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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十一”(下)
贺祈行抱着膀子俯视眼前的男孩。
黑发黑眼的男孩,穿着长袖T恤和短裤,安静地坐在实验室的圆凳上,仰头望着贺祈行,浓密睫毛下黑黝黝的眼睛如同平静幽邃的深渊。
石息已经年满十岁,但贺祈行至今未能适应和接受石隶天的这个儿子。
妻子离世后,石隶天更加急迫地投入实验中,无暇也无心陪伴儿子,经常在周末将石息带来实验室。于是贺祈行也“不得不”在石隶天忙碌时帮忙临时“照看”一下这个男孩。
只是石隶天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挚友并不喜欢这个孩子。
“你为什麽不出去跑着玩呢?”贺祈行试图露出和善的笑容,但结果看起来更接近于狞笑,“和叔叔我呆在这裏多无聊,那边的医院应该有不少小朋友,你们可以一起玩。”
男孩黑色的眼睛看着贺祈行,就是这双不会笑的眼睛,令伏案工作的贺祈行赶到芒刺在背。
“什麽是‘玩’?”
“‘玩’就是做一些开心的事情,比如和你的小伙伴们做做游戏,踢踢球。”贺祈行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耐心。
“那些事情没有意义。”
他为什麽要跟一个屁大点孩子聊“意义”。
“‘玩’本来就不需要意义。”
男孩丝毫没有畏惧于贺祈行逐渐表露的不耐烦:“那为什麽要‘玩’?”
啊,令人烦躁。
“因为它可以帮你分泌一些多巴胺,好让你在快乐中打发时间消磨人生。”
“即便我什麽也不做,时间也会流逝,为什麽一定要在快乐中打发时间?”
贺祈行语塞。
“随你便。”贺祈行随手拿了一份电子刊物塞给男孩,伸出食指警告道,“那你就装作看书吧,等会儿你爹回来,可別怪我没搭理你。”
男孩没有说话,贺祈行不去管他,自己又回到桌子前继续工作,等到回过神来已是深夜,实验室的灯还没开,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微弱的光芒。
坏了,忘了带那孩子吃晚饭。
贺祈行匆忙回身环顾,黑漆漆的实验室裏,男孩坐过的圆凳上不见人影,只有电子刊物放在上面。正当贺祈行以为石息丢了的时候,突然注意到房间的一角——
男孩靠墙坐在地上,抱着膝盖,静静地睡着了。
贺祈行悄悄起身,走过去拿起凳子上的电子刊物,才发现自己随手塞给孩子的,是神经外科论文,而且是……未翻译版本。
贺祈行忽然觉得心裏很不是滋味。
而男孩似乎对声音很敏锐,此时听到贺祈行的脚步声便逐渐醒过来,揉揉眼睛,依然平静地看着这个有些刻薄的叔叔。
贺祈行看着男孩,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打破沉默。
“贺叔叔。”
最后反而是男孩先开口了。
“你讨厌我吗?”
男孩的语气很平静,既没有不满也不是质问,仿佛只是在求证一件事实。
可是这个问题,却令贺祈行如鲠在喉。
石息是那个女人的孩子,拥有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这个男孩,贺祈行就仿佛看到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石息的存在时刻提醒着贺祈行自己的可悲。
可这不是男孩的错。
长久地沉默后,贺祈行回答。
“我不讨厌你。”
男孩死水般平静的眼中终于露出些微惊讶的神情,将信将疑地看着贺祈行。
“走吧,一起吃饭去。”
贺祈行牵起男孩小小的手,男孩从地上站起来。一大一小两个沉默的身影,向实验楼出口走去。
或许那一刻,贺祈行的确放下了一些长久盘绕在心中的不甘。
可惜,那些不甘,与后来的怨恨相比,不值一提。
学者的一生,总是短暂的,相比于普通人,他们的时间显得更加易逝,毕竟,在无尽的知识长河面前人生更显短暂。
玻璃上映出石隶天与贺祈行的脸,是两张沉淀了岁月的容顏,他们依旧并肩,只是不再年轻。
玻璃的另一侧,人造子宫裏,婴儿已经变成15岁的少年,修长的四肢依然保持着蜷缩的睡姿,对外面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
那一天,就要到了。
移植受体已经成熟,大脑供体许子衿也已经进入重症监护,手术随时可能开始。
“最初我并未想到,为了这一天,我们等待了二十多年。”贺祈行感慨道。
他以为石隶天会开心,但对方只是沉默,眼中没有任何神采。
“你难道不开心吗?”贺祈行拍拍挚友的肩膀,用自己不愿谈及的部分鼓励对方,“如果手术成功,那离‘她’回到你身边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贺祈行话说到这份上,石隶天才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是啊……是啊。”
石隶天的微笑在贺祈行的预期之內,却令他感到失落:只有这个时候,石隶天才会展露笑容。
“我……去看看‘她’。”石隶天说着,缓缓转身离去。
贺祈行知道,石隶天说的‘她’,是指浸泡在营养液中的妻子的大脑。工作之余,石隶天几乎整天整天呆在妻子的大脑旁,有时絮絮地说着什麽,只有那时石隶天才会显得健谈。
这个男人的灵魂已经尽数被爱妻夺走,石隶天的心中,没有他贺祈行的立锥之地,甚至没有给自己的儿子石息留下足够的关爱。
可是贺祈行又能如何呢,他只能不在意地摆摆手,一副潇洒的样子:“行啦,去吧。”
石隶天出门后突然想起ID忘在了实验室,于是折返,却在开门的瞬间听到一声哽咽的笑声。
贺祈行独自站在人造子宫前,低头望着自己的微微颤抖的右手,全然没有察觉门口的石隶天。
“呵……我还以为,我已经做好了杀人的准备。”
石隶天看着平日裏懒懒散散的挚友、坚毅地告诉自己“那不是人”的挚友、刚刚还笑着送自己离开的挚友,此刻正望着手掌自嘲般哼哼哧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沿着深陷的眼窝滑落。
石隶天最终没有拿回ID,只是悄悄关上门,消失在门外。他没有去看望“妻子”,而是破天荒地直接回到家中。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的儿子早就放学了,应该正独自在家等他回去。
“父亲,你回来了。”
没有开灯的客厅,十四岁的石息站在门口温和地笑着,黑色的眼睛像拥有了星空的宇宙。
石隶天却微微一愣。
他的儿子什麽时候开始学会笑了?
他之前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这位中年父亲又惊又喜,同时又对自己的迟钝和忽视感到尴尬,也露出配合的笑容,试图弥补自己缺失的关怀。
“石息……儿子,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显然父亲突如其来的关切也有些出乎石息的预料,沉吟片刻,又微笑着回答。
“是的,我在学校捡到一只小麻雀,我把它带回来了。”
石隶天伸出手,带着赞许和温柔,摸了摸儿子的头。
“是吗,我看看,我们得给它找点吃的。”石隶天放下另一只手裏给儿子买的蛋糕,打算到厨房找点小米。
“……不用啦,父亲。”
石息歪了歪头,笑道:
“——我已经把它解剖啦。”
直到这一天,直到这时,在丧妻之痛中沉浸了20年的石隶天,终于醒过来。
摆在他面前的,是早已异常的挚友和儿子。
而就在石隶天开始动摇的时候,一场意外发生了。
沉睡了15年的少年,在人造子宫中苏醒。
等到石隶天和贺祈行赶来,漂浮在水中的“克隆体11号”已经睁开了眼睛,露出浅茶色的瞳仁,带着懵懂与好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外面的人。
【它】变成了人。实验也暂时中止。
安静冰冷的实验楼,突然多了一个活动的小身影。因为没有名字,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就继续用“11号”称呼他。
与父体许子衿深褐色的头发不同,“11号”因为体內缺乏色素,头发呈现出很浅的褐色。又因为之前一直在人造子宫的培养液中,一直依赖脐带交换营养和氧气,肺呼吸系统从来没有使用过,脱离羊水环境后,必须一直带着呼吸机才能靠稚嫩的肺部供给全身的氧气。而同样,因为一直漂浮在液体中,少年脆弱的脊椎和肌肉无法支撑已经将近167cm的身体,必须依靠机械外骨骼才能保持坐姿和站立。
尽管如此,“11号”依旧爆发出压抑许久的生命力。人们看着“11号”带着呼吸机,套着外骨骼,在实验楼裏磕磕绊绊地跑来跑去,脚底的弹性机械与大理石地面接触,发出噠噠噠噠的轻快声响。有时候,“11号”会跟着从身旁经过的大人,如影随形,好奇地观察人们的一举一动,嘴裏咿咿呀呀地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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