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代法师本来有九个。”
沈观南搭腔道:“那现在怎麽成了八个?”
“有一个特別蠢,废物得出奇。”黎彧说这句话时语气不算平静,“总得大祭司额外抽时间教,教一遍两遍也学不会,一天下来,大半时间都耗在他身上,搞得饭都没时间吃。”
“王神就一脚把他踹走了,不准他再来,巴代法师就只剩下八个。”
沈观南的思绪还停留在上一个故事上,没有说话的意思。
黎彧也沉默了一段时间,才淡淡开口:“我们这一族的人都崇信一生一世一双人,要麽孤家寡人,要麽一条路走到黑,不接受任何理由的分开,除非是生死离別。”
沈观南的睫羽动了动,侧过脸去看黎彧。黎彧凝视着夜空,眼尾停留着月光,脸上没什麽表情,像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提:“我就更固执了,我连生离死別都不认。”
晚风划过指尖,吹淡了馥郁花香,沈观南的唇瓣轻轻蠕动了几下,忍不住问出口:“那如果有一天真的天人永隔,你怎麽办,难道要殉情吗?”
“当然。”
“除非什麽?”
黎彧安静了几秒,才回答:“除非我确定我爱的人有一天会回来。”
心咚地一下跳得又急又重,沈观南微微睁大了双眼,眸心在夜色中轻颤了几下,內心大为震撼。
他想起他在祆蛊楼许的愿。
其实也不算愿望,他只是听说紫阳花是南疆王给心上人种的,觉得南疆王缠上自己应该是有所求,所以想和南疆王做个交易。
南疆王所求的,他尽力去做,去满足。反过来,他希望南疆王不要再纠缠。
挺神奇的,从那以后南疆王就真的没再入梦过。
但现在,沈观南有点后悔,他应该和南疆王交换心愿的。至少将来,他不要走在黎彧前面。
一只黑翅鳶飞过来,停在黎彧胸脯的银项圈上。他伸出手,食指与大拇指捻在一起,朝黑翅鳶弹了下食指,给它弹了下去。
黑翅鳶栽倒在花丛裏,没几秒钟就又飞了起来,落在沈观南肩窝裏,缩成一团,不动了。
黎彧啧了一声,“赶都赶不走。”
沈观南摸了摸黑翅鳶的头,黑翅鳶就用头蹭他的下颌线,蹭得他很痒,忍不住笑了出来。
黎彧侧眸睨着他们俩个,眉眼都被月光泡透了,温柔得不像话:“好想一直这样,就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一辈子……”
沈观南逗着黑翅鳶,随意道:“那多无聊。”
“会吗?”
“生命裏不是只有爱情啊。”
沈观南看着繁星闪烁的夜空,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你现在还小,再大一点就会有想做的事,想成为的人,想为之奋斗的事业。”
黎彧意味不明地浅笑出声,“这样活着不累吗?”
“这怎麽会累?”沈观南不太理解他的脑回路,“这是人活一世的意义所在啊。”
“是麽。”黎彧声音淡淡的,像是不怎麽认同。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星星,“但我感觉这样生活很累。”
“我喜欢蛊,也一直在精进蛊术。因此收获了权利,地位,也收获了数不清的敌人。”
“他们做梦都想弄死我,取代我。我从不敢懈怠,每天都防备这个,提防那个,吃饭睡觉都成了奢侈。”
“再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我才知道什麽叫踏实,什麽是信任,才发现生活不需要这麽复杂,简简单单就很快乐。”
“可这世界上的人远没有动物简单,他们不简单,也看不得你简单。哥哥口中的这种无聊生活,我向往了很久,却没能过上几天。”
沈观南听得心裏不是滋味,他动了动唇,正想说些什麽,就听黎彧道:“看,瑶光星!”
沈观南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注意力完全被带偏了,“你认识南斗六星?”
世人皆知北斗七星,鲜有人知道南斗六星。他不由得有点意外。
“以前听家裏人提起过,”黎彧收回手,继续枕着:“他说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人这一生的寿元气运都归南北斗掌管,所以有人借助它们的力量寻求长生,才有了瑶光鼎。”
瑶光鼎,也叫长生鼎,是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器,是伏羲去世后,有名邪修用他的骨骼炼制的。和人皇剑一样,只存在上古神话裏。
“真的有瑶光鼎吗?”沈观南职业病又犯了,“没有任何文献记录能证明它存在。”
“也许只是没有被发现。”
黎彧这麽回答。
月色沉寂,空气裏的湿度无端增加了许多。沈观南和黎彧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到深夜,才回起居室的竹榻上睡觉。
他被黎彧搂在怀裏,两个人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入眠。有那麽一瞬间,沈观南体会到黎彧口中的“真好”到底有多好。
好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好到想留下来。
意识逐渐变得浅淡,昏暗与停滞的思绪连成一片。不知过了多久,沈观南听见了一阵沧桑悠远的埙声。
旋律很熟。
是老族长说的《月下调》。
沈观南在婉转深沉的音律中睁开双眼,发现月色都攀到了天花板上,清亮得像一片敛着银光的水泊。
南疆王背对着他,笔直地站在院子裏,背影有些孤寂。
沈观南知道他入梦肯定是有话要说,便起身走了出去,“我已经来了,你能解蛊了吗?”
埙声驀然停止。
南疆王缓缓转过身来。
也许是月色太亮,照得他脸色惨白。沈观南听见他说,“你好生供奉那尊神像。”
他挥了下衣袖,搁置在一旁草药架就被一股风吹到了沈观南脚边:“每天用这些药草泡药浴,蛊痣会慢慢淡掉。”
沈观南没那麽好忽悠。他问:“慢慢是多久?”
“那就要看你了。”南疆王双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说:“供奉的心意越虔诚,速度越快。”
沈观南搞不懂他:“你给我下蛊,就是为了让我来照看神像?”
南疆王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他。
盈盈月光下,凝在他额头与鼻尖的汗珠都微微泛着光。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天的南疆王好像很虚弱,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你没进老寨吧。”
“还没。”
南疆王嗯了一声,“去了,自然就知晓。”
他的身影在一点点变淡,从半透明向透明过渡,“只有你的血能解开我设下的封印。你解封之时,便是我解蛊之日。”
他说得太过囫囵,沈观南没听懂,正想问个清楚,南疆王就消失不见了。
他这一急,竟然睁开了眼,从梦裏醒了过来。
夜已至深,连虫鸣都歇了,估计早就过了子时。沈观南醒过来才发现黎彧没躺在身边,不知道去哪儿了。
“黎彧?”
话音落地半晌都无人回应,他只好起身去找。
竹屋小筑不大,只有一卧一厅,但两个房间都没看见黎彧。沈观南往后院走,在阑阑夜色中,看见一个人跪趴在花海裏,身体一颤一颤地发着抖。
沈观南连忙走了过去。
黎彧匍匐着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草地,双手捂抓着心口,整张脸都隐在阴影裏。
沈观南看不清他的样子,但听清了从他喉咙底泄出来的,明显在极力压制的,痛苦的低吟。
“黎彧……”
他不知道黎彧怎麽了,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试探着伸出手,握着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
黎彧的身体顺着这股力道栽在怀裏,沈观南这才发现,他衣服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心尖上的软肉突然被什麽东西狠狠掐住了,沈观南的思绪都停转了一瞬,关心则乱到不知道该怎麽办。
为什麽会突然这样?
想起过河时那些渗人恐怖的声音,沈观南心道,难道是那时受了伤?
他架着黎彧的胳膊,搀扶着黎彧,废了好一番儿力才把黎彧弄进屋。
解开他衣服上的系带,把衣服裤子都脱掉,沈观南浑身上下全都检查了一遍,连发缝都没放过,除了后肩上的伤再也没发现其他任何伤口,只有人鱼线上面有个刚掉痂的,尚且泛红的疤。
他给黎彧盖好被子,去后厨烧了些热水,端进来给黎彧擦洗身上的汗。
黎彧始终没有反应,显然疼得昏过去了。但他的身体仍旧时不时会抽搐几下,像是中了邪。
而且他每次抽搐的时候,都会用力按住胸口。
沈观南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才掰开他捂着心口的手,发现心口那处皮肤浮现着纵横交错的黑色血管,并且随着心跳的频率向四周扩散蔓延。
湿帕子“啪”地一声掉进了水盆,沈观南看着涌动在心口,显现得越来越明显的黑色脉络,觉得这个图案很熟悉。
像某种古老神秘的诅咒。
他抬眼去看黎彧,发现黑色脉络出现时,黎彧额间也会短暂的露出一个很小的暗紫色蛇蝶刺青。
传说,九黎族的人达到人蛊合一的境界后,身上会有巫蛊刺青。沈观南不由得想起黎彧观星时说的那番话,当时并没有全然相信的心,此刻却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
原来他没有夸大其词。
他现在的反应,明显是中了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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