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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结局 (四)那年的林律奚(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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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局 (四)那年的林律奚

    自从身体康复后,林律奚每年有一半时间在苍都舅舅家裏。他以前和母亲家并没有那麽亲近,现在他意识到这种行为太过任性,他必须弥补。

    还好舅舅对他极其亲厚,毕竟是亲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裔,当弟弟的没有选择。所以当他渐渐流露出对军队的浓厚兴趣时,舅舅感到欣慰。

    林律奚很清楚舅舅的想法。

    外甥固然姓林,但是不一定就要从事法律,能喜欢军事太好了,男子汉就要强硬一些,如果以后想投身军界,也正好方便自己照顾。

    所以当他提出去要陪舅舅参加情报司和军方的联合晚宴时,舅舅欣然答应。

    苍都惯常阴雨连绵,那天也是,天上乌云一团团的,可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兴奋。

    早上四点钟他就醒了,每隔十分钟看一次表,只觉得指针走得太慢,白天人在俱乐部裏和同伴谈笑风生,其实满脑子想的都是晚上会怎麽样,应该说些什麽。

    要说好久不见吗?不,不,不,这也太正式了,我可不想表现得像个普通朋友那样,我也不是。

    还是这样开头吧,恭喜你,现在变成程指挥官了。我知道你一定做得到,我一直知道。

    ……是不是太官方了,我又不是他爸爸,更不想鼓励他一直留在军队裏。

    嗯,那就说车吧。Velinor 9R 又出了新款,我已经订了,就是要两个月以后才送到,到时候你要不要来看看,对了,我在找25年的老款,希望有收藏家出售。

    ……不行,他会不会觉得我在炫耀。

    ……

    关于见面要说的话,他准备了整整一个上午,翻来覆去的,推倒又重来,总觉得不好。最后想算了,到时候再说,反正会有很多时间,毕竟现在还有其他的事要忙,比方说,穿哪套西装,领带选什麽顏色。

    就这样,他不似平时那般随随便便从衣柜裏找出件衣服套上,而是从管家手裏接过熨烫的整整齐齐,每条纹理都无比挺直流畅的西服,对着镜子小心的穿好。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人们常常赞嘆不已,但是当他出现在楼梯转角时,秘书和佣人们还是不免发出惊呼,连舅舅也少见的怔了一下,很快就目光湿润转过头去,显然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当年闻名苍都的段家长女。

    尽管他精心准备了很久,但是在去往宴会的车上,他其实什麽都忘了,要说什麽,西装什麽样,领带夹什麽质地,他统统都忘了。

    只剩下一路不停砰砰砰的心跳声。

    下车的时候,他抬头看看天,乌云更加浓重,将星月都吞没了。

    他抿了抿嘴唇,在侍者的引导下,走进灯如瀑的宴会厅。

    浅笑,交谈,窃窃低语,银器碰撞。

    香槟的清芬,佳肴的气味,各式各样的香水。

    香腮,鬓影,飞舞的裙角,璀璨的珠光,

    一切一切,交织成光亮的喧嚣。

    在这片喧嚣的光海裏,他一眼就认出停在岸边的那个人。

    他穿着纯黑军装,纯银肩章在灯下反出冷冷的光,整个人仿佛一杆墨色长枪。

    枪尖向下,刺透这片温软又柔腻的沙滩。

    两名国防部的参谋在低声议论。

    ——那就是新的指挥官。

    ——听说了,是破格晋升。不过第一次见真人还是挺吃惊,这也太年轻了。

    ——很早就入伍了,抓住灰飙司令的就是他,听说就带了八个人去的。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看到的是未来新林德最年轻的将军?

    ——呵,我个人很看好。

    ——对了,我听说朗基努斯之枪不是在恒南那边?怎麽还过来了。

    ——你不知道?今天宴会的主角嘛,那位新上任的副司长就是他以前的教官。他过来捧场。呵,就是不知道是自己过来还是被叫过来。

    ——懂了,这叫下马威。

    他就要将跃出胸腔的心跳中,和舅舅一起走向副司长,也走向朗基努斯之枪的指挥官。

    舅舅和副司长亲热的握手,寒暄,仿佛是一对多年不见的好友。

    他站在两个位高权重的男人身旁,耳朵裏灌满了暗藏玄机的话,面带微笑,一派纯良。

    仿佛无意间的,他抬起头,有些好奇的望向司长身后。

    那个面上有疤的中年人侧后方,年轻军官正自静立聆听。他目光刚刚投去,军官已迅速抬眼,随即微微一笑,向他点头致意。

    这个人比记忆裏高了一些,线条更硬朗了一些,唯独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一如以往,深亮,纯粹,倒映了人影。

    然而此时此刻,和他完美的笑容一样,那双眼睛裏不见丝毫温度,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

    它曾是水,如今却成了冰。

    这块冰平等的映过场中的每一个人,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而所有人加起来所得到的时间,还不及大门打开时,向外锐利射去的一瞬。

    他感到自己的心在不断下沉,嗓子发干,所有想说的话都成了刺,扎的喉咙生痛,还好他已习惯了戴面具,所以能轻松的回个微笑,并且在司长称赞自己时,顺势将话题转到他身后的军官上去。

    大概是见多了人们对特种部队的好奇,年轻的指挥官彬彬有礼,语气疏离。

    “谢谢。”“过奖。”“希望如此。”

    在这样得体的交流裏,舅舅和司长的寒暄接近尾声,他虽然脸上在笑,其实已经快被这种克制和距离逼疯了,就在听到第三个“客气客气,不敢当”的时候,突然间,失落与愤怒的暴风就平地而起,一下子扯下他戴着的面具,于是那句招呼脱口而出:“我是……”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忽然被推开,一名士兵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门口,手裏拿着军帽,上臂裏挽件军制风衣。

    指挥官向门口点了下头,随即退后半步,目视长官。副司长看他一眼,几不可见的颔首,他并拢脚跟,磕起一声脆响,横掌至眉,打个了标准军礼。

    随后他放下手,转向眼前的高官和青年,略一欠身,“先走一步,抱歉。今日幸会。”

    不等他们回应,他已退到人群边缘,在纷影中来到那士兵身旁,伸手接过军帽戴好,穿上风衣,大步向外走去,很快消失在了门外的风雨中。

    那场宴会什麽时候结束的他不记得了,就记得回家的路上,窗外的那场大雨。

    雨声很大,整座城市都浸在模糊的光裏。

    他将头靠在车窗上,盯着水珠顺着玻璃滑落,一滴接一滴的,先是点,然后是线,那麽长,那麽长。

    大概是他多少露出些痕跡,舅舅状似无意的提起了刚参加的宴会,和中途离去的军官。

    “很出色的年轻人。”他评价着,目光从车窗外收回,微微瞥了外甥一眼,“前途不可限量。”

    身为军中高官的舅舅自然清楚是哪支部队把他救回来的,虽然那并非他们行动的主要目的,但是舅舅依旧很感激。尽管这支队伍对军方来说,更像是情报司插在他们身体裏的一杆枪,然而在国防部的舅舅还是尽力协调,对这支队伍的天价军需更是尽可能支持。

    然而感激归感激,他知道舅舅期望他忘记,彻底埋葬那段血淋淋的回忆,像他这年龄的人那样,去参加派对,去为论文发愁,去抱怨教授,去追女孩子,去过正常的,明亮的,没有血腥味的生活。

    没有哪个亲人想看到他受苦,他们恨不能他把所有一切都忘记。这样也好,他本来就不希望与任何人分享这段记忆,混着血腥和希望的记忆。

    那段他失去一切,又被给予一切的记忆。

    即使是祖父,即使是舅舅。

    那是独属于两个人的记忆。

    于是这几年他的PTSD开始频频发作,心理医生看了一个又一个,所有医生们的结论都一样:受创过深,大脑保护机制开始,选择性遗忘。

    亲人们很担心,但同时也松了口气。

    因为这意味着他真的在忘记,尽管痛苦,他也真的在康复。他会变成一个正常的年轻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发作,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有些会在夜裏突然袭来,让他看到父母渐渐消失在土中的手。

    有些是在家人面前,在医生面前,让他们相信,他什麽都不记得了。

    什麽——都不记得了。

    五年了,他习惯了戴面具。

    “很出色的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身边的舅舅说。

    “是啊,可惜一半就走了,多聊几句都不行。不过情报司的势力真那麽大?”他好奇的问,“几个部长都来了。”

    舅舅好像说了什麽。

    我该怎麽办。

    “是吗?他们还要从军队裏吸收力量?那对你……”

    大概他的问题很天真,舅舅笑起来,回答了什麽。

    我该怎麽办。

    “有意思,听起来很酷,我知道,我不会去当特工的。”

    舅舅哈哈大笑,好像在谈那个司长。

    我该怎麽办。

    雨下了一夜。

    他看了一夜,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看了一夜。

    他身上还穿着宴会上的西装,没有摘下的领带夹透过衬衫,触碰着胸前的旧疤,微微的凉。

    为什麽。

    为什麽。

    怎麽回事。

    为什麽。

    怎麽回事。

    ……

    雨在清晨停下来了,可这些声音并没有停。

    它们一直萦绕在他心上,许多年来,淅淅沥沥。

    他开始利用一切途径去追查。

    两个月后,他知道了原因。

    理性程式训练。

    一种试验性的心理训练。受训者将选择性封存过往记忆,大脑高度聚焦,全力专注当下任务。

    他们的人性会接近冷却,会对环境做出最快最精确的研判,会最大限度提高任务效率,也会规避心理创伤。

    代价是人。

    只要不是敌人,将被挡在他们的理性高墙外。

    ……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了他临別时通红的眼睛。

    想起他说过的,“忘了这一切吧,你不记得我,我也不会记得你。”

    那时战争仍在继续,他天真的以为这是士兵面对生离死別时的常用语,还很生气的想怎麽会有人咒自己。

    现在终于明白了,

    原来真的是诅咒。

    可为什麽这诅咒只成功了一半。

    他捂着眼睛,泪水烧灼眼眶。

    我还记得你,一刻也不曾忘啊。

    那晚又下起了雨,瓢泼大雨。

    他扯下了领带,推开大门,在大雨裏来到前院,抬头看着被乌云遮蔽的天空。

    一点亮也没有,黑漆漆的天空。

    一道闪电划过,撕裂夜色,随即雷声轰轰,是更大的雨。

    他站在雨裏,在砸下来的火焰裏紧紧攥起了拳。

    你不记得我了。

    你没有看我。

    我就这样站在你面前,你都没有看我。

    你在看哪裏?

    你在人群边缘警戒,看向门口,目光锐利。

    你看环境,看敌人。

    像台下的观众看戏。

    看主演,看剧情,看道具。

    无论看什麽,总不看我这个观众。

    尽管这个观众,一直在看你。

    看到我,想起我,让我们一起回到过去。

    我会成为主演,会成为你的仇敌,会带你回去。

    看我吧,看见我吧。

    从这天起,他对军事显得更有热情,甚至热情到舅舅生起一点疑心,不过两句试探后,马上就被他突发病症吓到,再不曾追问半句。

    PTSD真是个好武器,他躺在床上,盯着镇静剂一滴滴的注入血管,冷静的想。

    从一年前起,朗基努斯之枪在恒南雪脊驻扎,战争结束了,他们的行踪不再是绝密级別。

    恒南雪脊有什麽?他打开地图,指尖一点点滑动,停到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小黑点。

    他想起有人提过,那裏有个地下赌场。

    对了,银脊。

    他自己飞了一趟黑夏川,银脊比他想象中更合适,地形险峻交通不便,气候十分恶劣,完美的抢劫与救援的舞台。除此之外,他还从某些渠道得到了一条信息。

    有人因伤从军队退役,组建了顶尖的私人武装团体——绝对非法,必须剿灭的那种。

    他恰好认识这个人,知道他从哪裏退役。

    朗基努斯之枪。

    他的计划只差最后一块拼图,他为此困扰许久。

    现在一切完美了。

    他有意结识了一个荷官,对方地位卑微,和他这种天之骄子不啻霄壤。

    他看到了荷官眼裏贪欲的光。

    那时他想,这个棋子可以用一下。

    棋子告诉他,赌场裏最近会有笔钻石买卖的大生意。

    钻石,所有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尤其对那些非法武装,他们一定非常感兴趣。

    他授意棋子联系了蛇矛,前朗基努斯之枪成员组建的团伙,果不其然,对方立刻上钩。

    下面就是挑个合适的日期了。

    日子很快挑好了,他却犹豫了。

    不是犹豫要不要继续,而是要不要去。

    自己去那裏。

    他笔记本裏写满了字,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意思。

    去不去

    去不去

    去不去

    去不去

    去不去

    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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