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正如此想着,艾科道:“回将军,我昨天在图书馆碰见戚应物了。”
“从诺丁谷回来以后,他一直有点无精打采的,昨天看上去更严重了,说话都在走神。”
“我问他怎麽了,他说老想着诺丁谷的事,有很多细节都想不明白。”
从诺丁谷回来就一直无精打采?一直在想诺丁谷的事?
顾礼然无声地冷笑一下,心道这家伙果然还是对某些人念念不忘。
他略一思索,对谢岭道:“前天,阿洛斯星的报告裏,提到准备派人回首都星区域采购磁旋膜?”
谢岭:“对。”
阿洛斯星,也就是被顾仪轩抢走晶石的五等星。自打那片区域开始重建后,关键的报告都会呈递顾礼然过目。
顾礼然道:“安排沃尔夫回来,让他和戚应物见面。”
谢岭:“明白……”
前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让艾科的胆子变大不少,说话也偶尔不分场合不过脑子了,以至于他在电话裏激动得脱口而出:“让他们伙伴重逢,戚船长应该就能振作起来了!哇将军对戚船长真的很好!”
谢岭:“……”
顾礼然直接挂断了电话。
想让戚应物振作起来?
我才没有这个打算。
我只是单纯地想让他们交流下重建而已。没有別的意图。
顾礼然如此对自己说着。
*
五天后,顾礼然私人领地的机场。
“小七!小七!”高高壮壮的沃尔夫,连航行服都没换,从接驳的悬浮车跳下来就直奔戚应物,给他来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熊抱。
沃尔夫激动得有些忘乎所以,拥抱之后又后退两步,像是攒了许多话要说。
然而,他一看清戚应物的脸,就神色骤变,压低声音道:“小七,你怎麽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眼眶周围都是黑的,脸色差得像几天都没睡过觉了!”
戚应物扯了下嘴角:“没事!走,我带你去你的宿舍。”
他确实有好几天没合过眼了。
无论是工作,跑步,还是游戏,都没能清空他脑子裏的“杂念”。
沃尔夫看着戚应物强撑出来的笑容,急道:“別想糊弄我!你怎麽了?以前再难的时候,上次以为要被送去监狱的时候,也没见你这麽糟糕啊?!”
戚应物试着转移话题:“我真的没事。倒是你,你的精神力是不是变强了些?”
沃尔夫果然被牵着跑了。他点头道:“对对。天天跟着他们军队早出晚归,累得不行,但精神力反倒提升了!”
“不过,你是怎麽知道的?我也没展开精神力啊。”
戚应物道:“我现在能‘听见’精神力。”
沃尔夫瞪圆了眼睛:“……‘听见’?”
此时两人已走出电梯,进了沃尔夫的宿舍,周遭又安静了不少。
戚应物微笑道:“我现在能听见,你的精神力……像一片青色的麦田,成千上万的麦苗都在努力往上长,风一吹就会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这声音,听上去很健康,很有活力,又带着土地独有的力量感。”
沃尔夫彻底瞠目结舌。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
“小七,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们在阿洛斯,在都说是荒地的石头地上,真的种出了麦田。”
“比我小时候记忆裏的麦田长得还要好。”
“简直像个奇跡!”
“就是一大片青色的、绿色的麦苗挤着挤着地往上长,和你刚才说的一样!”
“我……我每天在田裏忙来忙去的,心裏都踏实极了。”
戚应物拍拍沃尔夫的肩膀:“啊,估计你的精神力,就是被这种‘奇跡’所鼓舞了吧,所以听上去的声音和麦田那麽像。”
沃尔夫跟做梦一样啧啧称嘆着:“你这都能听出来……”
“以前只知道你耳朵灵,没想到现在不光听声音灵,连精神力都能听出来。”
“这是你做了什麽训练的结果吗?”
戚应物眼底闪过些许尴尬:“也不是。就最近几天,突然就能听见了。”
确切地说,陪着顾礼然度过发热期之后,他对精神力的感知骤然增强不少,甚至能真切地将这种印象转化为声音。
那天,在离开小阁楼时,他先听见了顾礼然的精神力。
是皑皑冰原的声音。
貌似一片冷寂。但细细听去,会听见雪粉簌簌扑落,会听见寒冰在深夜裂出细纹。
这之后,他从谢岭那裏听到了河流缓缓流动的声音;而在艾科那裏,他听到了鸟群在山林间叽叽喳喳。
这种感知的增强,想必和那场发热期的胡天胡地是分不开的。
他说得有理有据,向来心思简单的沃尔夫不疑有他,也就不再追问了。
*
沃尔夫在首都星呆了三天。
这三天时间裏,戚应物和沃尔夫这两名“星盗头目”,一直在讨论农垦、开荒、补给线建设相关的问题,其认真程度丝毫不亚于以前讨论“要去抢哪艘船”。
到了第三天傍晚,两人各自拿着几罐黑麦酒,坐在小花园的长椅上聊天。
聊到后来,沃尔夫猛灌了几大口酒,犹犹豫豫地开口:“小七,有件事……”
“和那个人有关的。”
看着沃尔夫这为难的表情,戚应物自然猜到了这是和谁有关的。
沃尔夫抬起手,困扰地挠着短短的寸发:“就是,呃,好像你和那个人的副官们,关系还可以?”
这几天,就算是再不拘小节生性粗疏的沃尔夫,也能察觉出:戚应物虽然名为“人质”,但其实过得不错。
且不说別的衣食住行,单看他能在顾礼然的私人领地裏来去自如,卫兵们从来不拦着他,甚至副官还会主动和他打招呼闲聊,就知道小七在这裏绝对没有受欺负。
戚应物迟疑几秒,点头认下:“还可以吧。”
沃尔夫喜忧参半地嘆口气,从随身的置物袋裏掏出一样小东西:“那,小七,能不能麻烦你,把这个东西,转交给那个谁?”
沃尔夫的手裏是一只木刻的小鸟,雕刻手法笨拙而粗糙。
戚应物不解道:“这是什麽?”
沃尔夫再嘆口气,感慨万千:“这是,我家那边的一个小孩儿,一个小哑巴自己雕出来的。”
“他在阿洛斯被烧成平地之前,就过得不怎麽样,算是个小流浪儿。”
“这次重建之后,他和其他小流浪儿,都被送进了新建的庇护所,吃穿都有了,还有人带着学手艺……”
“他,他……唉。他就很感激那个派部队过去的顾礼然,非要做个礼物送给那个人。”
“別人跟他说顾礼然这种大贵族大军官不会收这种东西,他也听不懂。”
“我就,我就……唉……”
戚应物凝视着沃尔夫手中那昂首挺胸的雏鸟,慢慢道:“顾礼然,现在在阿洛斯那边,声望挺高的?”
沃尔夫道:“唉,主要是大多数人吧,都不知道当初那些放火的机甲是顾礼然派过去的。他们现在只知道,顾礼然送过去的军队,帮他们修房子,修路,带着他们种地……”
“唉,我肯定知道顾礼然不是什麽好人了,但我又不能当着他们宣传这个事。”
“而且……”
沃尔夫卡壳了。
戚应物帮他把话说完了:“而且,你也觉得,他们确实在阿洛斯做了不少好事?”
沃尔夫咣咣咣地一口气喝完两罐酒。
他脸色复杂地点点头:“我以前做梦都没想过,我的家乡,原来还可以是这样的。”
“大家除了去矿洞卖命,还能有別的出路……”
说到这裏,深知戚应物有多憎恶顾礼然的沃尔夫赶紧道:“当然,这些那些,都不能改变顾礼然是个混账的本质!”
“小七,我始终支持你,在这裏搜集顾礼然的‘破绽’,到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这粗枝大叶的Beta为了表现出对好友的支持,再次发问道:“对了,小七,你找到啥破绽了吗?”
戚应物的面上顿时忽红忽白。
破绽?
倒真是有。
超新星爆发一样的惊天破绽。
但他只是垂头拿过沃尔夫手裏的微型木雕:
“没发现什麽。他太能装了。”
“这个,我找人递给他。”
*
戚应物快步走向顾礼然所在的办公楼。
虽然已是夜晚,但他知道,顾礼然肯定还在工作。
带着些许醉意,他不断告诉自己:
我只是负责把小朋友的小礼物递给他。
我没有別的想法。
我并不想见到他。
看,这麽些天以来,我特意避开所有会遇到他的时间,哪怕住在门对门的屋子我也一次没见过他,足以见得我不想见他。
当然是因为他一次又一次骗人。
并不是因为我看到他会觉得无措,会不知道眼睛往哪儿放,会心裏又生气又着急还有些奇怪的心痛,不知道该继续把他当做讨厌的顾礼然,还是当做需要照拂的Omega。
正胡思乱想着,他已经迈进了办公楼的大厅。
还没走到电梯处,先听见前方传来马儿奔跑、树木晃动、江河涌流的声音。
这是卫兵们的精神力。
尽管“精神力”是稀缺罕见的一种天赋,但顾礼然的副官们、亲卫们,几乎人人都有,只是程度高低不同。
在戚应物听来,他们的精神力或朴实或浑厚,都不难听。
独独此刻,戚应物听到了两种非常刺耳、甚至令人作呕的声音。
一个犹如毒蛇吐信,一个好似蟑螂爬行。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酒精进一步放大了感观,戚应物清晰无比地“听”出,这两个精神力,对此地的主人藏着深深的恨意。
为什麽这样两个对顾礼然心怀怨恨的人,会出现在顾礼然的私人別苑,还站在他的办公楼裏?
戚应物正想跟过去看个究竟,便听见电梯“叮”的一声,谢岭走出来道:“顾中校,顾太太,将军请二位去他的办公室。”
顾中校?顾太太?
顾家人……?大贵族?
难怪会有精神力了。
可为什麽他们的精神力如此难听,和顾礼然全然迥异?
……和顾礼然全无相似之处的顾家人?
电光石火间,戚应物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诺丁谷的贾议德,一直说的是“见过顾家的特使”。莫非……?
戚应物的酒醒了大半。
他不动声色地另乘一部电梯,直奔顾礼然的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正碰见勤务兵从裏面出来,想必是刚送了茶水进去。
戚应物和认识的卫兵打了声招呼,同时若无其事又精准无比地向门缝处飞去一张薄薄的小纸片。
门合上了。
却因为那张特制的小纸片,留下了一丝缝隙。
这点缝隙对于一般人没什麽用。但对于戚应物而言,足以让他听见办公室裏的对话。
戚应物斜斜靠在墙边,只装作等着要见顾将军的模样,全神贯注地听着裏面发生的一切。
*
那被称作“顾中校”的中年男子先开口了。
他冷笑一声:“顾将军真是有派头啊。我这个亲生父亲,要见自己的儿子,竟然也需要预约,还需要等这麽些天!”
那名女子忙道:“哎维山你这话说的!都给你说了,別跟孩子犯轴,有话好好说。”
这女子又对顾礼然道:“礼然,你別跟你爸爸置气,他向来说话不好听,心裏有多少感情也都不会表达……”
顾礼然直接打断了她:“两位着急要见我,有什麽事?”
一阵短暂的沉默。
中年男子的语调缓和了不少,隐隐带上了几分求人的姿态:“礼然,其实你也知道的。我们来见你,肯定还是为了你弟弟仪轩的那件事……”
顾礼然并未接话。
又是一阵沉默后,女子带着些许哭腔道:“礼然,我上次去拘留所见过仪轩,他在裏面过得,过得很不好……他只是一个Beta,从小没吃过什麽苦,哪裏受得了那种罪啊!”
这次顾礼然开口了。他慢条斯理道:“原来如此。”
“顾太太下次记得送点被褥水果过去,帮他改善一下环境。”
话音落下,中年男子憋不住怒气地吼道:“顾礼然!这,这就是你身为他哥哥的态度?!”
顾礼然的声音也沉了下来:“顾中校,这就是你对上级的态度?”
此时,只听裏面“咚”的一声,像是有人双膝跪下了。
那中年女子这次哭出了声:“礼然,仪轩他知道错了。”
“他说他也很后悔,他不该鬼迷心窍,不该去那颗五等星拿晶石的。”
“他还说,那次火灾,是机械故障无人机失控造成的,他不是故意要烧掉那些聚落的。”
“礼然,他真的不是成心的啊。”
“他,他跟我保证了,他愿意去阿洛斯星道歉,他愿意赔钱,他甚至愿意去给那些土著下跪!”
“礼然,你弟弟他真的知错了啊!”
顾礼然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听不出什麽起伏与情绪:“顾太太,顾仪轩的案件由监察处负责调查。你不需要向我解释。”
又是一阵沉默。
女子开始放声大哭:“礼然,礼然,你救救你弟弟吧!我只有这麽一个亲儿子,他身体又不好,要是真的判了刑,受了罚,难道他真的要去监狱裏过下半辈子吗!”
“顾维山,你也说句话啊!你求求礼然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什麽拉不下的脸面啊!”
顾礼然直接道:“两位,如果没有別的事,请回。”
中年男子这下急了,抢白一样地说了许多,说得颠三倒四毫无章法,归结起来无非是:顾礼然作为大哥,怎麽可以亲手把自己的弟弟送进监牢?他虽说不是你妈妈的儿子,但他好歹现在也姓顾,安排在军队裏面对你也是好事,为什麽要剪掉自家人?砍断自己的手足,对你这个顾家当家人,不也是血淋淋的损失吗?更何况,你这个大哥已经把弟弟的肩膀踩碎了脸也打肿了,这个惩罚还不够吗?!
顾礼然的声音和冬夜的冰一样带着冷意:“惩罚?”
“无视军纪,践踏法律,一点皮外伤就算是惩罚了?”
“他该付出什麽样的代价,自有军规法纪来定!”
顾礼然微微停顿,声音裏寒意刺骨:
“提醒两位,要是想作为‘妨碍公务’的涉案人,去监察处同顾仪轩汇合,大可以在这裏和我继续纠缠。”
“言尽于此,恕不奉陪。”
谢岭接过话:“顾中校,顾太太,需要我请人进来送二位吗?”
*
顾礼然陷在灯光的阴影裏,看着顾维山夫妇一个满面怒容一个鬼哭狼嚎地离开了。
开门的瞬间,顾礼然的眉头轻轻挑动一下。
糖果一般,又带着少许的海洋气息。
戚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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