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座上人的身形,但贺拂耽知道,那便是帝王仪仗。
另一半传承自妖族的血脉开始翻腾,在逐渐逼近的浓郁龙气下狂躁不休。
贺拂耽有心留下来见见帝王的模样,又担心自己在这种状态下举止失仪,露出破绽。
两相权衡下,还是决定先从侧门离开。
但妖力盖住神龙血脉后,龙气对他的克制让他几乎寸步难移。还未走到侧门边上,宫门便已被推开,门外传来大太监尖利的声音:
“陛下驾到——”
贺拂耽只得跟着东宫一众宫侍跪下。
藏在袖中的手用力在大腿上拧了一把,凭借疼痛在龙气的压制下保持清醒。即使这样,脑海中还是一片恍惚,连周遭的声音都有些听不清楚。
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出这对天家父子应该是在嘘寒问暖。
少年人的声音温润,带着久病的沙哑,依然能听出濡慕之情,应是对父亲深夜探病十分感动。
而帝王的声音淡漠,充满上位者的威严。
贺拂耽觉得这声音很是耳熟,但精神恍惚之下一时想不起究竟像谁。
直到听见少年人用带笑感激的声音念了一句他的名字,大概是在为他向帝王邀功。
“是麽?”
帝王轻淡道,“阿拂?”
这一声如穿云破雾,盖过所有迷蒙和疼痛,无比清晰地落入贺拂耽耳中——
他想起来了,这是师尊的声音。
“既然钟离公主侍疾有功,朕理当嘉奖。”
帝王看向角落一众低头跪坐的宫侍,“公主何在?”
太子笑道:“阿拂,快过来。”
贺拂耽只得提着袍摆膝行过去。
越靠近这对父子,龙气对他的影响便越大。皮肉骨髓间都泛起绵密的刺痛,但他现在却要感谢这疼痛。
能让他保持清醒,忍住疑惑,谨记宫规森严,不去直视天顏。
面前人却道:“抬起头来。”
贺拂耽迟疑片刻,依言抬头。
看清帝王面容的一瞬,身形轻轻一晃,险险稳住才没有跌倒。
果然是师尊的脸。
他心中无比惊诧,却也因为时隔多日在猝不及防之下看见这张熟悉的面容,鼻尖微微发酸,身体比他的心灵更先一步体会到久別重逢的思念。
帝王不甚在意地朝地上人看去,正要开口随意奖赏什麽,却突然顿住,喉间话语顷刻消散。
宽松兜帽垂下大片阴影,长发散落颊边,一张漂亮到雌雄莫辨的脸。眼瞳中不知为何浮起轻薄水光,细碎滟潋,清澈见底的同时又无端妖异。
一种极致贪婪的美——
而上天竟也应允这样的贪婪,才将英气与柔美、清纯与艳丽,矛盾而和谐地同时赐予这一张脸。
帝王长时间的沉默无声,让殿中所有人都开始不安。
床上太子已经免了行礼,这时候却强撑着下床,在帝王脚边跪下,顺便挡住身后人大半身形。
长时间的卧床让他腿脚有些僵硬,跪下时稍微踉跄,被贺拂耽及时扶住。
扶好后贺拂耽也不敢松手,就这样以极亲昵的姿势陪在他身边。
他全幅心思都放在病刚有好转的太子身上,没再抬头去看面前的帝王。
良久,才终于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淡漠的声音:
“是个好孩子,做个侧妃可惜了。择日册封为太子妃吧。”
*
赏赐如流水,连夜送进贺拂耽的侧妃寝殿。
帝王恩赐,宫侍不敢怠慢,扛着大箱小箱健步如飞,比贺拂耽走得还快。
所以等他抱着白狗回房后,看见的就是一个充满怨念的独孤明河。
刚推门进房,独孤明河便已大步走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我就知道,能得到这样的重赏,你今晚必定失血不少。”
他越说越气,也越说越委屈,“阿拂,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我着想吗?你难道不知道我会因此而难过吗?”
贺拂耽乖乖认错:“今晚的确是我心急,下次不会了。”
随即又开心道:“但今天的血流得很值!我看见师尊了!我就知道修真界众人皆不敢插手皇家纷争,但师尊一定会出手!”
他顾不上面前男主听见这番话是何反应,转身去寻莲月尊,将太子寝宫中的所见一一道来。
“师尊似乎是将当朝皇帝取而代之,不知用的是什麽法术,他好像不记得我。尊者,这莫非便是夺舍?可真龙天子怎麽可能被夺舍?”
“照拂耽小友所说,帝王变作骆衡清的面容,却没有骆衡清的记忆,听来似乎不像是夺舍,倒像是寄生。”
“寄生?”
“古籍中曾记载一种水虫,名叫笄蛭,民间又叫线虫、铜丝虫。此虫细长如发,能寄生于螳螂、蝗虫体內,吃尽宿主血肉后,还能操控宿主投水而死。”
决真子微笑,“若我猜得不错,骆衡清便是效仿此虫,以客邪凭灵之法寄居帝王体內,待时机成熟,操纵帝王主动寻死。此等刁钻邪术,他却如此精通,在下实在佩服。”
嘴上说着佩服,声音却一如既往平静,毫无起伏。
贺拂耽从中莫名听出一种微妙的蔑视和厌恶。
又是客邪凭灵又是刁钻邪术的,但就算是邪术,师尊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心中有点替师尊不服气,但见白衣僧人神情淡漠,又怀疑只是自己多心。
便只是小声出言提醒道:“尊者久居莲月空,或许有所不知,师尊已经封君了。”
修真界的规矩,封了尊号之后便不可直呼其名,即使长辈也如此。否则便是不敬,可以被视作挑衅。
决真子轻笑一声,从善如流:“也对,是该称一声衡清君。拂耽小友如此维护衡清君,看来很敬重他啊。”
贺拂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尊者可知这种寄生术对师尊有什麽影响?毕竟是对真龙天子下手,会遭到反噬吗?会染上因果吗?”
“若换做旁人,別说寄生帝王,便是稍有靠近,都会被龙气反噬。一旦为龙气所伤,必然沾染因果。但衡清君与常人不同。拂耽小友可知,你师尊于哪一道上最为精通?”
“自然是剑道。”
“不是。”
“咦?那是……傀儡术?”
“也不是。”
“……”
“是神魂之术。”
贺拂耽一怔,听见面前人继续道:
“衡清君精通神魂分离聚合之术,旁人最多分离神识,他却能分离元神。分离出的魂丝可以独自成人,从此生死两不相干,自然受反噬、染因果也与他再无关系。”
贺拂耽惊嘆:“这麽厉害!”
修士到了分神期都可以分离神识,但很少有修士会这样做。就是一缕微小的神识在外受损,对本体来说都是巨大的损伤。甚至都不必说神识,就是签了魂契的傀儡受损,主人也难免遭到反噬。
师尊竟然可以做到两不相干!
也难怪这个被分离出来的师尊不认识他。
“最厉害的还不在于此。分离出的元神虽说独立为人,所受的伤不会牵连本体。但本体若想要操控分神,却是易如反掌。就是让他去死……”
决真子视线状若无意扫过房间裏另一人身上,片刻后又淡淡收回,续道,
“那分神也绝无二话。”
贺拂耽双眸睁圆,几乎想要隔空给师尊鼓掌。
“太厉害了!”
一旁独孤明河嗤笑一声。
“切,不过如此。”
贺拂耽瞟他:“你会吗?”
独孤明河:“……”
独孤明河:“我不会又怎样?这种邪术,白教我我也不学!”
“想得美。这是师尊自创的法术,才不会教你,要教也是教给我。”
“你!你又这样!每次你都护着他!到底他是你师尊还是你是他师尊啊!”
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嘴,莲月尊静静听着。
目光在某个毫无所觉的魔头身上轻轻滑过,随后低头把弄手中佛珠,掩下眸中冷笑。
贺拂耽先一步从这菜鸡互啄一般的争吵中挣脱出,回到正题。
他看向白衣僧人:“看来师尊对此事已有打算,我等前来,会不会扰乱师尊计划?”
“拂耽小友不必妄自菲薄,你来得恰到好处。寄生术用时颇久,衡清君想必还不能完全操纵帝王生死。今晚太子病危,若非你及时出手相救,他想要挽回败局,便不得不施法让元神提前横死。”
“寄生未完成而元神横死,不仅本体会被重创,还会惹得天道侧目。”
贺拂耽若有所思。
“那尊者可知师尊何时才能寄生完成?”
“快则三两日,慢则十天半月。”
贺拂耽垂眸。
要等寄生完成之后,师尊才能操纵帝王寻死。那麽在此之前,帝王一日活着,太子就会一日被父亲吸食生命——
那他就得一日为太子供给龙血,替太子延寿。
贺拂耽下意识抬头看向男主,却发现明河一直都在沉默地注视着他,似乎在等他开口说什麽。
视线相撞,贺拂耽心虚地移开目光,顾左右而言其他。
他抱起跑到脚边的小狗。
“是尊者让它到太子寝宫来叫我回去的吗?”
“是。”决真子微笑,“否则明公公救主心切,就要大闹东宫了。”
贺拂耽被“明公公”三个字逗得实在没忍住,噗嗤一笑。
一旁正欲发火的独孤明河便因这一笑顿时哑火,对着白衣僧人怒目直视好半天,却也没能说出什麽来。
最后只是扭头冷哼一声,眼不见心不烦。
小狗哼哼唧唧地往他怀裏钻,贺拂耽费力把它挖出来,抱起来直视它的眼睛。
“尊者之前说,来皇城之前先去了一趟昆仑山?”
“是。”
“昆仑山中暗藏龙脉,决定王朝气数,古往今来无数人妄图一见而不能如愿。尊者神通广大,能找到龙脉,不知是否也能见到別的?”
“拂耽小友的意思是?”
“我听闻西昆仑山有神兽,名曰白泽,能言语。王者有德,明照幽远则至。”
贺拂耽轻轻抚摸白狗的小脑袋,烛光下一身皮毛洁白似雪,墨绿瞳孔剔透如碧玉。
“也曾见过记载,说白泽雪躯,青瞳洞九幽。”
话音刚落,怀间的白狗身躯立刻膨胀数倍,狮子一般强壮的身体和利爪,头颅却近似羊首,顶着一对巨大的、向后卷曲的蟠羊角。
但不过一瞬,这异兽消失不见,躺在贺拂耽怀中的依然是能被一只手抱起来的娇小白狗。
嘤嘤叫着舔他的脸,没一会儿就湿漉漉的一脸口水。
贺拂耽提着它的后颈皮:“果然就是你!”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