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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夜袭 我与丹青两幻身（五）
“典策？”羲珩敛起神色, “他怎麽了？”
医馆裏除了一名白发苍苍的医师外没有外人, 羲珩便没有避讳的意思，直白的问：“长生鼎现世了？什麽时候？”
“已经现世半年多了, 而且……”骑兵顿了顿, 神色疑惑：“不知道为什麽突然冒出来许许多多的玉钥, 连王主都分不清到底哪个玉钥是真的。”
闻言, 公子珩下意识看向姜黎彧。姜黎彧恰好也看了过来，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然后不约而同挪开了目光。
“他们抢来抢去也没分清到底哪个玉钥是真的。然后, 不知道怎麽就冒出来一个传说, 说真正的玉钥在您这裏。”
骑兵说到这仰起头，用支离破碎的目光望着公子珩：“他们非要王主把您交出来。王主交不出来，只能派少将军应战。
可他们人太多了, 打完一仗还有一仗, 消灭一波还有一波。将士们死的死，伤的伤，少将军都撑不住了……”
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蜷缩着卷入掌心, 握成了拳。羲珩几乎可以想象出这惨烈的局面。
羲珩眸心一颤，声音顿时就变得沙哑低沉：“他想同归于尽？”
骑兵没辩驳。他俯首给羲珩连磕三个响头，情真意切地恳求：“少主, 时间不等人，求您救救少将军！”
亲卫长微微皱起了眉，动作幅度大到额间的金乌扶桑抹额都随之动了动：“可我们没有兵……去了也是送死啊。”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拉回了羲珩的理智。他静静地注视着骑兵的双眼，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你还记得回去的路怎麽走吗？”
骑兵用力点头，没有一分一秒的思考时间，立刻应道：“记得。”
话音一落，姜黎彧微微眯缝起了双眼，眼底涌动不止的波光也平息了。
羲珩也敛去眸中的动容，深深地看了一眼骑兵。少倾，他微微抬起手，亲卫便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古啰向来以步兵为主，典策是骠骑将军，纵使是敌众我寡，也不会逼得他想同归于尽。”羲珩正着神色，神情颇为严肃，看起来有种说不出来的威严，“这样对城裏的百姓太不负责，这是谁给他出的主意？”
似是没有料到公子珩会这麽问，骑兵哑然片刻，才回：“……是少将军自己的主意。”
他收回凝聚在骑兵身上的视线，转身往出走，“事态紧急，没时间给你养伤了，即刻出发。”
骑兵听罢，立刻跟了上来。
就在他站起身的一剎那，羲珩猛然回身拍出一掌。这一下太过猝不及防，骑兵都没来得及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他被霸道的掌气震飞出去，身体跃出空窗，摔在院中的解忧树上，然后又“咚”地一声掉落在地。
不知是事发突然，还是公子珩从未显露过真正的实力，屋裏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睁大了双眼，连亲卫都面露讶然。
医师更是张了大嘴巴，像是完全没想到平日裏总是嬉笑顏顏和蔼可亲的大祭司竟然这麽深藏不露。
姜黎彧倒是没有多意外。他双手抱胸，身体一歪侧倚着廊柱，似笑非笑的模样明显是看起了戏。
“你是二哥的人。”羲珩十分篤定，“究竟是怎麽寻到这裏的？想骗我出去干什麽？”
骑兵趴在地上，张口吐出一滩鲜血。他像是得了失心疯，伤成这样居然笑了出来：“人人都说公子珩是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他用眼尾斜睨着公子珩，眼裏迸发出来一抹藏不住的恨：“原来你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
没一句想听的。
羲珩甩了甩刚刚发力的那只手，懒得再和他废话。
他朝姜黎彧使了个眼神，姜黎彧便微微挑高了眉毛，跟对暗号似的，说：“可以是可以，但事后我要收取一些报酬。”
公子珩睇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他扭头吩咐亲卫长：“你带一队人乘船出去，看看镇守雁翎关的将领是谁，顺便打听一下外面的情况。”
雁翎关是紧挨着岜夯山的古关隘，也是南蜀与邑佬，古啰接壤的边境城池。这是南蜀第一道防线，如果天下真的乱了，首当其冲的就是这裏。
亲卫们立刻应道：“是。”
交代完一应事宜，羲珩便回了蜀堂，端坐在桌案前用伏羲易卜了一卦。
黑色爻片安静地躺在桌面上，他神色微凝，立刻拿起身后博古架上的龟甲又测了一遍，然后对着卦象沉默片刻，又不信邪的反反复复地重卜许多次。
无论怎麽占卜，
卦象都完全相同。
怎麽会这样……
公子珩盯着卦象，表情愈发凝重。
外间传来微弱的脚步声。不多时，姜黎彧甩着手上的水珠迈过门槛，一步步走近。
他进来前在院裏净过手，但身上还是有淡淡的血腥味，“他确实是你二哥的人。”
姜黎彧坐在公子珩对面，拿起茶壶给公子珩添满茶，然后才给自己斟了一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和他说的一样。”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玉钥，你二哥怀疑典策带回来的玉佩也是假的，就对外宣称真的在你身上，所以那些人全部都在找你。”
闻言，羲珩抬眼看向他，眼裏并没有意外。
“他这一招用的倒是挺绝。”姜黎彧将茶碗裏的茶一饮而尽，“连他都在到处找你，自然不会有人逼着他把你交出来，所以蜀国一点事都没有，很太平。”
羲珩不由得松了口气，“典策呢？”
“他确实是被派出去镇守边关了，具体守在哪裏那个人也不知道。”
“怪不得装得那麽差劲。”
姜黎彧不知想到了什麽，唇角微微翘起一瞬。
他扫了一眼堆放在桌面的黑色爻片，像是知道公子珩在担心什麽。他起身走到公子珩身边，伸手把公子珩揽入怀中，轻声道：“你无须自责，神器提前现世应该和你没关系。”
公子珩低垂着头，额头抵着姜黎彧的肩膀，没有说话的意思。
“命运其实很像话本，一处变就会处处变。”姜黎彧安抚着他的脊背，“蜀王改立你二哥为王主，这本就是变数。这个变数会引起更多的变数，长生鼎才会提前现世。毕竟它不现世，没人知道你散出去的玉佩就是玉钥。”
“所以你散不散，天下这时候都是乱的。”
蜀堂裏安静好半晌，公子珩才低低开口：“他是怎麽找到这裏的？”
“你二哥给了他准确位置。”
羲珩心跳咚地一声，登时从姜黎彧怀裏挣脱出来，满眼诧异地看着他。
姜黎彧也挺意外的。他忍不住问：“你的具体方位能被占卜出来吗？”
羲珩摇了摇头，“就算是国师，也只能占卜出大概方位。”
“那就奇怪了。”姜黎彧正了正神色，若有所思道：“寨子裏没出现过外人，无论是我的人还是你的人，都不会和你二哥有联系。”
“我也没用金乌给谁传过信……”羲珩凝眸思虑着，脑海裏忽然冒出一只大黄狗。
那是几个月前，一个寨民在密林裏发现的。他当时还在附近特意搜查过，没发现过任何人的踪跡，不知道那只大黄狗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它当时受了伤，被寨民带回家救治。到现在，那只狗还在寨民家裏，和大家都混熟了。
如果是这只狗发现了他的踪跡……
可它从未出过寨子，没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无凭无据的猜测最站不住脚，公子珩收回心绪，没再往下想。
亲卫队第二天晌午才回来。
“外面确实乱了，几大部族都在争抢长生鼎。”亲卫长汇报，“目前没有陷入战局的只有我们和九黎。”
姜黎彧对这个情况不意外。以九黎族目前的兵力，就算是想抢也是有心无力。但他有一点想不通：“你二哥为什麽不抢，这不是你们伏羲一族的秘宝吗？”
“就因为是我们的东西，我们才会比任何人都明白长生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自然不会动这种心思。”
姜黎彧微微歪着头，有点好奇也有点懵懂地看着他。
“人是注定会死的。长生是逆天改命，所以怎麽逆，怎麽改才是关键。”
姜黎彧：“怎麽逆？”
“当然是不破不立。”羲珩耐心解释，“既然人总有一死，那就得先死，瞒过九天众神以后再复生，由此才能长生。”
姜黎彧有点听懂了：“置之死地而后生。”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羲珩用茶碗代替长生鼎，黑石爻片代替人。他把黑子爻片放在茶碗裏，往茶碗裏注入茶水：“长生鼎长生鼎，为什麽是鼎呢？因为想要长生，那个人需得在鼎裏放空身体裏的血。
血会与鼎器融合，变成血鼎，血鼎能吸收天地灵气，促使躺在鼎裏的人再生重塑，但没人知道究竟要重塑多久。
反正炼制它的人躺了几百年也没活过来。”
长生鼎是由伏羲的尸骨炼制的，自然只有伏羲后裔的血才能融入骨器。姜黎彧不知想到了什麽，脸色变得有点难看：“怪不得你说开启长生鼎需要你们的血……”
“所以父王不抢它，二哥也不抢，我们都不想要这东西。”
“但他打乱了你所有计划。”姜黎彧问：“你打算怎麽办？
闻言，羲珩耷拉着眉眼陷入了沉默。
寨子裏忽然传来了号角声。
姜黎彧和公子珩同时变了脸色，一同起身走到空窗边向外看。只见山脚下的寨子裏，多出来一群身穿铠甲的士兵。
姜黎彧眯缝起眼睛：“古啰军。”
羲珩也认出来了：“他们怎麽会找到这裏？”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了那个骑兵。
“你再去审审。”羲珩摸索着手裏的黑石爻片，声音低沉：“恐怕他没有交代干净。”
有亲卫和数千寨民在，姜黎彧并不觉得古啰军能掀起什麽风浪。他低低应了声好，公子珩便窗口翻了出去，身影在山林间几个起落，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
“给我搜！”
为首的百夫长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古啰士兵立刻气势汹汹地往青石板路两侧的吊脚楼裏冲。
亲卫闪身拦住了他们。
他们手持青铜长剑，统共就几十个人，但看起来个个身手不凡。
住在附近的寨民自发围拢过来，也都没空手，剑拔弩张的气氛宛如大战一触即发。
古啰军不过上百人，难以与千众寨民硬碰硬。百夫长咽了口唾沫，强装淡定：“不交出公子珩，上将军不会放过你们！”
百夫长话音一落，人群裏忽而走出一名漂亮至极的青年。他穿着靛青色对襟苗衫，头发半披半束，发间垂着流苏畲银头鏈，额间坠着一轮弯月。
苗疆男子从服饰装扮就能判断出身份地位。身上的银饰越多族中地位越高，项圈也愈繁重。
但这个人没有佩戴项圈，只腰间坠着一条极好看的流苏腰鏈，银鏈子裹着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身，将身段衬得绰约多姿。
百夫长没看他，注意力全在挂在腰鏈上的，最近泛滥于市的三鱼共首环形玉佩。
“你就是公子珩？”
羲珩默认：“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我跟你们走。”
闻言，百夫长狐疑地端详他几瞬，才挥了挥手。立刻有两名士兵走过来做势要押公子珩。
公子珩后退一步躲开了肢体接触：“都自愿随你们走了，没必要这样吧。”
百夫长也没坚持。他扫视一圈围聚而来的寨民，目光在青年壮丁身上一一掠过，“这是古啰地界，你们既然居住于此，自然是归顺古啰。我有权征用你们。”
他朝身侧的士兵递眼色：“所有男丁登记入册，全部充军处理。”
羲珩有点意外，心道，看来他们也兵力不足了。
许是见他和亲卫全都拦在寨民面前，百夫长乜眼道：“公子珩，上将军就驻守在附近，你保不住他们。”
一阵清风吹过，周遭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大的口气！”
清冽低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
百夫长感觉眼前的阳光被什麽东西挡住了，一条巨大的，足有一米多粗的白蛇乍然从人群后直起长身，猩红血眼直盯着百夫长，眼裏满是杀意。
它头顶驮着一个郎艳独绝的青年。这人穿着绀紫色苗衫，佩戴在胸前的项圈有三环，下面还缀着繁重的蝴蝶纹银坠，一看就是族中领袖。
他支着一条腿，胳膊随意地搭着膝盖，坐姿相当懒散。
也许是因为剑眉压着眼，他垂眸睥睨而来的时候给人一种霸气侧漏，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我倒要看看你能带走谁。”
萦绕在周遭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大了。密林裏贸然冲出一群蓝紫色的蝴蝶。它们像一道绚丽多彩的风，直朝古啰军吹了过去。
顷刻之间，士兵一个接一个倒地，只剩百夫长孤零零地伫立在原地。
他登时有些慌，脸都白得都没了血色，再也没有那股嚣张至极的气焰。
“回去告诉你主子，再来找死我就用他的脑袋做蛇窝！”
白蛇扭动着身躯一点点逼近，将姜黎彧送到百夫长面前。
他怒斥道：“滚！”
百夫长立刻往出跑，速度快得堪比逃命。
公子珩的亲卫收剑入鞘，自发处理晕倒的士兵。寨民如鸟兽散开，长老走出来帮忙。
姜黎彧朝公子珩伸出手，公子珩便搭着他的胳膊，跃上蛇首，和他挨坐在一起。
白蛇隔着一段很远的距离，悄无声息地跟踪百夫长出了苗寨。
一阵接一阵的风裹挟着紫阳花的香气往人脸上撞，姜黎彧一言不发，始终冷沉着脸。羲珩感觉这股压抑的静默是冲自己来的，便歪头朝他眨了眨眼，柔声问：“我哪裏惹你生气了吗？”
姜黎彧薄唇轻抿，没有开口的意思。
羲珩循循善诱：“你不说我怎麽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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