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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除了树还是树,灌木与蕨类都连成了片,触目所及全都是苍茫恶绿,別说人了,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黎彧左手背在身后,缠绕在腕间的银蛇手环闪过一抹寒光,耷拉在手背的蛇头驀然睁开了眼。它顺着黎彧的手背向下爬,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眨眼间就不见了。
沈观南左右环顾:“我怎麽什麽都没看见?”
话音未落,密林深处就显现出几道健硕的身影。因为距离尚远,还有草木遮挡,沈观南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能大概看清轮廓。
七八个人,每个人肩上都扛着枪。
“是寮寨的人。”他心裏咯噔一声,连忙抓着黎彧往前走,“真是怕什麽来什麽。”
黎彧不大理解:“哥哥为什麽会怕他们?”
身侧的灌木丛忽然窸窸窣窣地晃动起来,沈观南预感不妙。
果然,下一秒就有只大型狼犬从灌木丛裏跳了出来,呲着獠牙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它的眼睛,居然是暗红色的!
沈观南眼皮跳了跳,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了。
狼犬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不断从牙缝中挤出危险瘆人的低吼声。黎彧乜眼看过去,它立刻就噤了声,悻悻低下头,呜咽着往后退了几步,让出路来。
这一幕很奇怪。
但沈观南顾不上奇怪不奇怪,立刻抓住黎彧的手腕,拔腿就跑。
风迎面吹过,沈观南的额发都被吹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黎彧跟在他身侧,微偏着头凝视他的侧顏,双眼一眨也不眨,神情微微有些恍惚。
两个人刚跑出十几米远,身后就传来了枪声。黎彧回过神来,低低嘀咕了一句:“这是什麽声音?”
“鸟枪啊!他们都扛着鸟枪,你没看见吗?”
同时,他又觉得哪裏不对劲。
如果寮寨的人真起了歹心,顶多是一两个人偷偷摸过来打劫,不会这麽大张旗鼓。
这阵仗,更像是他们犯了什麽事,所以寮寨人才来抓他们回去。
瞬间变脸的大型猎犬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沈观南的大脑紧随着步伐飞速运转。电光火石间,他骤然想起肖烨曾提过,老挝那边的苗民打猎时会习惯性带上一条狗或是一条蛇探路。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条银环蛇发现了他们,想咬他们,结果不知为什麽,反而掉头咬伤了操控者。
也就是说,那不是一条普通的蛇,而是一条蛊蛇。那个青年被自己的蛊蛇反噬了。
自己养的蛊,突然不受自己操控,这种情况哪怕在苗疆也是十分罕见的,所以寨裏人才会追上来。
“黎彧。”沈观南忽然正色道,“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会控蛊?”
“会又怎麽样?我这次又没害人。”
虽然被沈观南拉着逃跑,但黎彧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的,有种傲睨万物的松弛感,根本没把那些人放在眼裏。
这一刻,他的反应却有点过激,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我只是防卫而已,这也不行吗?那个人如果没有放蛇咬我们的心思,根本不会被蛇咬。”
“所以,你能反弹蛊主的指令?”
黎彧没回答。
“那你现在能不能操控那只猎犬,让它拦一下这几个人。”
黎彧这才出声:“这个简单。”
他脚步一顿,气定神闲地停了下来,泰然自若地转过身。沈观南便也跟着停在原地,弯下腰来支着膝盖喘气。
他们跑得快,把寮寨人远远落在了身后。鸟枪远距离效果不佳,枪声接连不断回响在密林裏,却一发都没命中。
沈观南不知道黎彧做了什麽,感觉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猎犬就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倏然咬住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的腿。
那个人身子一歪摔倒在地,好巧不巧地绊倒了紧跟在身后的人。沈观南抓着黎彧,趁机钻进了左手边的密林。
“哥哥!”
黎彧不知感应到了什麽,突然反握住沈观南的手腕,把他拉进了怀裏。
与此同时,一支短箭擦过沈观南耳畔,狠狠钉入斜前方的树干。
原来他们不只有鸟枪,还有弓弩!
情况顿时变得紧急起来,沈观南立刻改变了方向,拉着黎彧继续往密林深处跑。
轻风撩动着树叶,将蝉鸣声晃得忽近忽远。又一支短箭穿过长风,无声无息地直朝沈观南袭去!
黎彧似乎察觉了什麽,回眸瞥了一眼。
短箭近在咫尺,他瞳孔骤然缩小好几圈,连提醒都来不及,忙不叠侧身挡住了沈观南!
箭矢的冲击惯性带着他砸向沈观南的背,沈观南这才发现黎彧后肩中了一箭,猩红色的鲜血汩汩往出流淌,瞬间洇湿了衣衫。
“黎彧!”
他这一声喊得变了调。
“哥哥。”黎彧直视着沈观南的眼睛,眼裏溢出几分遮掩不住的杀意,“我后悔了,就算你会怪我,我也要这麽做。”
沈观南听得稀裏糊涂,刚想问“你要做什麽”,就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
夜莺的啼叫声响彻山谷,伴随着几声蛙鸣。
沈观南的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眉头猝然皱了起来,“黎彧!”
伴随着紧切的惊呼,他兀地睁开双眼,赫然发现自己躺在军绿色的帐篷裏。
“哥哥,我在呢。”
清亮的嗓音从帐篷外传过来。沈观南坐起身来,见帐篷的拉帘没有拉,敞露出的长方形通风口刚好框出一片悠然天地。
日暮时分,夕阳与晚霞已然退场,天色将暗未暗,黎彧赤裸着上半身,宽松的长苗裤也挽起了裤腿,手裏握着一根翠竹削成的简易鱼叉,站在帐篷不远处的小溪裏。
他身后是绵延不断的远山,头顶悬着朦朦胧胧的清月,就那麽随意地,不经意地,猝然闯进了沈观南的眼。
瞬间,万物褪色,万籁俱寂。
沈观南心裏涌出一股强烈的,炙热的,难以忽视也难以磨灭的情感。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朝人跑了过去,扳过黎彧的肩膀,急匆匆地查看他的伤。
“没事的,血已经止住了,过几天就能好。”黎彧几句轻描淡写,听得沈观南心脏抽痛。
那处伤口被一片绿糊糊的药草膏糊住了。沈观南看不出伤势的具体情况,但从洇在药草上的血跡来看,那一箭应该钉得很深,而且恰好钉在右肩肩峰与肩甲之间。
这位置受伤,右胳膊稍微动动就会疼。黎彧却像个没事人似的,用砍刀削了根翠竹,在溪水裏折腾着抓鱼。
都是肉体凡胎,怎麽会没事呢……
沈观南颤颤地抬起手,在指腹即将触碰到黎彧肩膀时又收了回来,“你过来,我给你打针抗生素,省得伤口感染。”
黎彧应了声好。
他收起鱼叉,跟在沈观南身后钻进帐篷,安静地跪坐在双人睡袋上。
沈观南拉开登山包的拉鏈,低头翻找医疗包,“別抓鱼了,你那胳膊一动伤口就往出渗血。”
“不动也这样,没关系的。”
“我又不是非吃不可。”
黎彧的唇瓣都淡得快要没了血色,却还是继续坚持:“不行,我答应过的。”
沈观南没再说话。他停下翻找的动作,撩起眼皮静静地看黎彧,眉头微蹙。
“沈观南。”
黎彧突然连名道姓地唤他,让沈观南的心跳忽而漏了一拍。他感觉黎彧倾身凑近了,脸庞在视野中急剧放大,停在一个将吻未吻的暧昧距离。
“你是不是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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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苗族那个银饰,光项圈就非常非常沉,我查资料的时候看vlog博主特意提过,光一个项圈就沉得坠脖子,全套至少得几斤。
因为身上的那些银饰就是一个家庭的全部财产,全戴在身上是为了方便迁徙,一定程度上来说并不是单纯为了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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