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身患绝症的人,才愿意将性命交给这项史无前例的实验。而克隆本身带来的伦理挑战,令石隶天一度认为很难寻找愿意配合实验的病人,却又不敢让自己的妻子直接尝试第一次人脑移植手术。
从结果来看,他低估了死亡和分別带给人的驱动力。
“求求你们!!!!!!啊——求求你们!!!!!!”
绝望的母亲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哀求。
“救救我的儿子!!小许他才4岁!得了这种病,我们所有的医院都看遍了……我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石隶天手足无措地想要搀扶,而贺祈行只是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喂。”贺祈行在一旁冷冷提醒,“你可別犯烂好人的毛病,没有本人签署协议,而且用孩子做实验,我们将来可能要进监狱的。”
“我们必须征得本人的同意……您孩子还太小了,他无法做出判断……”
年轻的母亲尖叫着打断石隶天犹豫的话语。
“我替他判断!!!我替他同意!!!!我保证,失败了也不会怪你们,一切后果我们自己承担……他才4岁……求求你们……让他活命啊!!!!!!”
声嘶力竭的嚎哭无疑触动了正在经歷同样痛苦的石隶天,这一次,贺祈行也侧过头,没有再劝阻。
“好……”
山羊大脑移植手术成功了,突破了最难的部分,但是实验却陷入停滞。
因为人体克隆出现了问题。
人造子宫着床点不稳定,胚胎频频坏死,数百个受精卵,真正形成成熟胎儿的,目前只有不到20个。胎儿成熟后,因为神经系统不完善、颅腔也太小,需要转移到培植用人造子宫中继续发育。而这一步,至今已经尝试过10个胎儿的转移……无一例成功。
讽刺的是,同一时刻,石隶天得知了妻子怀孕的消息。
贺祈行走进黑漆漆的实验室,正要开灯时,突然发现房间裏坐着人。
石隶天坐在椅子上,双腿蜷起,双手掩住眼睛,从指缝间望着实验台上的容器。
福尔马林液体中,浸泡着刚刚死去的实验胎儿。
“喂。”
石隶天没有响应,甚至没有注意到贺祈行的到来。贺祈行试图扳过石隶天的肩膀,却看到了双手掩映下,面如土灰的脸上,石隶天骇人的眼神。
“別看了,这有什麽可看的。”贺祈行皱眉,站到石隶天面前,将装着死胎的容器藏在身后。
石隶天的眼睛却依然注视着前方,眼球在恐惧中几乎要爆出来,手指像被火烧过一样弯曲,指尖陷入皮肤中,仿佛要把自己的眼睛抠出来。
“喂!!”贺祈行抓住石隶天的手腕,强行将他的双手挪开。
然后,贺祈行就看着两行眼泪从石隶天圆睁的双眼中涌出。
“我在……我在……杀人。”
贺祈行终于明白了。
“我杀了人……为什麽……我现在才意识到……我在杀人……我——”
贺祈行眉头紧锁,抿紧了嘴唇,揽过石隶天的脑袋,听着这个一向平静寡言的男人在自己怀中崩溃哭泣。
“它们不是人。”贺祈行咬牙。
“……他们是人!”石隶天抓着贺祈行的衣服,忏悔般哭泣,“我陪她去产检……我看到……我的孩子……那麽小的心脏……却在用力跳动……他们和我的孩子一样……都是活的啊!!!”
贺祈行伸手捧起石隶天哭泣的脸,迫使后者看着自己。
“它们是‘活的’,但它们还不能算是‘人’。”
石隶天望着贺祈行,忘记了哭泣,而贺祈行则如蛊惑般,继续说。
“胎儿在离开母体前,都不能算人,他们只是母体的一块复杂组织。你看,我们只要抑制这些实验体的大脑部分神经活动,让它们一直在人造子宫裏沉睡,那麽它们就不能算‘诞生’,它们没有主观意识,它们只是一块没有母体的组织。”
石隶天看着贺祈行。
“你怎麽能保证它们从来没有‘醒过来’,哪怕只有一秒钟?到底醒来多久,才能算有了‘主观意识’,才能算‘诞生’?”
贺祈行只想安慰眼前这个满面泪痕的人,随口说道。
“——醒来10秒钟。”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这句随口之言,一语成谶。
也没想到,宛如奇跡一般,经歷了十次失败后,第十一个成熟胎儿的培养子宫转移手术——
成功了。
7个月后的那晚,实验室外暴雨倾盆,实验裏却显得更加安静。石隶天与贺祈行并肩站立,共同仰望着人造子宫。
冷白色的微光中,流动的羊水充盈整个培养器。
一个婴儿,就蜷缩在这缓缓涌动的液体中,低着头安静地沉睡,宛如深海裏洁白的浮游生物。
克隆体11号。
男婴头朝天花板,双腿蜷至腹部,双手保持着胎儿时期的姿势收在胸口,像一只正在祈祷的天使。仿生血管、呼吸管道、生命体征监测器、以及大脑神经抑制脉冲将小小的身体团团包裹。
子宫转移手术已经过去了7个月,石隶天还是难以相信,这样脆弱柔软的小家伙,居然适应了这些仪器的负担,并且长到了成人小臂的长度。
“真是个奇跡。”贺祈行忍不住赞嘆,“这可真是个幸运的‘小白鼠’。”
然而石隶天眼中却难掩悲哀。
“……他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房间裏只剩下长久的寂静,连外面的雨声都能隐约听到。
最终贺祈行故作轻松,拍拍同伴的肩膀,转移话题:“不管怎样,你‘孕育’了生命,隶天。”
“……没有你的帮助,我不可能做到。”
石隶天满怀感激地望着自己的挚友。
“——是我们一起‘孕育’了他。”
贺祈行当即愣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愕然中,贺祈行缓缓转过头,再次望向沉睡在液体中的婴儿。那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
眼前的生命,对于他的意义。
贺祈行喉结发紧,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他突然一把抓住石隶天的手臂。
“隶天……”
千言万语,竟一时间阻塞在嘴边。
“我——”
就在这时,石隶天口袋裏的ID响了起来。贺祈行不得不松开手,看着石隶天接通电话。
然后看着石隶天的表情从惊讶到热泪盈眶。
“学长……
我要当爸爸了。”
那个雨夜,一个将取名为石息的男婴降生在蜂巢市。
与此同时,孤独空旷的实验室裏,名为贺祈行的男人坐在地上,对着液体中沉睡的无名生命仰面嚎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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