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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融见新绿
雪又落了半宿,晨起时窗棂上结了层厚冰。
艾玙在树下挖了个小小的坑,最后看了眼手裏的糖纸,轻轻放进去,再用土细细埋好。
江砚舟,你也要平安。
墨魆端着粥穿过走廊时,看见空轮椅前有个黑色的小团子在晃,是没坐轮椅的艾玙。他放下粥,气冲冲地跑过去,一把将人拎起来放到轮椅上。
“你要干什麽?外面还下着雪就往外跑!我要是不看着你,是不是又想偷偷下山?艾玙,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吗?这麽随心所欲,迟早要害了自己!”
艾玙摇了摇头,话音落得极轻,像风中飘来的一缕细语,散在空气裏便没了踪影:“我没想干什麽。墨魆,我从来都不是坏孩子,我只是想留点念想。”
墨魆愣了愣:“什麽……念想?”
“雪。”艾玙伸出手,掌心对着飘落的雪花。他的脸藏在黑色的帽子裏,衬得那点露在外面的肌肤愈发雪白脆弱,“我会想念这裏的雪,悬壶山的、青崖镇的、长鸣山的,还有从千山古城寄来的雪。”
墨魆皱着眉,没听懂他话裏的深意。
“墨魆,我的结局不会好的。”艾玙垂下手,没有波澜,没有情绪,他开口时的平静,仿佛口中敘述的,只是別人的家长裏短,“你放心,要麽彻底死亡,要麽永世沉睡。”
极寒之地的风雪格外凛冽,它们从北方席卷而来,掠过在城门口苦苦等候的邬祉,又听从他的号令,沉重地碾过大地与人间,缓缓爬上悬壶山,最终轻轻停在了艾玙的手边。
艾玙坐在榻边喝粥,白瓷碗裏的小米粥冒着热气,他却没什麽胃口,只用勺子轻轻划着碗底的米。
墨魆正往火塘裏添炭,忽听他轻声问:“那天……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墨魆垂眸,炭块落在火裏,溅起几点火星。他转过身,见艾玙正抬着眼看他,眼神裏没什麽波澜,可藏着团化不开的雾。
“密林裏。”墨魆的声音有点涩,“你当时……和他们在一起,身上有鬼气。”
艾玙没接话,他把勺子搁在碗沿,又问:“你怎麽会去那裏?”
墨魆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炭铲上轻轻摩挲着。
这事他本不想提,可看着艾玙那双安静的眼,终究还是低低地开了口:“是林熙和。”
“他找到我,说你可能出事了,让我……让我往那边去找找。”墨魆说得含糊,没提林熙和当时的急色,也没说自己走了多久才赶到,只捡了最淡的那句,“他说你性子倔,就算受了伤,也未必肯让人知道。”
艾玙的睫毛垂了下去,遮住了眼裏的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勺子,却没再碰碗裏的粥。
火塘裏的炭噼啪轻响,雪光从窗缝裏挤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白得有些刺眼。
墨魆看着他单薄的侧脸,想说些什麽,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林熙和还说了什麽,他没敢全说,怕艾玙听了更添堵。
可艾玙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碗裏的粥凉透了,才低声道:“知道了。”
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麽情绪,却让墨魆心裏莫名一紧。他连忙起身:“我再去给你热一碗?”
艾玙摇摇头,望着窗外的雪,道:“不用了。”
墨魆看着艾玙垂着眼帘的样子,他脸上明明没什麽表情,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连嘴角都只是抿成一道浅浅的线,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可那平静底下,有什麽东西正在慢慢漫上来,像雪地裏化不开的冰水,一点点浸透他的眼神、他的姿态,连呼吸都带着点沉滞的重。是悲伤,藏得极深,却又铺得极广,仿佛这连日来没停过的雪,悄无声息地漫过屋顶,漫过院角,漫得人心裏发闷。
墨魆看见艾玙放在膝头的手悄悄攥紧了,指节泛白,可又很快松开,似是连这点力气都吝于花费。
那声淡淡的“知道了”,落在火塘的噼啪声裏,轻得像片雪,可墨魆觉得,那声音砸在心上,闷得发疼。他想开口说点什麽,比如“林熙和也是急坏了”,或是“现在没事了”,但话到嘴边全堵着。
因为墨魆看得太清楚了,那悲伤不是冲着谁,也不是因为谁,就是顺着血脉慢慢淌出来的,带着股化不开的凉,比这寒冬的雪还要冷。
墨魆重新拿起炭铲,往火塘裏添了块大些的炭,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艾玙的侧脸亮了些,却没驱散那层淡淡的灰败。
墨魆站在原地,看着艾玙望着窗外的雪,这石楼太大了,大得装不下那无声蔓延的悲伤,连火塘的暖,都显得单薄起来。
艾玙坐在轮椅裏,望着绕着树影飞的琥珀。
“琥珀。”艾玙轻声唤了句。
琥珀立刻收拢翅膀,落在艾玙伸出的手腕上,小脑袋蹭着他冰凉的指尖。
艾玙低头,用另一只手拢住它,凑到唇边,极轻地说了两句话。
声音压得太低,混着风声,连站在不远处的墨魆都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神裏带着点决绝的静。
琥珀听懂了,在他掌心蹭了蹭,忽然振翅飞起。它没往温暖的南方去,反而直冲云霄,穿过漫天飞雪,朝着更北的方向飞去,那裏是连雪都下得更烈的地方,风裏裹着冰碴,能冻裂石头。
艾玙望着它小小的身影变成个黑点,直到消失在天际,才慢慢收回目光。指尖还残留着琥珀尾羽的温度,他把那点暖攥在手心,对着北风轻轻吁了口气。
墨魆走过来时,看见艾玙又望着北方的雪出神,睫毛上的雪粒融了又结。
“让它去做什麽?”墨魆低声问。
艾玙望着琥珀消失的方向,喉间轻轻滚出几个字:“我想要个答案。”声音很轻,被风卷着,混着雪粒落在地上,没留下一点痕跡。
墨魆站在他身后,听着那句像嘆息的话,心裏像被什麽揪了一下。他想问“要什麽答案”,但见艾玙的目光已经飘远了,落在漫天风雪裏,落在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上,空茫得没有落点。
其实他哪裏要什麽答案。
风穿过无患子树的枝桠,发出呜咽似的响,像在替他说那些没出口的话。不是要谁来解释什麽,也不是要谁来弥补什麽,只是心裏那点空落落的地方,需要被什麽东西轻轻撞一下,哪怕撞出的是疼,也好过这漫无边际的悬着。
雪落在他的眉骨上,慢慢融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无声的泪,艾玙抬手抹了把,指尖冰凉,可没擦去那点湿意。
或许连艾玙自己都不明白,为什麽要让琥珀往更冷的北方去,为什麽对着风雪说要答案。
天地间只有雪落的声,簌簌的,漫无边际。
墨魆走上前,往艾玙手裏塞了个暖炭袋。
艾玙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说得清的答案,只是想让这风雪,这天地,替他接住那点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悵惘。
过些日子,雪终于歇了。天放晴时,石楼外的世界仿佛被浸在白瓷碗裏,漫山遍野的雪反射着淡金色的光,晃得人眼微涩。
地面上的雪还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可没了前些日子的沉郁,阳光落在雪堆上,融出一层薄薄的水膜,亮晶晶的,透着点温和的气。但风裏依旧带着冷,刮在脸上却不似从前那般刺骨,倒像裹着点初春的意思,凉丝丝的,却不冻人。
艾玙坐在廊下,身上只披了件薄绒毯,指尖搭在轮椅扶手上,没再像往日那样冰得发僵。他望着远处的雪山,看了许久,也没皱一下眉,那些日夜啃噬骨头的疼,不知何时已淡了,似退潮的水,只在偶尔阴雨天时,才会留下点浅浅的痕。
白玛挎着药箱进来时,撞见艾玙抬手接了片从屋檐上滑下的雪。
雪落在艾玙掌心,融成水。
“看来这毒是真去了大半。”白玛放下药箱,笑着摸了摸他的额头,“总算能松口气了。”
白玛取出脉枕,让艾玙伸手搭脉。
指尖搭上去时,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虽仍偏缓,却已稳了许多,不像从前那般时快时慢,带着股虚浮的躁。
“脉象顺了,”白玛收回手,往药箱裏放脉枕,“剩下的就是养,开春后多晒晒太阳,再喝几帖固本的药,该能像常人那样了。”
艾玙望着远处雪地裏的一道金光,那是太阳越升越高,正慢慢舔舐着积雪的边缘。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了扬,仿佛被那点光暖到了。
山下的雪已开始化了,顺着坡地淌成细流,在石缝裏亮晶晶地闪,山上却仍是一片苍莽。
艾玙站在石楼门口,叉着腰看了半晌。他的力气渐渐回来了,站得稳当,虽偶尔还会踉跄。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点湿润的土气。
艾玙抿了下唇,终究还是朝着山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想去集镇?”白玛刚从药圃回来,见艾玙这模样,便笑了,“正好,王掌柜家的婆娘咳得厉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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