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有时候,他也会闯祸。在“11号”多次损坏实验室仪器和材料后,石隶天被警告必须限制这个小家伙在实验室的行动自由。
石隶天发愁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对方正睁着溜圆的眼睛,一脸单纯地望着眼前这个眉头紧锁的大人。
“11号”不会说话,没有常识,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可怕的是,新生婴儿般的灵魂,却操控着已经发育成熟的身体。
他需要得到抚养和照看。
石隶天本可以选择将“11号”交给许子衿的父母,实验终止后,许子衿最终还是死在父母悲痛的怀中。或许“11号”的到来,可以缓解这对父母的丧子之痛。
但是,石隶天没有这样做。
“11号”不应该成为许子衿的替代。
可笑的是,不久之前,他差点就把许子衿的大脑放在少年的躯壳中。
石隶天最终向院方提交了申请,打算亲自抚养“11号”。或许他这样做,是在用余生弥补对这个生命的伤害和恶意。他以为如此这般便可以与过去的执念做一了结,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但石隶天还是天真了。
“为什麽?”
石隶天不顾贺祈行正在进行的手术,冲进实验室质问道。
“为什麽你要向院裏反对我抚养‘11号’?”
贺祈行背对着石隶天,手裏的动作停顿片刻又继续,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因为我们的实验还没有结束。”
石隶天垂眸。
“供体已经死了,实验已经结束了。”
这时,贺祈行终于放下手术刀,缓缓转过身,脸上展露可以称之为得意的神色。
“谁说供体‘死了’?”
这反问背后的深意令石隶天感到恶寒,皱着眉头抬眼看着贺祈行。
“这很匪夷所思吗?你面前站着的是世界上技术最优秀的神经外科专家,而我只不过把当年取出‘她’大脑的手术又重复了一遍而已。
15年前我就提醒过你,多准备几个成熟克隆体以防万一,可你执意在‘11号’之后就停止了克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选择用‘11号’继续手术。”
贺祈行走过来,握住石隶天的双手,用尽可能低沉和可怜的语气向挚友央求。
“我已经等了20年,隶天,我已经44岁了……我不可能再等待20年。”
贺祈行眼窝深陷,恳切地看着石隶天。他们两个都老了,石隶天看着贺祈行眼睑上细细的皱纹,內心酸楚。
“我们约定过,‘醒来十秒钟’……如果它醒来十秒钟,那他就成为了人。我们……约定过……”
贺祈行除了再次感嘆这个人的较真外,只能仰天长嘆,苦笑道:“我只是随口一说,隶天,你难道真的不明白,那只是一个借口吗?!”
“我知道……所以手术更不能继续。”石隶天坚定地回握着贺祈行的手。
“为什麽?!它在我眼裏从来都不算人!”
“你在说谎。”
石隶天看着贺祈行。
“他在你眼中,一直都是人。我们的实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贺祈行哑口无言,独自背负了20年的罪恶感,如即将冲开堤坝的洪水,此刻,他甚至失去了反驳的欲望,只想让这洪水将石隶天一起吞没。
“所以,我在你眼裏一直都是杀人犯。”
“不是……”
不等石隶天否认,贺祈行大声打断了他。
“那你又算什麽?主谋?帮凶?受益者?!啊,你不会以为自己是个善良的好人吧?”
石隶天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就算我愿意再等20年,就算死的不是‘11号’,那也会有‘12号’、‘13号’、‘14号’……难道杀死一个从未苏醒的克隆体就能让你心裏好受了?隶天,你知道这有多虚伪吗????!”
贺祈行攥着石隶天的手腕,用最刻薄的语言将对方推向羞愧和悲痛,就像当年在“那个女人”面前羞辱石隶天一样。
原本一直试图说话的石隶天陷入沉默,望向贺祈行的眼中几乎是含着泪水,和当年在贺祈行的攻击中无措的反应一模一样。
贺祈行停止了怒吼,如同暴风雨骤然远去,只剩下一地狼藉。
和破碎不堪,无法重拾的友谊。
很多年后,当贺祈行独自坐在实验室裏,回想起两人的过去,也曾忍不住问自己:
为什麽自己越是害怕失去石隶天,却越是出言不逊伤害他呢?
石隶天钝感的性格下,是敏感的內心,所以才如此依恋温柔坚定的妻子。
为什麽他没有更加温柔地对待他呢?
这份后悔与醒悟,来得太迟了。
那天,石隶天又一次选择了放弃。
“……对不起。”石隶天说。
这一声道歉,竟如此熟悉。就和曾经的那个秋天贺祈行在铺满落叶的长椅上收到的道歉一样。
“你说的对……我们的实验,就此结束吧。我……会向院裏解释,责任也由我承担……我会将她最后这部分……和她的骨灰一起葬在往生树下。”
又是这样。
石隶天又是这样,轻而易举地终止了他的梦想。
……凭什麽?
他的自尊,他的梦想,他的感情,他的全部人生,都被石隶天反复践踏。
凭什麽?
见贺祈行沉默不语,石隶天缓缓将手从贺祈行掌心抽出,沉重地转身离开,一如当年。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贺祈行的脚步声。
石隶天惊讶地回头,心中带着一丝期待。
当年贺祈行坐在长椅上,脚边和肩头堆满落叶,对他说“没关系”。
而等石隶天面向贺祈行,这次等来的不是原谅,而是冰冷的刀尖。
本就不长的手术刀,刀刃完全没入石隶天的胸口。可能因为刀口过于锋利,比起剧痛,首先传来的是冰凉的感觉,然后温热的血液沿着胸膛流经腹部,将腰部层叠的衣料染红。
石隶天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攀上贺祈行的手臂,茫然望着曾经的挚友。
“凭什麽?!!!!!你创造了‘11号’,你给了他生命,你将他从一个婴儿养成人,你对这个孩子有了感情,你是他的‘父亲’……
而我,从头到尾,我与他唯一的关系,就是有一天要亲手杀了他!!!“
石隶天曾说,他们是“天生的罪人”。
手术刀当啷落地,贺祈行抓住几乎虚脱的石隶天,眼泪沿着狰狞的脸流淌。
“我以为,我们会是永远的共犯。”
石隶天看着哭泣的挚友,用尽所有力气,向贺祈行伸出手指。
颤抖的手指拭去贺祈行的泪水。
“我从未害怕成为你的共犯,学长。
我只是……”
石隶天想起那天晚上贺祈行在实验室独自哭泣的背影。
——不想让你成为刽子手。
13年后,贺老头站在实验楼与医院间的连廊上,独自眺望远处的城际线。
在这个炎热的初夏,贺老头总算脑震荡正式出院,今天是他回归工作的第一天。因为医院和研究所只隔了一个连廊,所以从出院到回归工作,说白了不过就是从连廊这头走到另一头。
距离石一从这裏坠楼,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没有人送行,也没有人欢迎,毫无仪式感的出院,贺老头决定在连廊给自己开罐啤酒庆祝一下。
凉爽的风呼啸而来,卷起老人疏于打理的头发,一头白发间,已经少有青丝。
“我曾经狂傲地以为,我的人生会像史诗一样精彩而漫长。
直到在教室第一次遇到你。
原来我的人生如此渺小短暂,只能容纳一件事,一个人。”
狂风从楼宇间穿过,带着低沉的回响。
【学长。】
贺祈行驀然回首,身后的走廊空无一人。
伫立良久,贺老头悵然转身,一边仰头喝完手裏的啤酒,一边走向尽头的实验楼。随手将空易拉罐扔向连廊栏杆外。
结果轻飘飘的易拉罐并没有坠落,而是直接被狂风吹到了高空,瞬间不见了踪影。
贺老头回头看了一眼,无声一笑,双手插进口袋踱步远去。
风洞。
【“上升风洞中心风力大约相当于17级,也就是说,风压大约为每平方米2千牛顿,即便没有翼装来增加迎风面积,也可以轻易托起一个平躺的200公斤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上一代人的恩怨与故事的起因到此告一段落,故事的下篇正式开始。关于贺老头与石息,这俩人还有些事情,会留到之后交代。最近工作变动,可能更新又吃力点,但还是会努力周更的!=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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