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他翻开笔记本,在左侧页写下了不去。
【不去】
舅舅会起疑,祖父会起疑,完全没有必要去。
一切已经安排好,去了不会改变任何事,不需要去。
赌场的人不会有危险,但是万一呢,万一呢,万一呢万一呢?
…
他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密密麻麻的,那麽多,那麽充分。
他拿起笔,在右侧页写下两个字。
程宥
去。
他又翻过一页,在上面写下三个字。
【怎麽去】
他放下笔,盯着这几个字开始思索。
不能一个人去,事后他们必然会怀疑,舅舅和祖父一定会怀疑。
不能一个人,那就几个人一起去。
多找几个人。
找谁?
千裏之外的地下赌场,普通人肯定不行。
必须有钱,有身份,喜欢玩,爱刺激。
这样的人……嗯,我知道是谁了。
还带別人吗?
索骁?那个总是盯着我看的人。
好烦,他会不会知道什麽?
不会。
嗯,可以邀他,见识过赌场的花花世界后,也许以后能帮我做些事。
如果他陷进去……
就更好用了。
就这样吧。
蛇矛会在三十分钟內完成抢劫撤离,不会伤害任何人。
一切都会很安全。
万一……万一……
他的呼吸有点急。
万一,只是万一
如果情况失控,如果真的遇到危险……
程宥会来吗?
会来救我吗。
你会来吗?
你会来吗?
这回我在台上,如果你来你就看到我。
你看到我,会不会想起我。
要是那样就好了。
我只再看一次。
你在我旁边,迷迷糊糊睡去的样子。
而我和你之间,连着一条输血管。
一切已经准备好。
他将消息辗转透露给言行诺,这个最喜欢刺激的学弟果然开始鼓动大家一起去。
临毕业了,方楚想疯一把,也想讨好新交的女朋友,于是说会开私家飞机带着大家一起去。
他作为小圈子裏最重要的成员,受邀同行再自然不过。
某晚方楚来公寓,随口提了一句,他看到自己的室友眼睛亮了。
“要不要一起去?”他笑着问。
这个计划完美无比,或者说,本该完美无比。
然而,事实永远和计划有出入。
可是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不懂这个道理。
他真的以为那是钻石,毕竟荷官说最近安保大大升级,就是为了这笔大生意。
他不知道那是情报司对赌场老板放出的噱头。
一切如他所愿,蛇矛果然来了,朗基努斯之枪也来了。
只是中间差了六天。
气旋和雪崩是他无法控制的因素,然后就造成一点点遗憾。
他没预料到那两枪,没料到蛇矛会在赌场大开杀戒,更没料到大自然的暴脾气。
这些在他完美的计划裏根本不存在。
可它们就这麽鬼使神差的来了。
幸好结果不错,甚至比计划的更好。
就是……
方楚的肝和脾被切掉了。
齐晴疯了。
李延差点死了。
索骁……索骁有点可怜。
还有,言行诺死了。
言行诺,那个他亲手推上飞机的学弟。
死了。
不是我杀的。
他对自己说。
是蛇矛杀的。
是度安源杀的。
不是我。
我只是透露了消息。
是他自己感兴趣,是他鼓动大家去。
我不知道那个交易的人那麽厉害。
我不知道气旋会来得那麽早。
但……
但是……
如果我没有……
不。
不是我的错。
何况那六天,我也在那个矿洞裏。
我也在等救援。
我也是受害者。
不到二十岁的林律奚这样对自己说。
一遍又一遍。
说到他自己都信了。
他不是连环杀手,心理也不变态,对杀人之类或者折磨他人一点兴趣也没有。
何况他们都是他的同学兼熟人,和他无怨又无仇。
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他真的没有办法。
他自己都差点被其中一个匪徒带走,虽然他并不在乎这些事,但那个时候,他盯着揪住自己胳膊的手,还是皱起了眉头。
“烈鱷 。”他终于喊出了阮烈的外号,果然对方狠狠震动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他,他断了一条腿,脸也和照片上差很多。
当他知道蛇矛的首领是阮烈时,意外之余,有点高兴,也有点难过,更多的是犹豫。
阮烈不太喜欢他,但是对程宥很好,像个真正的哥哥那样好。
知道消息的那个晚上,他在银脊旅馆的檐廊下,来来回回走了一整夜。
他知道外面在下雪,可这是地下,一点雪花也没有。
他想起离別的那个晚上,也在下雪,界锋堡很少雪,偏偏就那个晚上,在下雪。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看不见的雪,就像在看那个没有程宥的未来。
阮烈已经断了腿,他想,离开了军队,成为朗基努斯之枪必须铲灭的对象。
他早晚要死。
还不如死在弟弟的手裏。
程宥会下令开枪,他会有反应,他会怎麽样?
他这样想,手却在抖,
有人递过一支烟,“要不要试试?”对方谄媚的说。
他回过头,是那个荷官。
那是他第一次抽烟,却熟练的像老烟枪,一根接一根的,直到整包烟抽完。
他掐灭最后一根烟,看一眼永远灯火辉煌的赌场,转头向荷官笑了笑,“我想试试手气,帮我发牌如何?”
在矿洞裏,当蛇矛的老大因这个久违的绰号驀然回头时,林律奚想的是那天晚上的牌局。
他的手气很不错,不过其实输了他也不在乎。
他的人生,早就和那两只渐渐消失的手一起,在那些日子,一起埋进了土裏。
唯一能救他的人对他说今日幸会后,转身走入风雨裏。
他全神贯注,只为一盘棋。
如果输了,他就进土裏,没什麽。
如果贏了……
那个时候阮烈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复杂得可怕。
他肯定想到了,这也太巧了。
被朗基努斯之枪救下的人,时隔多年和他一起埋进了矿洞裏,这也太巧了。
林律奚想,奇异的发现自己很冷静,尽管此时此刻的他,不是棋手,只是一枚等待裁决的棋子。
然而最终阮烈只是松开了手,转身走开了。
也许是这几天的绝望已经把他彻底击垮。
也许他想起了当年,他们冒着枪林弹雨,把这个浑身是血的孩子背出去的样子。
也许想起了当年捉弄那个军校一年生的样子,想起了他们在阳光裏卡擦卡擦拍下的照片。
也许这些都不是理由。
林律奚想。
他看着阮烈的眼睛,知道他已经放弃了。
很多年前他就放弃了,建立蛇矛的时候他就放弃了。
这裏面有蹊跷又怎麽样?
反正都要死。
其实他也在等,等朗基努斯之枪清理门户。
所以直到最后,蛇矛的老大还是什麽也没做。
所以结局很好,几乎比林律奚想的还要好。
好到他不得不伤害自己。
要不然这幕剧就太假了,观众不会买账。
第六天的时候,他发现蛇矛的人突然消失了,他不知道其他人在哪裏,矿区很大,他们被分散关押在不同的区,他只看到过索骁被压在矿车下,闭着眼睛。
他走出狭小的房间。
就在这时,远方突然传来一排枪声。
他抖了一下。
是程宥。
程宥来了。
程宥来了。
阮烈死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一块半米高的木架断口上,陈旧的边缘虽然不锋利,但足够坚硬。
他深吸一口气,不能多想。
思考只会带来犹豫。
犹豫就会失败。
他必须快。
程宥随时可能找到这裏。
他将自己的左前臂横在了身体和断口之间,然后用整个身体的重量,重重压了上去。
咚的一声闷响,混杂着骨头错位的细微咔声。
剧痛瞬间袭来。
视野一瞬间变白。
他死死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汗水一滴滴坠在地上。
这还不够,不够,他还需要一个看起来很危险的致命伤。
他扶着墙,颤抖着,一步步来到角落,蹲下去,用完好的右手抓起一根平躺在那裏的铁管。
他第一天就看到了它,每天都要借着各种名义出来走走,来确认它在不在。
很好,它还在。
那两块水泥板也在。它们之间有一道缝隙,他反复看过几次,确信大小正好。
果然刚刚好,能让他用尽力气后,把铁管一端楔入缝隙裏,让尖锐的断口斜向上。
他试着对准自己的左下腹。
会很痛,会流很多血,但只要角度和深度控制得当,不会致命。
关于如何被折磨而不死这方面,他有过很多,很多的经验。
他撑起身体,后退了两步。
其实他有点害怕,
不,他很害怕。
他闭上眼,一瞬间脑海中闪过许多景象。
……亚索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消失在土裏的手。
……有人半夜爬上他的窗,从怀裏掏出什麽递给他。
是苹果。
……在大门口,他穿上风衣,就那样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风雨裏。
他用力朝着那根铁管撞了上去。
一股滚烫的,撕裂的剧痛从小腹传来。
手臂瞬间不痛了。
他成功了。
他顺着铁管滑倒在地,小心地用袖子擦掉了可能留下的指纹,然后躺在迅速蔓延开的血泊中。
在难以忍受的剧痛中,他想起祖父常说的话。
——凡法必依,凡罪必罚。
远远的,又传来枪声。
然后有人冲了进来。
更多的人冲了进来。
他努力想看清,然而视野一片昏暗,只有光和暗在变换,他什麽也看不见。
他听到有人跑过来,温热的手指凑近鼻息,他感到自己的手腕被握住,有人在摸他的脉搏。
“指挥官!”那个声音从头上响起,“这个人受伤很重。”
脚步声传来,有人一步一步的走近。
一,二,三,四……
他在心裏默默数着。
一,二,三,四……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脚步在他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下来。
“不致命。”那个声音说,平静得没有任何温度,“腹部止血,前臂固定,送上直升机,马上出发。”
他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这个人,这时,更远的声音响了起来,“指挥官!矿车下有人!”
来人转身离去。
他闭上了眼睛。
在直升机的隆隆隆声裏,他裹着热毯,缓缓上升。
勉强去看那片越来越小的雪峰。
我成功了吗?
他想。
我不知道。
算成功了吗?
我不知道。
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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