躯,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一切一切,只愿神明复活我的爱人。」
战场上忽然多出一团黑气。
这股黑气飞过蜀军的尸体,像是同时带走了什麽,以至于黑气肉眼可见的变浓了。
它如风一般朝白蛇吹了过去,从缝隙中钻进白蛇用蛇身圈围出来的“盾屋”裏。姜黎彧在这一瞬间疼到了极致,疼得他仰起了头,张大了嘴,发出惨绝人寰的惨叫。
昏暗中,他的魂体从身体裏飘了出来,仿佛是被悬停在半空中的黑气拉扯着,硬生生地从身体裏剥撕出来了。
与此同时,滚滚黑气自发的,顺着羲珩额间那处伤口直往血肉裏钻。
羲珩惨白的脸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姜黎彧的脸却在肉眼可见的衰老。墨发也如褪色般,从发根开始变白。
这股白以吹枯拉朽之势向发梢蔓延,眨眼间,满头青丝就变成了白发。
他抱着羲珩的手一点点瘪了下去,皮囊上显出了老年斑,并且挤满了时间的褶皱。
羲珩眉间的伤口奇跡般融合,完全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跡,只是多出来一点很细小的黑痣。
抱着他的姜黎彧却在转瞬间苍老了几十岁,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可黑气还不肯散去。
它吞噬掉姜黎彧的灵魂,吸尽姜黎彧的阳寿,还在不断地吸食着其他。
姜黎彧感觉身体裏的力量一点点散掉了,眼前的画面也逐渐模糊,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献祭了所有,可他爱的人并没有复活,依旧半死不活的躺在怀裏。他们的仇人还潇洒于世,一点代价都不用付。
凭什麽呢?
他们不过是想像所有眷侣那样,携手度过平平淡淡的一生。
为什麽就是这麽难呢?
姜黎彧不甘心。
好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他还没有报仇……
他还没有报仇!
姜黎彧猛然睁开眼,浑浊涣散的眼神倏地坚定起来。他挣扎着伸出手,再次握紧了笛中剑。
祭品在献祭的过程中自毁,结果只有两种,要麽被邪神吞噬,要麽反过来吞噬邪神。
姜黎彧使出了所有的,为数不多的力气,握着笛中剑直朝自己的胸口刺了过去!
倏倏跳动的黑色脉络霎时间消失了,从伤口处涌出来的不是血,而是黑乎乎的液体。弥漫在周遭的黑气被激怒了,滚滚黑云卷动着朝姜黎彧的胸口涌了过去。
他立刻发出了刺耳的,凄惨无比的惨叫!
撕心裂肺的声音回荡在山谷裏,姜黎彧生不如死地栽倒在羲珩身上。
半透明的魂体从黑气中探出身来,忽而移向姜黎彧,忽而退回黑云。在反反复复的拉扯中,姜黎彧抽搐着吐出一口鲜血。
他的目光更加涣散,眼神都不聚焦了,嘴裏却依旧在念念有词。
不知不觉间,萦绕在周遭的黑气愈来愈多。有盘踞在战场上的黑气,有从城池裏飘出来的黑气,也有从密林裏荡出来的黑气……
方圆百裏內所有的黑气,邪气,怨气,全部滚卷着朝姜黎彧涌过去。
然后,
尽数被姜黎彧吸收!
漂浮在半空中,被反复拉扯的魂体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吸回体內,连带着纠缠不休的黑云都被吸纳。
姜黎彧散落的头发一点点恢复回黑色,满是褶皱的皮肤恢复了弹性,额间的蛇蝶刺青倏然间变得幽幽发亮,眼睫也变得更黑了,睫毛根部的皮肤如同色素沉积,暗沉得发黑。
圈围着他的白蛇也一片接一片的向下掉落着鳞片,露出泛着金属光泽的银润发亮的皮肉。当姜黎彧完全恢复回献祭前的模样时,白蛇也完全蜕变成银蛇。
它驀然睁开眼,露出一双金色竖瞳。
而天色,恰好在此时破晓。
银蛇朝扭动在战场上的蛇潮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嘶鸣。
霎然间,蛇群如同被点了xue,竟然全部停了下来!
原本古啰军已将蜀军逼至绝境,眼见就能一举歼灭。可在这一瞬间,战场局势倏然逆转,那些被杀死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不分敌我的全部向古啰军奔了过去!
蛇潮被一群黑漆漆的蛊虫覆盖住,转瞬间就被啃食得只剩一滩白骨。
这场面太过惊悚,也太过震撼,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摩言还没来得及下达军令,就被黑色虫潮淹没了。
而且,这群蛊虫啃食的蛇越多,银蛇就变得越粗壮。不多时,原本一米多粗的银蛇就变成四五米粗!
天完全亮了。
姜黎彧抱着羲珩直立在银蛇首端,垂眸睥睨着躲藏在古啰军后方手忙脚乱吹骨笛的人,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全灭。”
他低低的,冷冷的吐出一句话,蛊虫立刻应声而动。
“一个不留。”
*
羲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感觉他的一部分意识好像残存在姜黎彧身上。
他去不了其他地方,只能被迫跟着他,看着他将自己带回城主府,看着他守在床榻边精心照顾,看着他在为自己擦洗身体的时候总是会低声咕哝一句:“阿珩,你等等我……”
“等我报完仇。”
羲珩忍不住热泪盈眶,可他是魂体,根本哭不出来。他想触碰姜黎彧,手却在触碰到姜黎彧脸颊的一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
“是你吗?”
*
那夜围攻干水关的古啰军被姜黎彧炼成了比蛊尸更可怕的阴兵。
它们看似受蛊虫所控,却又不完全受蛊虫所控。而且像能传染人的瘟疫,一旦伤了谁,蛊虫就能顺着伤口钻进去,那个人就成了下一个阴兵。
他凭借越来越壮大的阴兵一鼓作气攻入古啰王城,屠尽古啰王室。
班师回朝的时候,
它是真的能令人起死回生。
他立刻将羲珩放进了大巫山脉中的长生鼎裏。
“您得做好准备。”
国师跟在他身边,像是在极力劝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这个死,很有可能是各种意义上的死。
他不仅会身死,也会忘却前尘,真真正正的重获新生。
国师似是不忍心,停顿一下才继续说:“他会彻彻底底的忘记你。”
忘记我……
姜黎彧想起借助解忧花看见的公子珩。
他看过来的目光很陌生,分明不记得自己。
可他就那样鲜活的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说话,姜黎彧觉得,这比什麽都重要。
“……他能活过来就好。”
*
羲珩被姜黎彧放进了水晶棺裏。
棺盖阖闭的那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是沾染在骨笛上的一缕残魂。不知道姜黎彧用了什麽办法将他从骨笛裏剥离出来,封入水晶棺中。
羲珩的肉.身和灵魂同时陷入了沉睡。
*
羲玦勾结敌国谋害公子珩的事传得天下皆知。
少将军因此一路从南境打回王城。说是打,其实都没怎麽发兵,大部分守城将士都是直接打开城门迎他进城,与他一同反羲玦。
不到半月,姜黎彧和典策就攻入了南蜀王城。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南蜀。”典策嘆了口气,“没想到,最后还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闻言,姜黎彧薄唇轻抿,没有说话。
羲玦被处以极刑,尸首挂在城门口示众。
蜀国百姓安然无恙,甚至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一觉醒来就变了天。
公子珩攻打下的十三座城池变成了南疆十三寨,姜黎彧戴着牛角傩冠继续率军攻打其他城池,阴兵所过之处,所有人都闻风丧胆,其他部落连正面交锋都不敢,全部归顺投降。
南境在极短的时间內,被姜黎彧彻底统一。
他实行全面苗化政策,每个寨落都按户分发牛角傩冠的青铜神像,还到处建立庙宇,每座庙裏都供奉着牛角傩冠神像。
完成这一切,他回到了岜夯山。
黑翅鳶半阖着眼,病恹恹的窝在肩头,好似连动都动不了了。
这种鸟的平均寿命只有六七年,如今它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姜黎彧驱策蛊虫,同时有一股黑气钻进了它的身体。
黑翅鳶似乎痛苦极了,睁圆了眼睛凄烈的嘶鸣。一只体型明显比它大出许多的黑翅鳶飞过来,和它依偎在一处,似乎在拼命安抚它。
不多时,吊脚楼裏少了一只黑翅鳶,多出来一个佝偻着背,老得有些茍延残喘的白发老媪。
她额头遮着一个鹰脸面具,鬼画符的风格和羲珩非常像,姜黎彧心口一跳,瞳孔都在这一瞬间放大了:“他给你画的?什麽时候?”
老媪挥动着双手比划半天姜黎彧都没看懂,急得生出一股无名火来:“他都没给我画过!”
见状,老媪塌下来肩膀,似是非常无奈。她用形似鹰爪的手指着自己的印堂,示意姜黎彧把手放上来。
姜黎彧狐疑地看了她片刻才有所会意。他伸出手,指腹触碰到老媪眉间的一剎那,耳边驀然响起了羲珩的声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羲珩哼着歌,握着卷耳站在巽寮城外的关道上,望眼欲穿地盯着唯一的入城山路,目不转睛地看。
一只黑翅鳶停栖在他肩头,啾啾啾地叫了几声。
羲珩偏过头去看它,荡起眼尾很温柔的笑了笑:“你也觉得我傻是不是?”
他说着又看向了山路口,“我知道,他处理完家事一定会告诉我的。”
“可我就是想来看看。”
“万一呢……”
“万一能接到他呢?”
羲珩弯下腰,从山道旁的植被裏又折出一株卷耳。他用很轻柔的嗓音哼唱着:“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黑翅鳶仿佛被感染了,啾啾啾的应和着叫。
“这是我们家乡的歌。”
羲珩用嫩白色的卷耳花搔黑翅鳶的头,黑翅鳶就伸长脑袋,啄走一片嫩白色的花瓣,吞了下去。
“唱的是妻子在路边采卷耳,但她太思念丈夫了,采着采着就把背篓放在路边,像我一样盯着山路,盼望着眺望。”
说到这裏,羲珩的眼眶无声的红了。他像黑翅鳶那样,揪下一朵卷耳花,送进嘴裏,然后就皱了皱眉:“不好吃。”
“他在就好了。”
羲珩的眼眶更红了:“他肯定会想尽办法,把卷耳做的非常和我胃口。”
“他什麽时候回来啊?”
姜黎彧眼尾盈动着清亮的水光,唇瓣微不可察的抽搐了起来。
如今我就在这裏,
阿珩,
你什麽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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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回忆杀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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