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指挥官。”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你很早就认识他。早到银脊案之前。”
“可抱歉了,他不记得你。”
“奇怪,他为什麽会不记得?对,因为接受了理性训练,过往记忆选择性封存。”
“而你,林律奚,是不是就在那段记忆裏?”
“被封起来了,想不起来了?”
“不甘心对吧。你不甘心。你一定要见到他。”
“战争已经结束,朗基努斯之枪的行动轨跡不再属于绝密,对于军中有权势的人来说,打听出来并不太困难。”
“方楚第一次听到朗基努斯之枪的名字,是从他的远方堂叔那裏,而这个人,是你的亲舅舅。”
“你的母亲姓段,这个姓很熟啊,对了,新任国防部长也姓段,他就是你的亲舅舅。”
“你大概是从你舅舅那裏知道他在恒南雪脊。”
“你想见到他。”
“但仅仅这个还不够,毕竟是一支高级別的特种部队,不会和普通平民接触。”
“那最好是让他们不得不出动。”
“在什麽情况下他们不得不出动?机密?也许,但是中央情报司的力量不受控制,即便是军方,也不可能得知他们绝密交易。”
“那就还有一种情况,他们必然要出动。”
“清理门户。”
“如果朗基努斯之枪的前成员惹下麻烦,无论是从荣誉还是保密两个角度,他们都必然要出动。”
“这是我开车来这裏时完成的第一版故事。”
“这个版本怎麽样?林律奚?”
林律奚本来一直在笑,嘴角挑得很高,直到听到封存记忆四个字,他的眼角突然跳了一下。
杀意一瞬间渗入。
然而很快的,那点杀意被笑意淹没。
“高警官,”他低声道,语气温柔又无奈,“即使是编故事,我觉得这个版本也未免有些无趣。”
“假设,就是假设。这个框架大致成立。”他再次微笑,声音放的太低,“我对他太过想念太过迷恋,每晚都在怀念,以至于一定要见到他,无论要面对多少罪与罚,以至于策划了整个银脊事件。”
“当然,这就只是假设。”他耸耸肩,“首先我不知道蛇矛到底是什麽,什麽前成员,我怎麽可能认识。”
“其次,即便是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怎麽保证蛇矛会碰到朗基努斯之枪?他们大可以完成抢劫就抽身而去,让追击者扑个空。”
他笑得有点遗憾,“別忘了,当初他们可是迟到了六天。”
“这麽多人质都死了,我怎麽保证自己没事?”
三个问题。
高尚桢吸了口气。
厉害啊,林律奚。
蛇矛算什麽,你比他们厉害多了。
那好,我让你知道世界上还有更厉害的人等着你。
小子。
不要觉得做了这些事,明明满手都是血,还可以装得很干净,当警察是傻瓜。
不要觉得你可以抓住我的程宥。
“你的第三个问题很容易回答。”高尚桢捏了捏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蛇矛做的都是大生意,他们不碰私人。起码在银脊之前他们不碰私人。”
“如果当晚在密舱裏交易的不是情报司特工,没有那快速反应的两枪,没有打死蛇矛两名成员,让他们误会自己踏入了圈套,他们依旧不碰私人。”
“他们会在抢劫完毕后就抽身离开,除了目标,其他一切安然无恙。”
“蛇矛冷酷无情,直接高效,典型的军队作风,他们对私人以及私人物品毫无兴趣。”
“如果不是气旋和雪崩,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他们也不会在那六天彻底崩溃。”
“所以,置身当晚赌场,看似危险,其实安全无虞。”
“你根本不怕在那裏。”
“可惜,偏偏就是情报司,偏偏就是气旋。”
“你碰到了整个案件中,唯二的巧合。”
他松开手,盯着林律奚的眼睛,看到对方瞳孔一瞬紧缩,嗤笑了一声。
“这就叫计划不如变化快,对吧。”
“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你问的对。”
“太难控制朗基努斯之枪什麽时候到达,他们可能是即时响应,也可能是事后追踪。没有人能预料。”
“但是这是建立在‘因为想见指挥官’的版本上。”
“所以故事第一个版本不全对。”
“听好了,现在我给你第二个,这才是全部真相。”
“如果目的就不是见面呢?”
“如果目的就是让程宥亲手处决他的前队友!”
“如果目的就是要击碎他受到的理性训练!”
每一句话问出来,高尚桢的恨意就更深一层。
你是谁,你凭什麽替他做决定!
他的教官说没这个他挺不过战争!
他就不像人怎麽了?
他自己选的。
他也会自己挣脱。
你算老几,你凭什麽摆布程宥的人生!
“真不幸啊你,你在他封存的记忆裏。”
“也许你们真的发生过什麽,我不知道,坦白说,我也不在乎,那都过去了。”
“你就是太在乎了,死死抓住过去不放。”
“可他就是不认得你。无论如何都不认得。”
高尚桢的声音冰冷透骨。
“所以你恨透了,一定要击碎他的理性。”
林律奚在这一片枪林弹雨中默然不语。
他默默转头,看向窗外。
红驼永远阳光灿烂,永远有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即使细沙无处不在,它们也会在阳光下闪出金色的光点。
苍都现在正下雨,他想。
和那个晚上一样。
高尚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现在来让我回答你第一个问题。”
“你说你不知道蛇矛到底是什麽,更不知道朗基努斯之枪的前成员是蛇矛的创立人,对吗?”
林律奚收回目光,笑着点头,“当然。”他无辜的耸肩,“我承认自己不该去赌博。至于其他的,”他眨眨眼,一字一顿,“我一无所知。”
“那你怎麽解释这个?”高尚桢从口袋裏掏出一张纸片,扑克牌大小,面朝上放在茶几上,指尖压住边角,缓缓向他推过去。
林律奚目光垂下,落到纸片上,呼吸微微一窒。
夹在红桃A裏的这张纸,不,这张拍立得照片,已经有了些岁月,边缘都有些发黄。
然而照片上的人却青春依旧,那种鲜明的肆意透过时光,一瞬间就扑进了人的眼睛。
照片上一共有四个人,高高低低的挤在一起。
最左边那个人正举着高高举起相机,照片最边上还有他手指遮住镜头的阴影。他没带军帽,下巴上留了圈络腮胡,嘴巴张得很大,露着一嘴白牙,笑的很开心。
靠着他站的个头戴贝雷帽的年轻人,似乎对这张合影有点不太赞成,正斜看镜头,眉目略带挑衅。
稍右侧的少年是这裏最年轻的一个,身上的军装明显不合身,肩线垮垮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从左额到右下颌都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左边小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然而仅仅露出这样小的面积,仍能看出他眼眸清黑,鼻直唇薄,相貌极其出众,成年后必然堪比明星。
照片最右侧是个盘膝坐在草木间,年龄介于少年和青年的士兵。和其他人随意的姿态不同,他盘膝而坐,脊背挺直手掌平放膝上,军姿端正,贝雷帽戴得一丝不茍。
他微微扬头看向镜头,笑容温文而沉静,虽然照片年代久远,仍然可见到那双深灰色眼睛裏,映满了阳光。
拍立得下缘印着一行浅红数字——36/05/04。
林律奚咽了咽喉咙,伸出手,想拿起这张照片,然而在他的手指将要碰触照片时,高尚桢已将照片抽了回去,他拈住照片一角,目光直视着他,“上面的人你总认识吧?林律奚?”
这场交锋中,第一次,年轻的律师彻底沉默下去。
“我在问你的话!林律奚!”高尚桢突然暴怒失控。
他猛然一脚踢翻茶几,“给我回答!”
林律奚没有立刻抬头。他的手仍停在半空,指尖离那张拍立得只有几厘米。他似乎在看那张照片,又似乎什麽也没看。
整整五秒钟,他都一动不动。然后他笑了。
他收回手,抬头看向高尚桢,“这张照片有些眼熟,能告诉我他们是谁吗?”
尽管高尚桢几乎被怒火撕裂,他却冷笑了起来,手举着照片,自左向右,一个一个点数。
“这个尸体的面部已被涂黑,但是从身材判断,最左边的应该就是阮烈,后来的蛇矛老大。”
“第二个,我猜是切锋,对吧?虽然没见过。”
“至于第三个人,林律奚?”他在照片上重重弹了一下,“你自己都不认识了吗?还是说你现在和他是两个人,已都不敢认了?”
对他的愤怒与讽刺林律奚都充耳不闻,他看着照片,笑了起来,“你还没有说最后一个人的名字。”
他抬起头,“他是谁呢?”
“他是谁都跟你无关。”高尚桢的声音愈发冰冷,“林律奚,这张照片足以证实你认识阮烈,你知道他是蛇矛的老大。”
林律奚又笑了,“也许吧。我也记不清了,那照片上是印的好像是36年吧。那时我才十几岁,这麽多年过去了,你的要求也未免太高了吧。”
“你这麽快就失忆了?”这个下午高尚桢简直把十辈子的刻薄劲都用上了,何止刻薄,他现在觉得自己已经快成刻刀了,“银脊发生在42年,仅仅6年,你就记不清阮烈了吗?”
“如果你真的记不清,这张照片怎麽会丢?”
“是不是就在你钱包裏,那天晚上太乱了,所以丢了?”
“如果別人捡到没什麽,但是偏偏是蛇矛的內应,不对,我纠正一下,是你的內应,度安源捡到了。”
“就是这麽巧。和气旋,情报司一样的巧。”
“这个荷官是唯一知道你真面目的人,可能他就想捞一票,谁知道事情失控,连你这个幕后黑手都被抓走了。然后他捡到你的钱包,发现照片上不仅有你,还有阮烈,就是蛇矛的头,那个断了条腿的男人。”
“如果这个还不算证据,”高尚桢面色铁青,“你还记得齐晴吗?方楚的女朋友,和你一起被抓到矿区的可怜女孩,现在精神病院,我同事说她反复说一句,‘他们认识’。”
“可能听起来像疯话,但是和这张照片联系到一起,齐晴分明在说,蛇矛的人和一个人质认识,阮烈认识林律奚!”
“你曾像我展示你的伤疤,我当时非常同情。可是林律奚,现在让我来问你!那是银脊留下的吗?”高尚桢伸手指着照片上包着绷带的那张脸,“还是在你年少时候就有的!”
……“他小时候经歷过一次...很严重的事故,父母也在那次事故中去世了。他不仅身体上受过重伤,精神上也受到很大打击。”……
“刘律师说你遇到事故,不,那不是事故,你的父母在亚索战争中去世,具体原因不详,但是我猜是被敌人抓住了,遭到惨无人道的折磨,对吗林律奚!你当时和他们在一起,是不是?!”
“是照片上这些人救你回来的!是朗基努斯之枪救你回来的!是程宥救你回来的!当时他就在界锋堡!”
“那是他第一次战斗,对吧,林律奚?因为第二次战斗之后阮烈就被炸断了腿,所以这张照片肯定在之前拍的。”
高尚桢深深吸口气,巨大的情感波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你怎麽能这麽对待他!!”
林律奚低着头,肩膀轻轻颤动了一下。一开始高尚桢以为他在哭,然而当他重新仰起头,他才赫然发现,他居然在笑。
尽管眼角有微光,但是他的确在笑。
“我所作的一切。”这个下午,第一次,不,应该说,在整个人生中,林律奚第一次与他人说,“都是让这张照片上的程宥回来。”
他微微笑了,看向高尚桢,“虽然我有点不甘心,不过还是要谢谢你,高警官。”
“你知道为什麽。”
“不过,你可以就到这裏为止了。”
他站起身,来到窗前,看着下面的柠檬色跑车,“Velinor 9R ,程宥最喜欢的牌子,他说希望将来有一辆。我说我来买,买十辆都可以。”
他背靠着窗,转身看向高尚桢,淡金色的光线斜漫过肩膀, “你要不要看看我的车库理有多少辆?不同年代,不同型号,清一色的柠檬色豪华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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