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蜀这些年,他一直都在躲避羲玦的锋芒,尽量不招惹他以及他背后的势力,为了自保装草包。
若是一直装下去,其实也没什麽,问题就是他装到一半不装了。羲玦知道他这些年都是装的,又抢走了这麽多贤才,现在怕是连杀他的心都有了。
国师跟在亲卫身后,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看见羲珩的一剎那,他的眼睛就红了。羲珩眼睛也有些湿润。他连忙起身迎接国师,两个人在空窗边的凉席上敘了会儿旧。
“少主,”国师凑近了,压低声音说:“王主也来了,就在城门口。他想见您一面。”
羲珩惊讶地扬起眉毛,清凌凌的眸子悠悠地转了转:“二哥来了?他和你一起来的?”
国师双手拢袖,笑得像个老小孩:“一山不能容二虎,如今这局面你们之间少不了互相猜忌,不如见面聊个明白。”
也是。
毕竟是血亲,最好还是不要闹到兵戎相见这一步。
羲珩跟着国师出城了。
羲玦的马车就停在城门口,等待的这段时间也一直在车裏,看样子是没有进城的意思。
羲珩撩开车帘,见他端坐在尊位,手裏拿着竹简正在看。二人对上视线,他放下竹简,朝侧位扬了扬下巴,“坐。”
羲珩没和他客气,让坐就坐了。
马车裏不知燃着什麽香,香气非常浓郁,完全盖住了矮桌上烧的咕嚕咕嚕冒泡的茶水香。
“听说你最近在广寻名医,”羲玦给他斟了一杯茶,“我就把薛神医带过来了。你哪儿不舒服,正好让他给你瞧瞧。”
羲珩推拒道:“不用了,我不是给自己寻的。”
羲玦哦了一声,神色了然:“是给那个九黎人?”
羲珩没反驳。
羲玦也给自己满了一杯茶,然后举起茶盏抿了一口,说:“那就把薛神医留下吧,你动不动就打仗,想来以后用的上。”
“二哥打算留我在这?”
羲珩有点意外。
羲玦从鼻腔裏哼出一声笑:“我知道外面的人都在传什麽,但他们怎麽说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天下共主,你想做吗?”
两个人推拉到现在,终于进入了正题。
不知道为什麽,羲玦直白的问出来,反而让羲珩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一口否认,羲玦是肯定不会信的。
但他确实没有称王称霸的心思,如今天下太平,蜀国相安无事,他只想和姜黎彧回岜夯山过清闲日子。
“说实话,并不想。”
羲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个茶定非凡品,醇香得出奇,他忍不住多喝了两口,才继续说:“典策过来应该是经过你的准允的。我已经放手让他去管城裏大小事务了。再过段时间,等他能真正接管了,我就离开这裏和我夫君归隐。”
“夫君”这两个字让羲玦的眼皮跳了跳。他望过来的目光透着审视,显然并没有完全相信羲珩的话。
车厢裏安静了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不知道过了多久,羲玦拿出来一个黑檀木匣,推到公子珩面前:“新婚贺礼。”
羲玦悄无声息的来,不声不响的走。他把薛神医留下了,不知道是真的关心羲珩,还是想留个眼线在羲珩身边。
羲珩带着薛神医进了城。
他平时都是苗人打扮,这番见羲玦才束发戴冠,穿回了蜀装。
守城的士兵没认出来他,这让他玩心四起,带着薛神医在城裏转了转。
外城是为方便军队驻扎而建立的。但如今兵并不多,更多的还是百姓,所以不缺市井气,主路两侧都是各种各样的商铺。
羲珩逛着逛着,逛到一间酒肆。在喧嚣的背景音下,他听到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什麽狗屁少酋,不过是个脔宠!还真把自己当碟子菜了。城主也是,简直是色迷心窍。眼前多好的局面啊,还不趁机统一南境,一心就想着办婚宴……”
亲卫听不下去了,想进去处理。羲珩拦住他,冷着脸问:“这种声音多吗?”
亲卫躲避着羲珩的目光,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
“別人也这麽说黎彧?”
亲卫低声嘟囔:“我看酋长好像也不是很在意……”
羲珩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把他带到城门口。”
亲卫应了声“是”。
那位幕僚是南蜀人,极具才能,公子珩早有耳闻。而且,据说羲玦曾三顾茅庐,这人都没有出仕。
所以他主动来投奔的时候,羲珩立刻重用了他,有意培养他做典策的左膀右臂。
但今夜,他改了主意。
华灯初上,芦笙铜鼓坪周围歇息着轮值的士兵,并没有什麽人。羲珩双手负在身后,伫立在城门口,命城卫敲响了议事警钟。
三声钟鸣过后,渐渐有人赶了过来,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等候吩咐的将领,乌央乌央一大群人,将这裏围得水泄不通。
羲珩等人到的差不多了,才让亲卫把那名幕僚带上来。那幕僚被按跪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羲珩长身玉立在他身前,垂眸看着他:“知道为什麽把你押过来吗?”
幕僚摇摇头。
“那你知道我为什麽要大肆操办婚宴吗?”
幕僚脸色微微一变,立刻顿悟了什麽。
羲珩逡巡一圈围聚在周围的人。这些人裏有九黎人,有南蜀人,也有古啰降军。
他掷地有声,铿锵有力,仿佛不是在说给幕僚听,而是说给城裏的每一个人听:“我就是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是我夫君,是我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容不得你们任何人诋毁!”
羲珩朝亲卫递了个眼色:“墨刑流放,以儆效尤。”
闻言,周遭的人不约而同睁大了眼,幕僚更是瞳孔骤缩。亲卫押着他往刑宫走,围聚在周围的人只多不少,没有散开的意思。
“可他是苗人!公子珩,他是苗人啊!你简直是色令智昏!”
幕僚的咒骂声划破夜空,越骂越难听。公子珩面不改色,只当没听见。
他不怎麽在意的领着薛神医往出走,直到听见幕僚的咒骂对象从自己变成了姜黎彧时才停下脚步。
“割了他的舌头。”
话落,他阖闭双眼嘆了口气,又追加一句:“投进沧澜江,以绝后患。”
话音一落,周遭静默无比。
所有人都震惊得不知该做何反应,连亲卫都愕然得忘了应话。
晚风仓皇而过,外城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栖息在树梢的鸟雀被惊走,公子珩踏着这道声音,步履从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羲玦送的贺礼是一对和田玉的鸳鸯玉合卺,是成婚时专门用来喝合卺酒的。
“鸳鸯纹。”姜黎彧意有所指,“他是在暗示你安分守己罢。”
只有王主和少主才配用金乌扶桑纹,羲玦这一举动确实有警告的意思。
羲珩把贺礼收了起来,顿时觉得好没意思,“估计我今天说的话,他一句都没信。”
“是我我也不信。”姜黎彧揽着他的腰,从后面抱着他,“你想不想做天下共主不重要,重要的是想做就随时能做。他故意不派兵驻守那些城池,不就是怕你哪天真动了这个心思,他没反抗之力。”
“随他怎麽想吧。”羲珩很轻地摇了摇头,“等典策能独当一面,咱们就回岜夯山。”
姜黎彧低垂着头,鼻尖贴着他颈侧的肌肤耸了耸:“好香啊。”
他像小狗似的抱着羲珩闻了又闻,“香气比以前浓了好多,你熏香了吗?”
这句话让羲珩想起羲玦马车裏浓郁的熏香,“羲玦的香,估计是沾我身上了。”
闻言,姜黎彧脸色微微一变。他立刻用手去探羲珩的脉,反复探了好几遍才稍稍安心。
他这幅草木皆兵的模样看得羲珩心裏泛酸,也有些哭笑不得。
公子珩的处境要比身在九黎族的姜黎彧好一些,至少不用担心同室操戈。
他在南蜀装这麽多年草包,就是因为他不是王后的子嗣,又一出生就被金乌择了主。羲玦以及王后如果真的有害他的心思,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所以羲珩并不觉得羲玦会暗中下毒,“干嘛?想找喜脉啊。”
姜黎彧知道他是在故意活跃气氛,想让自己放松下来,別这麽紧张。
姜黎彧侧过脸来注视羲珩,眼神坦坦荡荡:“我给薛神医下了蛊,你最好离他远点。”
羲珩的表情有了很轻微,也很微妙的变化。姜黎彧的行为即在意料之外,又在预料之中,很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放心,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中。”羲珩微微眯起了眼睛:“而且,我感觉二哥是来巡视南境的,顺便来试探我一下。”
“你发现了什麽?”
“我让阿首跟着他,发现他没回王城,而是去了巽寮城。”
姜黎彧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摩言连他派去的城主都不理会,估计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没多久,典策已经能全盘接管城內大小事务,公子珩只需应对一些突发状况,彻底清闲了下来。
婚事有条不紊地一项项安排着,散出去的亲卫始终没回来,但会时不时派人往干水关送古籍。
羲珩带着书籍和姜黎彧回了歹罗寨。当初治疗骑兵的那名老医师原本是大祭司的人,比姜黎彧更精通药理。
羲珩是特意回去找他的。他趁姜黎彧去蛊林炼蛊的功夫,把竹简交给老医师,想拜托他帮忙研究透骨香。
“夫子身上的香气……怎麽比往日更重了?”
老医师敛眸捋须的模样颇为严肃,看得公子珩心中一凛。他抬起胳膊,低头闻了闻,“有吗?”
这句话,日日跟在身侧的亲卫也说过。
“夫子伸过手来。”
老医师做势要给公子珩探脉。
羲珩无奈失笑。
最近,每一个察觉到他身上香气变重的人,都下意识要探脉甄別他是不是中了毒。
果然,
老医师也没探出什麽。他拿出一根银针,对羲珩说得罪了,然后用银针扎破了羲珩的指尖,蘸取羲珩的血试验了好几种药粉。
“可能是老朽想多了。”老医师捋了捋胡须,“不过夫子的血瞧着比往日更淡了些,怕是连年劳累导致气血不足,需得好好调养。”
他给羲珩煎了一碗药,羲珩喝了。喝完和他一起研究古籍上的残方。
这晚,又是月圆之夜。
公子珩依旧是被亲卫长叫醒的。
他手裏拿着一封竹笺,显然是金乌传递过来的:“少主,摩言反了!”
“古啰派军同时夜袭八城,少将军得到消息就赶过去支援了。现在干水关就是个空壳,摩言不知道怎麽知晓的,竟然斩杀了驻守在巽寮城的将士,带兵攻过来了!”
羲珩心下轰地一声,思绪都停滞了一瞬。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家人全在我手裏,他怎麽敢的?”
顷刻之间,羲珩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薛神医!我不是下了禁令不许他进內城吗?他怎麽会接触到摩言家人?!”
“是摩言一家主动去找的他。”
闻言,羲珩登时想到了前往巽寮城的羲玦。
这一刻,翻涌在体內的万千思绪都随着骤然发冷的血液凝固了。羲珩捂着胸口,突然间有点想吐。
姜黎彧说过的话歷歷在耳。
羲珩不是对羲玦没有防备。可他怎麽也没有想到,羲玦作为一个王主,竟然会与古啰联盟,寧可不要这南境十三城,也要把他这个天下共主扼杀在摇篮裏。
尤其是,他已经卸任,归隐山林了。
低低的笑声回荡在吊脚楼,羲珩支着床榻,垂头笑了好半晌:“好……”
“既然他容不得我,那这个天下,我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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