥了挥手,声音顺着风飘过去:“再见——”
“再见——”
山岚的声音带着哭腔,远远地传回来。
艾玙看着他们也挥起手,直到身影被山路的拐角挡住,才慢慢转过身。
脚下的路还带着融雪的湿意,踩上去软软的,远处的草芽顶破冻土,冒出点新生的绿。
艾玙深吸一口气,北方的风似乎已顺着山谷吹过来,带着点凛冽的劲,却不再让他瑟缩。
“走吧。”艾玙对身边的墨魆说。
“嗯。”墨魆应着,与艾玙并肩往山下走。
阳光落在他们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路向着北方,再没回头。
天地初开,混沌剖判,清浊自分,遂有太虚四极立于世。
四大宗门各执一极法则,衍化万道,其中最令人琢磨的,当属沧溟玄闕的无情道。
世人多闻“无情”二字,便觉此道必是冷硬如冰,断情绝爱。
实则不然。
彼时开山祖师在《断念剑谱》首卷便题下箴言:“情如烈焰,需以理为匣。非断七情,乃驭七情。非绝六欲,乃审六欲。”
这正是宗门道统的根基。
沧溟玄闕坐落于南疆苍梧山巅,山下四季繁花如锦,暖意常存,山巅却常年覆雪,寒雾缭绕,这冷暖相照的景致,恰是宗门道统的隐喻:非无情,而是不为情所役。
主峰之上,玄黑色宫殿依山而建,飞檐翘角似欲刺破苍穹,殿顶覆着千年不化之玄冰,日光下折射出冷冽却不刺目的辉光。
殿內无烛火,唯悬“万象归墟镜”,镜面如水,流转着星河虚影,更映得出观镜者心底的七情六欲。
修士们打坐于前,并非要灭了那些喜怒悲欢,而是要看着它们生,看着它们灭,看得久了,便知情绪如潮,来了会退,退了会来,终究能握住那一点旁观的清明。
歷经百代传承,山门中那柄明心剑始终悬挂在演武场中央,此剑遇持剑者动情时便嗡鸣震颤,若能以理智驯服心绪,剑鸣声便化作龙吟,清越激昂,反之,若被情绪裹挟,剑体便会寸寸崩裂,以此警醒后人:情可存,执不可有。
是以沧溟玄闕的功法,虽借星辰之力,剑出如星河倾泻,寒渊剑意能冻裂神魂,招式间带着凛冽的杀伐气,却并非源于无情,而是源于清醒。
正如门中古训所言:情非妄念,执之为妄。心若明镜,照见本源。
他们不是没有情,只是做了情绪的主人。
喜时未必笑,怒时未必言,悲时未必泣,只在该动时动,该静时静,如星辰列宿,循着自己的轨跡,自有其恒定的光。
再论緋云仙庭的有情道。
世人皆知緋云仙庭重情,却少有人懂这份“情”并非沉溺,而是通透。
仙庭藏于东海云海深处,宫殿通体緋红,似落霞凝结而成,终年被七彩云气笼罩,风过处,檐角铜铃唱和,如泣如诉,倒像把天地间的悲欢都揉进了声裏。
庭中那株三生忘忧树最是奇妙,花开三色。
粉者拂过眉梢,能唤醒沉埋的前尘记忆。
白者落在掌心,可消弭刻骨的旧怨。
赤者沾上衣角,便续得上未尽的缘分。
花瓣飘落时带着微光,落在伤痛处,连碎裂的神魂都能一点点缝补完整。
修士们于此修行,从不避讳七情,喜时纵声笑,悲时放声哭,怒时便执剑,爱时便相守,只在情绪的洪流裏看清自己的真心。
是以情丝幻阵能勾人心底最深执念,因布阵者早已勘透“执念”的根。
正如庭中石刻所记:情非枷锁,是照路的灯。爱非负累,是渡人的舟。
他们不是被情困住,而是借情修行,在最烈的爱恨裏炼出最软的慈悲。
再谈黄泉血煞的弑神道。
一听弑神二字,便觉其道必是凶戾,实则不然。
这宗门深埋于北溟幽冥血海之下,血色宫殿的梁柱似由巨兽骨骼铸成,殿內终年弥漫着血气,却奇异地透着股坦荡,不见半分阴邪。
主殿供奉的噬天古鼎,鼎中虽封印着上古魔神残魂,修士们借鼎力炼化的,却从不是旁人的精魄,而是天地间的戾气与自身的怨怼。
来此修行者,多是被天道遗弃之人,或是半人半妖的异类,生来便遭唾弃,或是身负诅咒的善者,行好事反遭厄运,或是被正道排挤的忠良,一腔赤诚无处安放。
血煞老祖当年立下规矩:弱肉强食是天地法则,但绝非恃强凌弱的借口,遇恶便杀,遇善便护,自己淋过雨,便要为旁人撑把伞。
是以他们的功法虽显凶戾,吞噬戾气时如猛虎下山,召唤异兽时似雷霆过境,却从不用在无辜者身上。
正如殿中碑刻所书:弑神非逆道,是替天行道。血煞非无情,是护佑有情。
他们不是与天地为敌,只是在天地不公处,为弱者劈开一条生路。
最后说天机玉府的顺命道。
世人多以为顺命便是认命,实则大相径庭。
天机玉府立于九天之上的昆仑天柱顶端,白玉宫殿在日光下剔透如琉璃,殿顶镶嵌着亿万星辰石,昼夜流转,与天幕星轨相应,仿佛把整个宇宙的秩序都缩在了这一方天地裏。
主殿內,周天星轨盘悬浮于空,丝丝银线勾连星辰,推演着三千世界的因果脉络,分毫不错。
修士们皆着素白衣,于星轨盘前静坐,占卜推演也好,布设时空封印也罢,所求从不是预知未来、干预结局,而是看清定数裏的变数,哪些是人力难改的洪流,哪些是尚可转圜的细流。
譬如看见灾祸将至,他们不会强行阻拦,可会提前布下结界,护佑能护住的生灵,预知到缘分将尽,不会刻意撮合,却会提醒当事者珍惜最后的时光。
正如门中悬着的古卷所书:顺天非听天由命,是知其不可为而不为,知其可为而为之。循道非墨守成规,是明其理,守其心,行其义。
他们不是命运的傀儡,而是在既定的框架裏,活出最大的善意与清醒。
这太虚四极,看似道不同,实则皆在探寻“如何与天地相处,如何与自己相处”的答案,不过是走了四条不同的路罢了。而顺命道中,曾有一脉走出了不同的路,便是后来散落世间的神算子。
林熙和是这一代神算子中最耀眼的一个,推演时能让碎星盘的银线直冲天幕,窥破的天机比前辈们加起来还多,说他是骄子,没人不服。
可艾玙踩着青崖镇的石板路,站在熙茗別苑门口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朱漆大门掉了漆,门环上结着锈,推开时“吱呀”一声,院裏的杂草快没过膝盖,昔日修剪得齐整的石榴树歪歪斜斜,断了根枝桠。
角落裏有个老妇在扫地,竹扫帚划过地面,扬起呛人的灰。
艾玙认出她是当年在別苑裏照看花草的张妈,只是如今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